檔案05-04

拜未經醫學認證的強力甦醒劑副作用之賜，強納森在床上睡滿十小時才醒過來。

「唔啊──」

強納森躺在四柱大床上一面怪叫一面伸展手腳，手背一不小心就掃到枕邊捲合翼而眠的紫龍，他馬上將手收回來以免吵醒翼龍。

好在翼龍睡得比平常沉，並沒有因為這個碰觸而睜開眼睛，依舊平穩地躺在墊子上。

強納森由驚嚇轉為驚訝，過去只要他睜眼，過不了幾秒翼龍也會醒來，有時甚至是一甦醒就和龍四目相接，自己醒了龍卻還在夢裡還是頭一遭。

有趣，好像第一次看到薛西莫爾睡顏一樣有趣！強納森帶著孩子般的好奇與玩心，小心翼翼的伸手去撫摸紫龍，從帶角的頭摸到光滑的長頸，走過厚實的背脊來到孔雀羽般的長尾。

不愧是薛西莫爾製作的使魔，和主人一樣古典中帶點違背常理的美麗，叫人無法輕易放手。

他就這麼摸到龍眨眨眼睛迷迷糊糊地抬頭，站起來稍稍張開翅膀抖一抖，踩著柔軟的墊子一步一步笨拙的走過來。

「你睡昏頭啦？」

「啊？」

「沒事。上來這邊。」

強納森讓翼龍站在自己的肩頭上，掀起垂下的床簾下床，推開小房間的門到客廳去找其他人。

客廳裡寂靜無聲，不過原因不是沒有人在，是沒有人是清醒的。

蒙特抱著酒瓶滾在角落閉眼傻笑；亞克雙手交疊於胸，枕著狼人的小腿以極規矩又極不規矩的姿勢入眠；海藍特的身體一半在牆外一半在牆內，卡在兩位友人的正上方規律呼吸。

強納森最後看到的是雷格斯，科學家一個人霸佔五人座長沙發，周圍散著許多電子妖精，活像是玩累的小孩和被亂丟的玩具。

強納森雙手抱胸盯著雷格斯忍笑，今天是睡臉大放送嗎？怎麼平常不在他面前睡覺的人，通通都睡成一片了？

「……我聽到囉，霍普先生。」

強納森肩膀一緊，拉來一張椅子坐下問：「你沒睡？」

「沒錯，我才剛打算要睡。」

雷格斯邊說邊僵硬地撐起上半身，扭扭肩膀抓抓頭髮，稍微活動筋骨後再次把自己扔倒道：「我剛剛和薛西莫爾說完話……」

「薛西莫爾！」

雷格斯白了強納森一眼，接續未完的話：「……還要和藍晶窟的資料庫對連，現在魔力消耗得很厲害，去三號冷藏箱把編號黑七的試管和滴管拿過來。」

強納森很想逼雷格斯回答，不過他也清楚科學家的硬脾氣，只得耐著心急走到牆角，打開箱子找出對方要的試管回到椅子邊。

他把試管與滴管遞到雷格斯面前，本以為科學家會接手處裡，沒想到對方只瞄了一眼繼續下指令：「吸一滴滴到茶几上的大水壺裡，然後倒一杯給我喝。」

強納森湧起掐破試管的衝動，然而他的指節才剛收緊，就聽見雷格斯懶洋洋地警告：「小心點，那是撒旦的血。」

「……你把黑龍皇的血帶著旅行？」

「他的血能以一比五百的比率配成夜血者營養補充劑，效率這麼好為什麼不帶？」

雷格斯煩躁的晃動腦袋，闔上雙眼催促：「好了別浪費時間，快點滴血，再拖下去我會餓死。」

「沒見過像你這麼懶的夜血者。」

強納森邊抱怨邊打開水壺的蓋子，抱著可能會爆炸的心理準備滴下血液，看著血珠在水波中散開，確認一切沒有異狀後才拿杯子倒水。

雷格斯一接下茶杯就往嘴裡猛灌，喝完一杯再要一杯，直到整壺水都空了，才放下杯子大大吐一口氣道：「啊……終於活過來了。」

「血子和血主通訊是那麼耗魔力的事嗎？」

「一般而言不會，可是我們距離太遠了，就算拿翼龍當中繼點還是很耗魔力。」

距離太遠了……強納森的胸口微微收緊，他沒去算自己走了幾里路，更沒去算有多久沒見到薛西莫爾，因為計算這些太痛了，尤其是在當自己向前踏一步，歸途就多拉長一步時。

「真想趕快回緋血堡……」

雷格斯不知是察覺到強納森的心情，還是單純想抱怨，瞇眼望著彩繪天花板道：「做作的迎接、無聊的宴會、虛假的話語、緩慢的資料傳輸速度，走了幾百里的路，卻只幹了些沒趣的事。」

強納森忍不住問：「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回去？」

「今天晚上，如果那群酒鬼醒得來的話。」

雷格斯挑眉望向強納森道：「你急著回去？怪了，我還以為你接下來要到南美洲，為什麼改變決定？因為伊蘭諾嗎？」

「那是一部份原因，我不想當那傢伙的提線玩偶，尤其是不清楚他想幹什麼時；再說仔細想想，我去那邊也幫不上什麼忙。」

「的確，說到南美那邊，我喜歡你開給迪亞娜的條件。」

雷格斯拍拍手誠心道：「如此含糊如此不明確如此充滿威脅，你很有外交官的才能啊。」

強納森聳聳肩道：「正確來說，我是在摹仿外交官說話。新聞上不是常常出現嗎？『視情勢惡化與否，我們不排除任何制裁手段』不過通常被這麼講的國家通常都不會改變，藍晶窟大概也是如此吧。」

「不，他們會努力揣摩你的心意。」

「真的？」

「這個世界和人類世界的政治運作方式不同，不會為了面子虛張聲勢，一切挑釁威脅都會被認真對待。」

「……雷格斯，我從以前就一直想問了，你該不會拿過『另一世界民俗學研究所』博士之類的學位吧？」

「沒那種東西給我拿，就算有我也是當該研究所的教授不是當學生。」

雷格斯轉頭瞄往強納森的方向問：「對了，你說伊蘭諾是『一部分的原因』那麼其他部分呢？」

強納森深深吐一口氣道：「我好想薛西莫爾。」

「我家血主講了跟你同樣的話。」

強納森眼睛一亮追問：「真的？他不生我的氣了？」

「不生氣了，事實上打從你們分房後第二天，他就偷偷跑來跟我要你房間的監視錄影畫面。」

雷格斯越說越小聲，皺起眉露出不解之色道：「你笑得那麼燦爛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只是高興而已。你還餓嗎？要不要再泡一壺？」

「如果還有水的話……海藍特一個人就喝了一萬多㏄，人魚是由海棉體組成的生物嗎！」

「我去找找。」

強納森壓抑著胸口爆炸般的欣喜，拿起空水壺轉身去各個小房間找水。

他在心裡列了至少五十種陪罪的方式，一百句道歉的話語，做了快兩百多次演練，就怕無法說動薛西莫爾重新打開睡房與心房的門，如今聽到雷格斯親口說薛西莫爾氣消了，怎麼能不讓他信心大增充滿希望。

回到緋血堡，回到那個人的身邊，然後再也不離開他──強納森如此祈禱如此期待著，將空蕩蕩的水壺灌滿清水，抱著盈滿的胖壺子返回客廳。

※※※※

儘管雷格斯說最快也要晚上才能啟程，但事實上眾人在黃昏時分就駕車離開藍晶窟。

夕陽灑落在深藍岩壁上，溫暖的橙光映著蒼綠的樹木、繽紛的花叢，宛如半露酥胸的美艷女子，在溫軟的薰香中向訪客招手。

可惜，這群訪客中只有一人看得見此等美景。

強納森坐在駕駛座上仰望血紅色的天空，在他身後是一車的醉漢，還有見光死的夜血者科學家，這幾個人不是對美景沒興趣，就是嚴重宿醉除了哀號外什麼也不想做。

一想到蒙特聽見『出發』二字的苦臉，強納森就很沒朋友愛的笑起來，若不是承諾狼人返程時會在紅森林停留幾天，對方肯定會死扒著床鋪不肯離開。

抱歉了蒙特，但是我完全不後悔──強納森帶著笑容對朋友致歉，揮動韁繩催促三頭犬前進，魔犬的步伐迅速加快加大，一眨眼就從緩步行走轉為疾行飛步。

因此當巨大的水晶塊從天而降時，強納森完全來不及拉繩子要三頭犬停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