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Chapter 63 ...
離開五行山,我就直奔靈山去找如來,結果,如來不在家,串門子講佛經去了。
我也只好無功而返。
接下來的幾天裡,我每天都會變作小牧童的樣子到五行山去「路過」,帶些食物和水給孫悟空,陪他說一會話。
他在五行山下五六年,銳氣沒有被磨平,反而有愈來愈烈的態勢。當年我初識他的時候,他就是這個樣子,總是很容易發怒,很容易被挑起情緒,後來慢慢長大才變得漸漸沉穩起來。他現在的樣子,就好像又被這五行山給打回了一百多年前的原形一樣。
我儘量少說多聽,以免多說多錯,引得他懷疑。
他喜歡說花果山的事情,這個山頭的軼聞,那個山頭的趣事,講到興起的時候,他自己笑的前仰後合,我也陪著一起笑。
有時候他也會提起在天庭的事情,但是講的很少,而且每次講的內容也差不多,講起來也沒多大興致。
在他和我聊天的內容中,經常出現的是他的得力助手崩芭二將馬流二帥,花果山唯一的大廚果果,他的結拜大哥牛魔王夫婦,還提過兩句他很討厭的侄子紅孩兒,天庭的各路人馬上至玉帝下至御馬監的小嘍囉們,都曾經在他的故事裡跑過龍套。
但是從始至終,他都沒有提到過我,不管是張勤,還是金翅。
我最初以為他仍然對我介懷,所以不願對外人提起有我的存在。在「小牧童」看不到的地方,他一定像我惦記他一樣,惦記著我。
但漸漸,不知為什麼,我居然覺得,事情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我甚至產生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也許他並不是不願提起我,而是根本無從提起。
他說他的學藝,靈台方寸山上的悠悠百年,師父御下嚴苛,師兄弟恭謹冷漠。
他說他的花果山,一草一木皆有情,世人蠅營狗苟都不如山中歲月來的隨性自在。
他說他的天庭生活,從短暫兩月的弼馬溫到後來的蟠桃園執事,天庭上下勾心鬥角暗藏禍心。
我自問他的這些生活片段中,我幾乎是見縫插針哪裡都有才對,可是他居然一次都沒有提到我,甚至連擦邊球都沒有。
就好像,根本就沒有我這個人。
我終究忍無可忍,佯作隨意的問起:「你那時被關在太上老君的煉丹爐裡,那麼凶險,又是怎麼逃出來的?」
孫悟空面帶得意的說:「虧得我聰明,躲在巽宮位下,才沒有被那三昧真火給燒傷,就是熏傷了眼睛,到現在還見風流淚。七七四十九天後,那太上老兒以為我必然被燒成灰,開爐的時候我從八卦爐裡躍出,哈,我到現在想起他那臉色還覺得精彩萬分。」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問道:「大聖,你還記得你和佛祖打賭時,在天邊的撐天柱子上寫了什麼嗎?」
他意外的看著我:「我還沒講到這裡你就知道了?」隨即沾沾自喜道:「看來你還是聽說過我的功績嘛。」
我說:「你還記得你寫的是什麼嗎?」
他撇撇嘴:「我以為那是撐天的柱子,哪裡想到那是如來的手指,隨筆在上面寫了句『齊天大聖到此一遊』,就當留個記號,證明我到過天邊了。」他半自嘲半詭異的笑了笑:「雖然我還是輸給了大和尚,但是……嘿嘿,我還在那柱子底下留了點我的個人印記……」我知道,不就是撒了泡尿嗎,西遊記講過的。
可是,事情根本就不是這樣啊!怎麼他記得的事情和事實都有幾許偏差呢。
最初的疑惑過後,我很快想到了一種驚悚的可能。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響起:「大聖,你認識大鵬金翅嗎?」
洞中那人茫然的思索片刻,反問道:「百鳥之王鳳凰的兒子?我不曾見過他,他很出名嗎?」
我呆若木雞。
他忘了我?他忘了我!怎麼可能!?
他有些氣悶的說:「你這小傢伙沒聽說過我,居然聽說過大鵬金翅?」
我強笑:「你真的不認識他?」
他歪著頭:「天庭和雪山來往很少,我還真的沒見過他。他很厲害嗎?」
我收起笑容,機械的站起來,說道:「天色晚了,我該回家了。」
他「嗯」了一聲,又問:「明天還來嗎?帶點果子什麼的,我給你講故事。」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轉身離開。
離開五行山沒多遠,我隨便靠坐在一棵樹下,心神不寧,恍如夢中。
是我不能忘記綠尾,是我同意如來把小猴子當做取經的棋子,是我猶豫不定,是我先放開了小猴子的手。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報應來得飛快。
他說他不認識我,他說他從沒見過我。
鳳凰告訴我,我的記憶裡缺掉的那幾塊,是被如來的法器「妙蓮」給抹去了。世間能隨意修改記憶的法寶,應該也只有大行之目「妙蓮」。
如來喜歡把別人的記憶拆成拼圖,只不過在我那裡只是拿走了幾塊,在孫悟空這裡,他不但拿走了原版,還放進去幾塊本來沒有的。
我只是丟了一小部分記憶,孫悟空的過去卻幾乎被如來改寫了。
如來需要的是法力強大而又叛逆的孫悟空,這個孫悟空的過去只能是和天庭為敵的過去,將來才能在佛道之爭中穩穩的站在他這一邊。他的過去,不能有金翅的存在。
幾天來靈山,那時是想和如來商量能否把五行山下的五百年適當的縮短,守山的羅漢說如來去了別處講頌佛理。這次再來,倒是沒有撲了空。
如來看起來神采飛揚,像是心情很不錯的樣子。
我卻很有點灰頭土臉的站在大雄寶殿中央。
如來一臉虛假的關懷:「幾天不見殿下,怎麼看起來憔悴許多?」
我已經無力吐槽他,直奔主題問道:「你是不是對小猴子用了妙蓮?」
如來連眨了幾下眼睛,笑著說:「對啊。」
我:「……」我本以為他會跟我打太極糊弄一會,可見我還是對這賴皮和尚認識不夠深刻。
如來說:「悟空要是一直記得你,就不會好好的修行,將來怎麼去取經呢?出家人要四大皆空,你懂的。」
我明知一定就是這樣的原因,卻還是忍不住滿心的失落悲憤,恨不得把這捲毛和尚暴打一頓洩憤。
捲毛和尚做無辜狀,自以為很嬌俏的歪著腦袋眨眼睛。
我幹澀的說:「他是不是永遠都不會記起我了?」
如來說:「殿下現在能想起被鳳凰陛下掩埋的記憶嗎?」
我搖了搖頭。如來攤手無奈道:「那悟空應該也很難記起殿下你了。」
我咬牙:「很難?」
如來說:「妙蓮只用過兩次,那一次就是鳳凰陛下借走用到殿下你身上,沒什麼參考歷史,只能拿殿下你的經歷當做經驗。」
只用過兩次,一次讓我忘了綠尾的死因,一次讓孫悟空忘了我。
我怎麼這麼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