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莫立安抽抽嘴角,勉強救回了即將脫臼的下巴。
如果眼前是別的什麼人,依照他的脾氣,一定會毫不客氣地刺回去:「傻x,腦袋有病還是想錢想瘋了啊?也不看看那是誰!整個帝國,就算所有人都缺錢,天擎都不!差!錢!」
當帝國最大的機甲供應商是沒皮沒臉的小商戶嗎?為了區區一百萬星幣,賴一個小孩子的賬?更何況了,讓他莫立安親自跑一趟,所需要付出的代價都不止一百萬好嗎!
但……眼前的人是米迦,那個設計圖的主人。
看著眼前小孩警惕的面容和那雙清凌凌的眼睛,莫立安微微泛起的一點憤怒瞬時消散,心中竟然奇異地冒出了些許憐惜。
——可憐見的,這孩子到底受了多少苦?維薩這些人到底造了多大的孽!竟然將他欺負成這樣!
若不是受到了極大的委屈得到了世事的磋磨,對方怎麼會對錢如此的渴望?
這不應該是才華橫溢的少年天才應該得打的待遇!
一輩子潛心機甲研究,沒有伴侶更沒有和小孩子相處經驗的莫大師的心臟莫名地柔軟了下來,瞪了講完通訊呆愣著縮在一旁的卡恩准將一眼,語氣輕柔而和緩:
「誒,當然不是啊。你聽我說,我這是想來找你聊聊,畢竟機甲上面的事情,光憑文字和圖形是說不明白的。」這也是慕大師的意思,如此重要的東西,對待每個細節都應該再謹慎不過,聽聽當事人的敘述對於後期研究非常關鍵。
而且……能寫出這樣答案的人原本便是寶藏,誰知道,懸賞問題的答案是不是對方露出的冰山一角呢。
「哦。」米迦聞言點點,表情也嚴肅了起來。對方對待知識時重視的態度讓米迦對傳說中的天擎更是好感大漲——無論造機甲還是做學問,可不應該就是這樣?
微微一思量,環視周圍的環境一番,再想想自己尚沒有完成的工作計畫,他沉吟片刻,沒有立刻開始講述自己的答案,反倒問道:「你著急嗎?」
莫立安搖搖頭,要找的人就站在他的面前,他當然不急,急的人嘛……是尚在帝星的慕大師和那群急巴巴的天擎高層。至於那個在一旁欲言又止的卡恩准將……現在誰管他!
「和我來。」米迦示意。
莫立安有了興趣,配合地跟在米迦後面,卡恩准將略一躊躇,也跟了上去。
連帶在門外等候,不知道事情進展如何而有些焦急的十九人,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回到了十二號倉庫。
‧
在米迦離開的時候,機器人們自動停止了動作進入待機狀態,等到米迦一行人回來時,它們整整齊齊地站在一排,硬生生站出一種迎賓隊伍的感覺,雖然小機器人長相略有些磕磣,但更吸引眼球了。
莫立安「咦」了一聲,不由自主地上前端詳其中一個機器人的頭,仔仔細細將小機器人的身體從上到下摸了一遍,半晌咂咂嘴:「……這機器人,不錯啊。」
看的出來有人是在原本機器人的基礎上加以改造,從機器人的敏捷的行為可以看出來,改造人也頗有一番巧思……
很有趣呢!
12號倉庫作為報廢物品的暫存地,怎麼可能有完好的東西……看到眼前活蹦亂跳的機器人,卡恩准將默默低下頭,在一旁裝死。
此時,背部已經密密匝匝地冒出些汗意,是誰的心思如此狠毒,憑藉廢棄的機甲挖坑給新兵跳?簡直是……膽大包天!
任務馬上要完成,米迦心情不錯,再加上自己很可能會到手一批巨款,此時豪爽極了,見莫立安對機器人感興趣,隨口問道:「這幾台機器人是要送人的,你想要嗎?」
送人?
等等,米迦剛才這話的意思是,想要送給他一台醜醜的小機器人?
當莫立安進入機甲這個行業,便沒有人在在面前班門弄斧,加上他脾氣暴躁,說話不留餘地,朋友只是寥寥幾個。人到老年,能坐下來和他好好聊天的越來越少,更別說,送他老頭子禮物了!
「好啊。」莫大師的面孔皺成了一朵燦爛的、綻放的大菊花。
米迦想了想,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從角落拖出了一具「屍體」,隨手撈起工具,飛快地動作起來,很快,一隻斷腿斷腳又少了頭的小天使……活了過來。
「湊合著用吧,」米迦將機器人塞給莫立安,「別客氣。」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它能照顧你。」在維修的時候,他特意為機器人裝載了醫療防護和日常保健的芯片。機器人來自軍部淘汰的廢料,當然,芯片的成本也非常低廉,正是米迦剛剛才休息時隨手做成的。
莫立安看著眼前醜醜的小機器人,怔在了原地。小機器人此時也沒開機,屏幕灰撲撲的,和自己實驗室裡的帝國最限量版相比顯得那麼不起眼,但不知道怎麼回事——或許是很久沒有收到過禮物,莫老頭竟然覺得它……可愛了起來。
嘴角動了兩下,莫大師想開口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心中被塞進了一團棉花,輕飄飄的、又沉甸甸的……而那個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卻完全沒有意識到分毫,送完禮物,拍拍手,也不管其他,徑直去幹自己的活了。
對於強迫症患者來說,完不成既定的任務,可是晚上連覺都會睡不好的呢。
圍觀在一旁的眾人:就這樣光明正大的拉關係送禮物,真的合適嗎……而且,如果他們沒有記錯的話,機器人就算修好,也還是軍部的東西……吧?
‧
沉浸在工作狀態的米迦眼中除了機甲,便再沒有別的東西。
故而他不知道,自己的身影已經被莫立安拍了下來,通過星網化成點點數據到達了帝星——
等待多時的慕大師和天擎高層們看完了視頻,會議桌上一陣寂靜,半晌才有人出言感嘆道:「這麼小的孩子,竟然有這一手……怕是公司裡業務最熟練的機甲師,也不過如此了吧?」
「真是……後生可畏啊!」
聽到外行人不著調的感嘆,內行人忍不住站出來反駁:「你沒看到嗎,這小傢伙的思路清晰的很!操作手法也很新穎,就剛才那一下,水平就出來了。更何況圖紙擺在那兒,和普通的機甲師比,也太委屈了孩子!」
「你的意思是,我們公司的機甲師們都不如小孩子咯?」
「你……」
大把年紀、在外人面前威嚴赫赫的高層們竟為了一個未曾謀面的少年人吵了起來。
「閉嘴!我看你們連小孩子都不如!」慕大師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訓了一句,神情堅定,轉頭對自己的助手道:「我要去維薩星!」
莫立安這個小兔崽子竟敢用視頻吊著他!
「慕大師……您的身體……」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慕大師淡淡道:「就算拆了我這把老骨頭,也得去一趟。」否則,他怎麼安的下心……
帝國皇宮。
維爾尼斯回到皇宮不久後,同樣收到了來自西蒙的視頻,看到視頻中忙碌的身影,維爾尼斯臉上浮現出滿足的笑意,伸出手想要撫摸光屏中的人影,卻發覺自己的手穿過了數據形成的光幕。
什麼時候才能見到米迦呢?
維爾尼斯將自己扔在柔軟的大床上,愣愣地想。他想要和說走就走的陸季白一樣,立刻奔赴維薩星,瀟灑而乾脆,但他不能。
剛剛在西蒙辦公室,他已經將如今的形式看的清楚而明白。
如今軍政大權一分為二,中央軍部牢牢把持著軍事,內閣將行政攥在手心,皇室十六年的缺席,已經讓他們充分地享受到了權利帶來的甘甜,而不願意將到手的果實和別人一起共享了。
西蒙的態度,也正是軍部,甚至說所有人對待皇室的態度。他們需要的是一個作為一個禮節性的象徵存在,而不是將會凌駕於他們之上的帝國皇帝。
維尼翻個身,變魔術地拿出方才本應服下的白色藥片,放在眼前出神……
他不能再渾渾噩噩地過下去了!
‧
陸季白匆忙趕到的時候,米迦的工作已經接近尾聲,除了工具接觸機甲發出的聲音,其他人都不由自主地屏息凝視,不敢發出一絲聲響,唯恐打擾了米迦的思路。
站在原地,仰望著那個忙碌的身影,陸季白一路因奔波而起伏不定的心緒平靜了下來。
這好像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米迦這幅模樣呢……
神情專注、神態篤定,在他的指揮下,機器人們有條不紊地將機甲上的某一部分拆下,修好,又安裝上去……像是一名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之外的元帥,讓人……見之難忘。
原本平靜的心臟又不受控制地在胸腔裡跳動,一種莫名的緊張感打冒出來。
回想這一路的急促和緊張,陸季白緩緩的輸了一口氣。他明明知道憑著米迦的本事,一定不會出什麼意外,就算發生了什麼事情,對方也能夠利用豐富的經驗和實打實的能力將事情解決,這些他都清楚明白。
但在收到天擎找上米迦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緊張。
是哪裡出了什麼問題嗎?
米迦沒事吧?
……他好想立刻回到維薩,守在那人身旁。
面對敵人比己方先進數倍的主艦艇,他可以面不改色一馬當先地衝上前去,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就算是當年報仇前夜,他也能淡定自如地整夜好眠,不露絲毫的痕跡,但這次卻成為了唯一的例外。
他會焦慮、緊張、忐忑不安,會像一個傻瓜,在明知道對方不會有事的情況下,拋下宴會說走就走。
自從母親去世,照看他的老海盜去世之後,他像是一隻飄蕩在遼闊星海中的船隻,沒有方向,也不知道歸處,如果說唯一支持他繼續活下去的,就是心底的那一絲不甘。
憑什麼,善良溫柔的母親因周慈之故孤零零的死去,而負心人卻有妻有子,生活美滿?
為什麼那個狼心狗肺的女人能夠心安理得地破壞別人的家庭,卻沒有遭到任何報應?
又是為何,他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卻從小失去了家庭,被迫竭盡心力而只求活下去?在他拿命在換生活的時候,他名義上的弟弟,卻能享受一切頂級的資源,安安穩穩地走那一條被無數人實踐過的上層精英的寬敞大道。
……憑什麼?
難道只是因為,他的母親沒有顯赫的、足以給陸家帶來好處的家世?
他不服,更不會相信這些將一切錯誤推給女方的狗屁論斷。
哪怕他身處逆境,哪怕他在海盜窩裡長大,他也要讓他們睜開眼睛看看,母親的兒子,哪裡比不過周慈的崽子!
心中憋著一口氣,他爬上了自己目前所能達到的最高的位置。
然而……他卻一點都不開心。
除了在心中預設過的報仇時的快意,他竟然找不出任何一點值得興味的地方。相反,他好像被迫進入了一種固定的模式裡,除了處心積慮的擴大已有的勢力之外,他像是丟掉了對未來的憧憬,活成一具行尸走肉。
像今天這樣劇烈的情緒波動,已經……很久未曾有過了。
望著一旁忙碌的米迦,陸季白髮現自己在過去的日子裡,悄悄的有了變化:他的心裡,多出了一個他想要保護的人。
於是他為自己披上了鎧甲,也有了軟肋。
「陸季白?」
米迦將吩咐機器人將最後一顆零件裝好,計畫的任務就算完成了。他鬆了一口氣,轉過頭瞬間便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米迦。」陸季白眼睛中出現了光。
他回來了。
「你先等等我。」米迦指指一旁的莫立安,臉上微微露出了些笑意,但當看向莫大師時,又習慣性地恢復了那副冷淡模樣。
莫立安心裡有些不爽,看了陸季白幾眼,才轉過頭溫聲道:「忙完了嗎?」
米迦點點頭,又搖頭,看向一旁的卡恩准將,後者一個哆嗦,連忙上前:「您有什麼吩咐嗎?」
他算是服了!
明明可以靠關係吃飯,但眼前的人卻要靠才華……對於這樣的人,他除了服氣,還有什麼話好說呢?他準備回去便將給女兒睡前故事換成機甲入門教材。
「准將先生?我們已經完成了任務。」米迦開口。
憋了一下午的維克總算找到了說話的機會:「先生,您也看到了,我們不但按時完成了維修和保養的工作,而且還超額完成了任務。」
維克指著機器人示意。
卡恩苦笑著點頭,明白自己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我看到了,那麼,為了獎勵你們超額完成任務,你們想要什麼獎勵呢?」
米迦低頭皺眉,是要星幣呢,還是給那些可惡的蒼蠅該有的懲罰呢?
咕嚕——
忽然一聲悠長而清亮的響聲打破了沉寂,米迦面無表情地撇過臉,耳朵卻偷偷紅成一片。
噗。
陸季白忍住笑意,上前道:「時間不早了,各位想必也餓了,不如找個地方坐下,飯後再談,如何?」
莫立安早在心中已經飄起了「哈哈哈哈」的笑聲,抖抖鬍子,為了不傷米迦自尊忍耐的很難受,聞言附和:「好好好!」
卡恩上將自然沒有異議,一行人就將接下來的行程定了下來。
米迦終於淡定了一些,清了清喉嚨,指著面前停下來的小機器人們對維克道:「這些是送給你們的。」說罷望向卡恩准將:「材料的錢,從給我的獎勵中扣。」
卡恩抽抽嘴角,頓了頓,做出一個在未來的慶幸無比的決定,「不然,您也送我一台?」
‧
一行人來到米迦來過的那家飯館。
米迦這次也不再擔心飯錢的問題了,如果順利的話,他馬上會有一百萬到賬!更何況,和酥軟可口的紅燒肉相比,星幣算什麼呢?
錢沒了能夠再賺,但一輩子就這些日子,吃一頓就少一頓,等到日後年老的時候,因為身體的緣故什麼都吃不好,後悔都來不及。
想到這裡,米迦又點了好幾個菜,甚至出於尊老,或者是憐憫,他甚至單獨為莫大師專門挑了兩盤容易消化口味清淡的菜餚。
見狀,莫立安心裡妥帖,散發出陣陣暖意,他總算知道,為什麼他的同僚們都喜歡和他炫孩子了!
這種來自小輩不經意間的關懷,真是讓人無法拒絕呢!
「所以,你想要些什麼獎勵呢?」卡恩准將趁著沒有上菜,見縫插針地問,把疑問擱在心裡,他這頓飯都吃不安寧!
米迦微微皺眉,在兩個選項中有些猶豫。
維克卻沒有顧慮,直言道:「您也看到了,如果這次不是米迦的話,我們真的得賠償三百萬還不止,中間有什麼文章,我們不想再探究,只想請您提供給我們一個安穩的環境,可以嗎?」
陸季白上上下下打量維克一眼,有些驚訝,沒想到對方說話竟然有如此水準。
卡恩准將苦笑,也無意為手下人遮掩:「這次的確是他們的不對,我會查清楚,給你們一個說法。」頓了頓,看在剛剛得到的小機器的人份兒上,直言道:「其實,就算你們不提,我們也會認真處理的。中央軍部已經下了命令,而且皇太子殿下親自吩咐,如果不出意外的話,結果很快就會出來。」
皇、皇太子殿下?
卡恩准將一臉無奈地看著米迦:「沒想到您和皇太子殿下有交情。」否則,沉寂無聲多年的殿下會親自找到西蒙元帥,問起此事。
米迦微愣,他在上輩子的確和皇太子殿下交情不錯,但這輩子的皇太子殿下……是誰?
陸季白在一旁默默不語,絲毫沒有向米迦提及維爾尼斯的意思,笑話,他才不想將米迦牽扯到複雜的鬥爭中去。
莫立安停下筷子,有些驚訝地抬起頭,看了米迦一眼,又埋下頭忙活自己的了。倒是卡恩准將見米迦的表現,以為對方不願意提及,貼心地轉了話題,談起了額外的獎勵問題。
「等等!」
米迦的臉色蒼白,雙眼瞪圓。
卡恩順著米迦的目光往桌子看去,那盤在他們談話時被服務機器人端上來的紅燒排骨,竟只剩下了最後一根!
無肉不歡的莫大師款款地擦了嘴,示意:「喏,留給你們的。」
米迦:「……」
‧
趙卓和鄭大、李二圍坐在一起,悶悶地抽菸,半晌沒人說一句話。
「周家呢?」鄭大問。
趙卓停下了動作,面部蒙上了灰:「聯繫不上了。」或許說,對方已經將他的通訊號拉進了黑名單,無論他怎麼聯繫都沒有動靜。
鄭大:「那邊,怎麼樣了?」
趙二沒好氣的回答:「能怎麼辦,中央軍部都發話了,卡恩准將陪著呢。」
一個陸少爺尚且能夠對付,只是驚動了最上面,加上周慈此時的放棄,他們已經想不出辦法如何來應對即將而至的風雨了。
「都怪你,要不是你出的餿主意,我們最多只是挨罵,何至於到了現在的地步?」李二嘶啞著聲音抱怨,「現在怎麼收場?」下半輩子算是徹底毀在這件事情上了!
鄭大不耐煩:「當時你們不也是答應了麼?」
按說計畫完好無缺,不但能弄倒米迦,甚至能將陸季白牽連進來,時機也選的不錯,正好陸季白去了帝星,但誰知道——誰知道米迦竟然有這樣的本事!
鄭大也有些崩潰,一個連帝國入學測試都通過不了的廢物,竟然會修機甲!而且還是能夠引起軍部關注的機甲大師?
上天一定是在玩他們!
「蠢貨!」趙卓壓抑在心底怒氣終於爆發出來,一記左勾拳揮向鄭大的臉頰,「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要不是他,自己怎麼會落到如此地步?
鄭大也不願意再忍,揚手給了趙卓肚子上一拳頭,兩人打作一團。
「喂,別打了……喂,嗷嗚,鄭大你這個小崽子竟然打我!」李二撲了上去。
等到執法隊衝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面:三個大男人滾作一團,衣服敞開,頭髮凌亂……
執法隊愣了愣,搞不明白自己來是為了抓人,還是捉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