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01-07
有兩件事雷格斯辦起來特別快,第一件是實驗的準備工作,第二件是整人的準備工作。
薛西莫爾要求的房間很快就佈置完成,成果甚至遠遠超乎夜血者的想像。
緋血堡的六樓自從上上位人類科員搬離後就一直空著,結網藏垢不說,物品家具殘破到無法住人更別說招待客人,可是雷格斯卻在短短四個小時內把走廊、其中兩間房間清潔乾淨,用華麗的長地毯掩蓋地面上的『我好恨』刻字,替連風聲都不願久留的破窗更換窗框再掛上鵝黃色的窗簾,於走廊轉角放上矮桌與花瓶,將描繪日出的畫作、以銀與金打造外框的鏡子陳列於空牆。
無論是桌椅茶几木櫃等家具,或是圖畫、雕刻、銀器等藝術品一樣也不少,曾被強納森暗自評價為『鬼屋』的六樓搖身一變,成為對夜血者使者而言毫不失禮,也毫不體貼的場所──因為這裡採光好到連人類都會覺得刺眼的地步。
當薛西莫爾進入這間『談話房』中埋設魔法陣時,甚至被由東與南方兩面牆上窗子透出的陽光逼得拉斗篷帽子,即使以他飲用天使血液一年的身體來說,不遮檔也不會造成傷害,可是房中的亮度卻嚴重激起夜血者的拒光本能。
薛西莫爾都如此,更別談一般夜血者,這間房間肯定會登上阿方索慘痛回憶的前三名。
相較之下,緊鄰『談話房』的『監視房』就舒服多了,暗紫色的窗簾擋住毒辣的陽光,房內也沒有刻意放置鏡子或金銀製品來折射光線,有得只有色調溫暖的掛毯、幾張天鵝絨單人椅,以及放著胖茶壺、瓷茶杯的矮桌。
當薛西莫爾替『談話房』做完最後檢查,來到隔壁的『監視房』時,其他成員老早就就位了。
雷格斯的投影飄在茶几上方,用兩隻手把玩隔壁房的立體影像;蒙特目瞪口呆的看雷格斯丟房子,導致精靈一臉嫌惡地盯著他;強納森一個人雙手抱胸站在角落的矮櫃前;海藍特發現薛西莫爾來了,默默拉了一張椅子要給他坐,但卻被夜血者以手勢婉拒。
薛西莫爾走向強納森,他的摯血低著頭沉思,絲毫沒發現有人靠近。
「強納森?」
「……」
「強納森!」
強納森的肩膀震了一下,抬起頭露出淺笑問:「你回來啦?場地佈置的如何?」
「我已經把我所知且能用的魔法都用上,假如阿方索有什麼動作,我的魔法馬上會反應。」
薛西莫爾抬起手貼上強納森的臉頰,以僅夠兩人的音量問:「你還好嗎?」
「……普普通通。」
「緊張?」
「有一點。」
強納森聳聳肩膀勉強地笑:「有一點,畢竟和講話相比,我更擅長作戰。」
「如果你不舒服,會談隨時能取消。」
「我不想取消。」
強納森拉下薛西莫爾的手,握著那隻比人類比天使低溫的手道:「我有話想問阿方索,非問不可。」
「……小心點,萬一你出事我會破牆衝進去。」
「那可就糟了,我們好不容易才修好緋血堡,不能再把它弄壞。」
強納森踮起腳快速的親吻愛人一下,捏捏薛西莫爾的手,輕聲說了一句『我等會就回來』後,轉身走出房間。
薛西莫爾握拳強迫自己不要跟上,回身來到茶几邊問:「雷格斯,機器運作的順利嗎?」
「一切正常。」
雷格斯飄到薛西莫爾面前,雙臂一張將手裡的房間模型放大,指著上頭灑芝麻似的密集綠點道:「牆壁、天花板、地板,桌子底下、櫃子裏面、簾布內外和垃圾筒中的監視器都運作正常。」
「是嗎?那我就放心了。」
薛西莫爾說著違心之論,望著模型中的『強納森』走向房中央的沙發坐下,以深呼吸將所有憂慮、喊停的衝動吸入腹中下令:「把阿方索送過來。」
「這就送。」
雷格斯打一個響指,下一秒阿方索的人影就出現在虛擬房間靠近天花板的高度,在當事人的哀號聲中摔至地板。
「啊、啊啊好痛,索多瑪的聊天方式真奇妙。」
阿方索扶著腰桿站起來,甩甩頭轉轉肩膀,接著才發現強納森在,趕緊拍拍病人袍爬起來笑瞇瞇地道:「啊哈哈哈讓您看見這麼難看的模樣真不好意思。」
「不用在意,我知道雷格斯是故意的。」
強納森把手伸向對面的單人木椅,不帶任何感情與表情地道:「坐。」
「謝謝,那我就不客氣了。」
阿方索瞇著眼坐上簡樸的木椅,先把椅子挪進陰影裡,而後才向強納森道:「雖然您早已知道我是誰,但還是容我再自我介紹一次──我是藍晶窟的翼魔主大人的使者阿方索,今日有幸與索多瑪的龍主的摯血面談,我感到萬分光榮。」
「我只是沾薛西莫爾的光。」
「當然是如此……啊抱歉我口誤!當然不只是沾光,過去向龍主大人求愛之人不計其數,從夜血者、夢魔、獸人到惡靈都有,但無論她或他們使用何種手段,擁有多麼驚世的外貌或才能,都沒能獲得龍主的青睞,您一定是有什麼過人之……」
「對不起,可以請你直接進正題嗎?」
強納森單手支著頭,翹起腿冷淡不耐煩地注視阿方索。
「……抱歉,我失言了,那麼我們就進正題吧!」
阿方索在認真道歉,但下一秒就恢復嘻皮笑臉的模樣,搓著雙手前傾身子道:「我希望您能勸龍主大人回心轉意,或者至少聽聽我方提出的條件。」
「你們能提出什麼條件?」
「人類世界的物品。」
阿方索攤開雙手:「如同先前所言,我們在人類世界擁有不小的事業,而龍主大人又正好需要人類世界的物品──要不然你們不會特地派人去採購吧?只要龍主大人願意提供『目標』的情報,今後無論緋血堡需要什麼,我等都將雙手奉上。」
「你確定你們什麼都能給?」
「當然!再者麼說我等都是在人類世界耕耘百年的家族,從食物珠寶到度假別墅,甚至島嶼、司法豁免權,只要龍主或您想要,我們都能準備。」
「包括要你們放棄人類世界的產業?」
阿方索愣住,直到一絲陽光因為銀器轉向──雷格斯幹的──折射到他臉上,這才回神跳起來往旁邊躲。
他壓著瞬間起疹子的臉難看地笑著道:「原來如此,這就是索多瑪的諸位對我抱持敵意的原因嗎?因為我們在人類世界經營事業。」
「錯,這是我個人對你有敵意的原因。」
強納森交換左右腳,將背脊抵在軟墊上冷冰地道:「我沒出過南美洲的任務,但是不少朋友去過,多少知道那裡的情況。政府被黑社會控制,人民除了要繳稅還要交保護費,交不出錢的人只能去偷去搶去賣,童兵訓練營、賣淫、販毒和賣器官的地方比賣食物的還多,說是人間地獄也不為過。」
「這個啊……」
阿方索拍拍光頭,坐回椅子上皺皺眉間道:「您的朋友說的是事實,但卻不是全部的事實,事實上,若不是有我們在,南美洲恐怕會從地獄直接進接到死域。」
「……什麼意思?」
「我們提供當地人類工作。」
阿方索攤平雙手道:「摯血大人是人類,那麼應該也知道自從南美洲熱帶雨林大量開發後,當地的環境嚴重衰敗,觀光業營收逐年驟減,可耕地面積大幅縮小,礦產也早就挖掘殆盡,但是當地的人類卻還是一樣多,這要怎麼辦才好呢?」
「……」
「答案很簡單,把剩餘的資源做最大範圍的利用即可,農作物中,毒品……你討厭這個用語的話,我可以改成醫療用麻醉藥原料,醫療用麻醉藥原料的單價最高,不種它要種什麼呢?」
薛西莫爾瞧見強納森的指節曲起,青筋與骨頭一點一點浮現,可見當事人已經逼近暴怒邊緣。
然而和強納森同房間的阿方索卻渾然不知似的,繼續掛著笑容在空中比劃:「人太多的話就做人的生意,講賣淫和童兵太難聽,我們自己是稱為生理慰藉服務和傭兵出口,至於器官販賣……不是我亂說,每年不知道有多少醫療機構、付不起自己細胞複製金額的病人因此受惠。」
「你想說你們拯救了所有人嗎!」
強納森的吼聲從雷格斯的撥放系統、牆壁另一端衝進來『監視房』,導致蒙特、亞克和海藍特三人同時捂耳朵。
「如果光就『性命』而言,您說的沒錯。」
阿方索的微笑平靜到讓人懷疑是一張面具:「我們拯救了……我想是大多數人。如果養不活自己的小孩,至少還能賣給別人養,和某些孩子母親都只能餓死的非洲國家相比,我想南美洲好多了。」
強納森的眼角抽搐,壓抑著問:「只要能活下來,用什麼形式都無所謂嗎?」
「恕我無禮,是必須先活下來,才能思考要用什麼形式活,不管是人還是夜血者都是如此。而且我們在做買賣時十分尊重賣方的自由意志,絕對不會有擄人、欺騙或武力逼迫之舉,相較之下,人類政府和人類幫派還比我們惡劣。」
阿方索瞄了強納森一眼,困擾地歪著頭道:「看得出來您無法認同我的說法,而我也不太能理解您憤怒的原因,既然如此……摯血大人要不要去藍晶窟與我們在人類世界的據點一趟?實際走走遠坐在這裡吵架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