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米迦輕聲打斷：「你錯了，維薩星並不產浮石，帝國最大的浮石產地，是距離維薩星東部三十萬星裡的蔚藍星。」當年為了取材需要，他的實驗室便建在那裡，源源不斷的浮石被開掘出來，經過提煉之後成為機甲的主動能。

　用價格低廉、損耗效率的浮石取代傳統的能源石，是爺爺半輩子的研究心血，等到他真正將爺爺的思路和自己的想法結合起來，構造出足以抗擊蟲族的新式機甲時，卻已經晚了。

　在五百年前的如今，浮石還只是無用的石頭吧，竟然有人將它作為玉珮的材料，這樣想來，手上的浮石佩也變得有些可愛了。

　只是……眼前的人是當他是傻瓜麼？像這樣的定情玉珮，怎麼可能只有一塊？

　上輩子，他的母親出自帝星上層世家，為了求娶暗戀的姑娘，他的父親不知道從哪裡知道了這種流傳在上層間的古禮，那時候真正玉質的東西已將近銷聲匿跡，他千辛萬苦想盡了辦法，終於得來了一雙金鑲同心玉。

　也正是靠著這雙玉珮和誠心，他才順利擊敗了諸多實力強勁的競爭者，抱得美人歸。

　那雙玉珮，直到他們去世，都還帶在身上。

　想到那令米樂驚異萬分的一百萬星幣，他還有什麼不明白？

　米成林不知道到底哪裡出了問題，不然，一切為什麼沒有按照他的劇本走？按照米迦性格，在知道自己不是親生，並且發現自己並不被這個家庭接受的時候，不應該惱怒之間答應去維薩星嗎？

　盯著面前這個條理清晰地辯駁他的養子，米成林心裡升起幾絲不妙。

　不行，不行！必須得讓他走了，先不說被他得知玉珮不止一塊會引起對方怎樣的反彈，等米樂開學，他和妻子打算陪著兒子一起去帝星，難道那時候還要帶著米迦？

　他雖然不知道米迦的親生父母是什麼身份，只怕來頭也會不小。

　他還清晰的記得，撿到養子之前的一段時間裡帝國剛剛經歷過動盪，整個王城都處於戒嚴狀態，他和妻子不敢亂走，老老實實待在旅館。

　沒過多久，有衛兵前來旅館探查，影影綽綽聽說是某位大人丟了孩子——這也是他們在發現孩子啼哭聲，毫不猶豫前去探查的原因。

　時隔十六年，他還能記得當年的自己和妻子，是怎樣的欣喜若狂。無論是材質上乘的襁褓，還是這一雙玉珮，都足夠讓他們明白，他們要走運了！

　他們撿到了那位大人物的孩子！這是多麼意想不到的事情，彷彿一塊甜美的巧克力蛋糕擺在了他們的面前，伸手即得。他們已經無法想像，在歸還孩子之後他們能夠得到的慷慨回饋了！

　用大衣裹住孩子，他們再也掩飾不了唇角的喜意，捧著珍寶一般地將他帶回了旅館。他們已經商量好了，等下次衛兵來查找時，他們就「不經意」地將一切說出來！

　可是，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直到王城取消了戒嚴，他們也沒有等來任何消息。終於在預算用完的時候，他們不得不抱著多出來的孩子，回到了埃爾塔星。

　而也是在這個時候，他的妻子懷孕，十月之後，他們自己的孩子出生了，而養子的親生父母，卻仍舊沒有消息。他終於無法欺騙自己，撿來的寶貝疙瘩，其實是對方父母放棄的產物。若對方有心查找，怎可能找不到他們？

　他和妻子的美夢，破碎了。看著睡在自己兒子一旁的養子，米成林心底五味雜陳。

　時間飛速而逝，他慢慢將所有秘密埋在心底，在午夜夢迴時，他還能想想有大人物能夠找過來，給予他們生活翻天覆地的變化。

　所以在將考慮將玉珮賣出去，籌錢給米樂換回一台機甲時，他不可否認自己心底尚存一絲猶豫，妻子的一句話打破了他的最後一絲幻想：「米迦已經長大了，如果他得知自己不是親生，向我們討要玉珮怎麼辦？」

　那時候……他們要怎麼拒絕？不給，說不過去。給？如果養子的父母沒有找過來的話，那他們豈不是幫別人白養了孩子？

　這怎麼行？

　他一咬牙，偷偷摸摸找關係賣掉了玉珮，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塊玉珮竟然賣出了三百萬星幣！比他們預想的實在高的太多了。看到星卡上多出的數字，他的腦袋有些暈眩，忍不住幻想：如果另一塊玉珮的材質，不是隨處可見的浮石就更好了……

　他用賣掉玉珮的錢，為孩子換回了機甲，和足以讓他們十年內隨意揮霍的資本。只是回到家裡，望著被養子砸得面目全非的屋子，腦袋裡興奮瞬間褪去，他不得不考慮，如何解決後續事宜了。

　不能讓養子知道實情！他和妻子對望一眼，瞬間達成了共識。在這一刻，他的腦袋異常靈光，一個絕妙地念頭冒了出來：他的一個朋友，最是擅長做舊！

　一張符合年代、充分說明情況的舊紙，一塊廉價的浮石玉珮，混和著真相的故事，一切的精心準備，他想不通對方有任何懷疑他的理由！

　現在他們最後只剩下一個任務，只剩下哄著養子離開了！除了避免米迦發現什麼端倪，更多的是，他還害怕賣掉的玉珮，會給自己的家庭帶來意想不到的麻煩。

　畢竟，擁有這樣玉珮的家庭，無論如何也不是他們這樣小老百姓能夠抵抗的存在。現在先離開，等到兒子在帝*事大學站穩了腳跟，他們才算是真正的安全下來。

　想到這裡，米成林決定要添一把火了，只是沒等他開口，米迦一句話徹底將他釘在原地。

　「另一塊呢？」

　米成林&張燕瑟：「……」

　米樂傻傻道：「什、什麼？還有另外一塊？」

　「什麼另一塊？胡說什麼！」米成林控制自己跳起來衝動，使自己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米迦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拿起了桌上的舊紙，淡淡道：「這張紙的做舊水平，很不錯。」只是想瞞過從小玩這些的他，還差了點。

　抬起眼，掃了一眼呆若木雞的米成林夫婦，米迦慢條斯理地將這張泛黃的紙撕碎，扔到了垃圾桶裡，緩聲道：「在哪裡？」

　被那一眼驚的心頭亂跳的張燕瑟唇角哆嗦了一下，不知道怎麼回事，面前養子的模樣，竟讓她想到了前幾日前來拜訪過的大人物們……在養子的身上，她看到了一種久居上位才有的氣質。

　她終於不得不承認，眼前的米迦，已經不同以往了。這之間……發生了究竟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的事情？

　沉默，一望無際的沉默。

　米樂失望地看著眼前的父母，明明是熟悉萬分的面孔，在這一刻卻變得無比陌生。滿心的機關算計，滿嘴的謊話，這就是他的父母？

　「爸，媽，把玉珮贖回來吧，機甲也退回去。」米樂低著頭，害怕眼淚會不由自主地流出來，「把哥哥的東西還給他吧。」

　米成林望著自己的孩子，眼神複雜，自己機關算盡，不但沒有得到兒子的一絲讚賞，相反只有無盡的埋怨，現在他忽然有些懷疑自己所做的一切，到底是對是錯了。

　「贖不回來了。前幾天店家告訴我，玉珮已經被別人買回去了。」米成林頹然，瞬間像是老了十歲。

　米樂深深地看了自己的父親一眼，再轉過頭看米迦，直到確定對方的臉上沒有任何厭惡的情緒，才小心開口祈求道：「哥，我會幫你把玉珮找回來的。你等我，好不好？」

　米迦再也沒有去看自己的養父母，聽到米樂的話，緊繃的面容鬆弛下來：「好。我在維薩星等你。」

　之所以不留情面地拆穿米成林夫婦的謊言，是他已經沒有耐心和他們再糾纏，如今弄明白了真相，也算是為原身討回了公道，既然如此，他也沒必要再在這個家裡多待了。

　去維薩星，正中他的下懷。

　在場三個人都忍不住驚訝地抬起頭，米樂遲疑道：「哥……你？」

　米迦彷彿洞察到了對方的心思，耐心解釋：「別擔心，不是為了你。」離開的決定早在他醒來時便已經做出，現在是提出來的最好的時刻。

　他想借此機會，去蔚藍星看看……那裡，有他的過去。

　至於玉珮，米迦低頭看看自己手中的浮石玉珮，固然它做工略顯拙劣，但每一刻每一劃，都認真無比。時隔多年，他摸著玉珮，都還能想像出原身的父母，是怎樣珍重地親手雕刻出了它。

　其中蘊含的愛，才是最寶貴的東西，只可惜，這世間，識貨的人不多。

　————————————————

　機器人十四忙忙碌碌地在房間收拾東西，米迦慢條細理地品嚐著一杯咖啡，不知道是不是決定要離開的緣故，他覺得手上的東西格外香甜。

　「哥，你真的要走？」米樂扔下父母，追了上來。

　他現在還是無法接受，剛剛才親近一些的哥哥，馬上就要離開了……而且還是因為那樣的緣故。

　「唔。」米迦點點頭，指著沙發，「坐」，對於自己認同的人，米迦總是擁有著足夠的好脾氣。

　「咳，那個，玉珮的錢，扣除已經花出去的一百萬，還有一些……我讓爸爸給你……」米樂不自在地動動身體，如果哥哥責怪他，他心裡或許還會好受一些，可是哥哥不但沒有一句抱怨，反倒對他依舊那樣好，他反倒有些說不出來的內疚。

　米迦瞥了一眼米樂，淡淡道：「不必。」

　「啊？」米樂有些不能理解。

　米迦看著眼前的便宜弟弟，有些無奈，這孩子什麼都好，只是被那一對夫婦養的格局太小，他只好反問道：「一百萬，很重要嗎？」

　「不、不少嗎？」米樂結結巴巴道。在他眼裡，一百萬是從來沒有肖想過的大數字。

　從小到大沒有缺過錢的米迦：「……」

　他只好換一個說法：「就當我借給你，等你攢夠了再還給我。」

　「那你怎麼辦？」米樂緊追不捨。

　米迦淡淡一笑，看著自己的傻瓜弟弟：「你覺得，我會缺錢麼？」

　米樂看著米迦那張一天似一天耀眼的臉，以及其周身如皎月般的清冷的氣質，再想起那些免費的零食和章魚小丸子，只好誠實地搖了搖頭。

　「那……那再多待兩天吧？爸爸，呃，他們說，機甲馬上就要送過來了。」

　說完這句話的米樂現在還不知道，正是他的這個要求，救了他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