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桑梓同處
「師父,您和王爺說的話我都聽見了。」吃了飯,兩個小東西端著碗筷去井邊刷洗,梅卿擦了桌子吹了大屋的油燈,出門見到站在門口的燕之,他走過去輕聲說道:「我是笨,打小我娘就說我學曲慢,人家姑娘聽兩遍就能跟著哼唱,我得聽幾天才成。」
「你娘呢?」燕之回頭看著他問道。
「早沒了。」梅卿竟笑了笑:「我娘是我爹養在外頭的外室。我爹是跑買賣的。我四歲那年,他做虧了生意,偷著跑回了原郡,臨走的時候連我娘住著的那處宅在都賣啦,寒冬臘月裡,眼瞅著就該過年了,我和我娘被買房子的人趕了出來。」
「我娘帶著我,就在原來住著的房子附近遊蕩,等著我爹能心軟回來接我們母子。好歹混到了那年開春兒,還是混不下去了,我生了病,要死了,我娘抱著跑了幾家藥鋪子都賒不出一副救命的藥來,最後我娘心一橫,去了紅樓……」
「小時候,跟著我娘,我沒少挨打。」梅卿乾乾的抽噎了一下,說話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娘被男人欺負了就會把氣撒在我身上,罵我,擰我……然後又抱著我哭一場。」
「可我娘沒讓我受過罪,別人家的娃娃能吃上的,我也能吃上,別人家的娃娃能穿的好衣裳,我也能穿上……她說了,沒了我那個混賬爹,她也一樣能養活我……」
「我娘養活我到了十歲,她得了花柳病,快嚥氣的時候連我都不認得了,一直叫著我爹的名字……我爹對她那麼狠,她臨了還記著他……」
梅卿住了口,燕之卻始終沉默著。
女人啊,活著都不容易……
女人啊,都傻……
「我娘就是賤籍,所以我也是賤籍。」梅卿接著說道:「師父,我有句話一直憋在心裡不敢說,我說了您可別生氣!」
「你說吧。」燕之點點頭。
「師父的樣貌和我娘有幾分相像……」梅卿的兩隻手在自己的臉上比劃著:「你們都是眼睛很大,比大惠的人白,鼻樑也高……所以自打我見了您就心生好感……」
「你娘是龜茲人?」燕之輕聲問道。
「您怎麼知道?」梅卿吃驚的愣了片刻,才瞪大了眼睛壓低了聲音問道:「師父,您認識我爹?」
「不認識!」燕之果斷的搖了頭:「你不用胡亂猜想,我不認識他。」
「那,師父如何能知曉我娘是龜茲人啊?」梅卿百思不得其解,追問道。
「我娘也是龜茲人。」燕之輕聲道:「你一說我與你母親的樣貌相似,我便猜到了。」
「哎呀,原來我娘與師父的母親竟是桑梓同處!」梅卿兩步走到燕之的身邊伸手挽起了她的一隻手臂搖晃道:「我就說麼,一看到師父您我就想起我娘來!」
「姓梅的!你幹什麼呢!」阿文端著木盆往回走,他聽不見梅卿和燕之說了什麼,就看見梅卿突然對燕之動手動腳的,阿文立時急了眼,小跑著到了二人跟前,用手裡的木盆朝著梅卿的腰上撞了過去:「我姑姑是你師父!」
「是我師父啊……」梅卿被木盆撞疼了,他鬆了手,兩手一起揉著腰肢詫異地看著阿文說道:「這還用你說?」
「小哥哥的意思是,你不該對姑姑拉拉扯扯的,你是男的……」小山子走過來小聲兒說道。
「沒事兒,我和梅卿說話呢。」燕之笑著對阿文一擺手:「你梅大哥總是把自己當了梅大姐,要他徹底改過來也得慢慢來不是?」
「趕緊把碗送屋裡去,咱們也得鎖門回家了。」
燕之把兩個孩子打發去了屋裡,這才對梅卿說道:「我與王爺不管說什麼吵什麼,都與你們無關,你以後不要聽,就算聽見了也別往心裡去,他是氣我呢。」
「那不是氣您……」梅卿回頭,見兩個小東西正趴在門板上對鎖頭,便壓低了聲音說道:「師父,我覺著,賢王爺喜歡您,他是巴結您呢……」
「話多!」一說到景行,燕之立馬翻臉,她回身就走:「回家!」
「嘿嘿!嘿嘿!」阿文鎖了門把鑰匙收了,從梅卿身邊走過的時候他對著梅卿壞笑道:「挨說了吧?嘿嘿!以後別當著姑姑說那個人……」
……
幾個人回了南菜園,才把院門開了,周嬸子就從門裡探出個頭來,扯著嗓子喊道:「阿文吶,是你們回來了麼?」
周嬸子一喊,燕之就趕緊算了下日子,見房租並未到期才踏實下來:「嬸子,有事兒啊?」
讓幾個人先回家去燒水洗澡,燕之則迎著周嬸子走了過去。
「我們當家的讓我過來問問,你那屋裡還有潮蟲沒有?一進數伏,咱們這裡就又悶又熱,最愛生蟲子,我們當家的翻書翻出個方子來,說是用過之後屋裡再沒長過蟲子!」
燕之聽得沒心一跳,心道:去年您二位就差點要在我屋裡燒砒霜,今年還要弄個更靈驗的?用過之後別說了蟲子裡,估計連人一起都得熏死!
「不用!不用!」燕之又搖頭又擺手,唯恐天黑對方看不清自己的動作,她特意大聲說道:「嬸子,我屋裡已經沒潮蟲了,用不著那個新方子了!」
「我估摸著也是沒了。」周嬸子點頭笑道:「若不然,你這麼愛乾淨的性子早就過來找嬸子了。」
「可不是麼。有蟲子我就找您和秀才公去!」燕之扶起周嬸子的一隻手臂,攙著她往回走:「以後天黑了,您別出來,這深一腳淺一腳的,再摔倒了。」
「就這兩步道兒,嬸子閉著眼也能走……」周嬸子正說著話,一隻腳已經踩到了泥裡,頓時滑得晃悠了下,幸虧有燕之扶住了她。
「說嘴打嘴,呵呵!」兩手扶著燕之站穩,周嬸子又把踩了泥的那隻腳在地上用力蹭了蹭才接著說道:「前幾日嬸子見你院子裡總有人進進出出的,還有騎著高頭大馬來的,那都是什麼人啊?」
「你管人家來的什麼人呢!不該問的別問!」周秀才站在院門口沉聲說道:「婦道人家,少說些家長裡短的閒事!」
「周伯。」燕之對著周秀才笑笑:「您也沒歇著呢?」
「老朽有件事情要與燕姑娘商量一下。」周秀才眯著眼使勁地看,可依舊是只聞其聲不見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