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脫胎換骨
一場大病,燕之昏昏沉沉的睡了三四天,燒的人事不知。
景行除了上朝的時候都守在她的身邊,讓府裡的兩個大夫也跟了過來,隨時給燕之把脈熬藥。
幾天功夫下來,他也起了滿嘴的燎泡,急的!
三郡主更急!
她眼睜睜的看著弟弟迅速的瘦了下去,景行原本就是個瘦高的身量,現在再一瘦便顯得凌厲異常,出了鞘的刀子一般,讓人不敢靠近。
「胭脂啊,你可不能有個好歹的啊……」景姃心急如焚,燕之躺在大炕上身子忽冷忽熱喂藥都費勁,三郡主跟著著急,也沒有太好的法子。
「胭脂不會有事兒的。」景行冷冷地看了三郡主一眼:「她現在心裡定是怨我恨我,所以,她得好起來……」
「好起來……打爺罵爺……都隨你……」他看著她蒼白的容顏輕柔的地說道。
「國師大人來了。」外面有人說道。
「不見!」景行眼皮都沒抬便發了話。
那日若不是水輕舟在流觴亭擺了『戲台』,燕之又何至於看到了那麼一出?!
景行已經把水輕舟的所作所為都記在了心裡,他等著機會呢……
總要給水輕舟一個教訓,讓他知道疼!
「本座來探望燕之姑娘,怎麼還得無疾你應允?」水輕舟不請自入,幾步走到大炕前停住了腳步。
他先與三郡主互相見了禮才微微彎了腰看向躺在炕上的燕之,景行馬上伸手擋在了燕之的額頭上:「看什麼?」
水輕舟抬眼對上景行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輕聲道:「看病人。」
景行與之對視著,眼裡都是怒意:「用不著!」
「嗯……」燕之睡得迷迷糊糊的正是似醒非醒,她覺出了身邊有人說話和走動馬上皺眉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吵……煩人……」
「胭脂?」景行趕緊把手拿開,輕聲問道:「爺不說話了,你安心睡……」
燕之沉了口氣睜了眼,她眼神空洞地看著站在大炕前面的水輕舟,好一會兒之後她才認出他來,燕之吭吭哧哧的翻身要朝裡:「小白臉兒……沒有好心眼兒……」
才把頭扭過去,她就看見了景行,燕之定定的看了他一會兒,大概是確定自己仍是在做夢,於是又閉了眼:「這個小黑臉兒更不是東西……」
「呵呵!呵呵!」景行伸手撈起了她,緊緊的抱住笑得必哭還難看:「胭脂啊,你可算醒了!嚇死爺了!」
熟悉的藥香帶著溫熱裹住了她,燕之睜了眼,默不作聲的發呆。
那是景行身上的味道……她太過熟悉了……
「阿文。」燕之無力地推開他,支著身子衝著房門說道。
「胭脂,你要什麼?爺給你去拿……」景行手腳並用地從炕裡爬到炕沿邊柔聲問道。
「出去!」燕之垂下眼簾氣吁吁地喘了會兒,胸口才平復下來,她冷冷地說道:「這裡不是王爺您的賢王府!也不是國師大人的國師府!」
燕之把景行和水輕舟以及三郡主一起從屋裡趕了出去。
「內什麼……」站在門口,景行先提上了鞋才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對阿文說道:「你姑姑讓爺出來歇歇,你進去伺候吧!」
阿文愁眉苦臉的小臉立時帶了笑,撩了簾子就衝進了屋:「姑姑!你可醒了,王爺不許我進來看你呢……」
「這小混蛋讓燕之給慣壞了!沒大沒小的。」景行見三郡主和水輕舟都瞪著自己,便若無其事地走到了牆邊扒拉起燕之種的幾盆子青瓜豆角來。
水輕舟笑了笑便在小院裡四處踅摸起來,而三郡主也沒接他的話茬,她總不好在國師大人面前不給自己的親兄弟留面子。
「小山子!」很快的,阿文又從屋裡跑了出來進了廚房:「快來幫忙!」
「噯。」隔壁的房門推開,小山子從屋裡走了出來低著頭去了廚房。
梅卿也從門裡探出個頭來看了看,正看見景行拍著兩隻手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梅卿一縮脖子,趕緊又退回了屋裡,然後輕手輕腳地關上了房門。
「這人怎麼還在這兒?」三郡主也看見了梅卿,她走到景行身前小聲道:「趕緊找個地方打發了吧,再怎麼說孤男寡女的住在一處也不是個事兒!」
景行搖了搖頭。
這事兒放在以前,他還能在燕之面前說幾句,甚至直接把人處理掉。
現在無論如何他也不敢這麼做了。
儘管看梅卿刺眼,他也得忍了!
梅卿是燕之當著好多人的面收的弟子,如何處理梅卿可輪不到外人張嘴動手……
外人……
一想到這個詞兒,景行就覺得渾身蛋疼!
再怎麼說爺也不是胭脂的外人!我們都在一個被窩裡睡過覺了,爺是她的『內人』!景行在心裡氣哼哼地想到。
小山子燒火做水,阿文端了兩盆子水送進了燕之的屋裡,來來回回跑了幾趟之後,他走了出來,對著眾人行禮道:「我姑姑請貴客們進去呢。」
景行心裡一陣發酸。
他才把自己放到了燕之身邊當了她的『內人』,轉眼工夫他就成了阿文口中的『貴客』!
屋裡的舊方桌邊擺了兩把椅子,景姃和水輕舟分別坐了,景行心一橫,腆著臉坐到了炕邊上。
炕上的被縟已經疊好,整整齊齊地碼在炕裡,梳洗過後換了一身衣服的燕之跪坐在小炕桌後面,她眼看著景行坐到了身前,倒是沒有說什麼。
景行心裡一喜,他這才抬眼看向了燕之。
明明還是那副眉眼,可景行卻覺得燕之像是變了一個人!
那是一種劫後餘生脫胎換骨的變化。
「上茶。」燕之聲音嘶啞但平靜的對站在門口的阿文說道。
「我聽阿文說,這幾日三郡主經常過來照顧我,多謝了!」燕之垂眸,側身行禮道。
三郡主忙起身還禮:「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胭脂,你怎麼還和我客氣!」
當年先帝禮請樂聖成子入大惠的時候就下過一道聖旨,不但是成子,就是成子的家人都是只拜天地不用拜大惠的君臣。
三郡主自然不敢受她一禮。
「梅卿的事多虧了國師大人和賢王爺,多謝了!」燕之不接三郡主的話,轉兒對著水輕舟和景行說道。
「燕姑娘……我……」水輕舟心裡一陣彆扭!
本想著用燕之噁心一下景行,可水輕舟現在自己也挺噁心。
他在燕之的口中已經成了惡俗小人,這樣的評價,真比殺了他還讓他難受!
「胭脂,你,是不是想起來了……」景行試探著輕聲問道。
「是啊。」燕之看著他,毫無血色的臉上竟帶著笑意:「我都想起來了。」
「你要是早點想起來多好……唉!」三郡主嘆息一聲:「你和阿弟也不會……」
「挺好……」燕之對著端茶進來的阿文招招手,讓他把茶壺和茶杯放在了小炕桌上,她拿起茶壺給屋裡的每個人都倒了杯茶:「這時候想起來剛剛好。」
唯有如此,才能讓她看清身邊的人和事,也唯有如此,才能讓她對那個男人死了心!
話說一半,點到為止,屋裡的人都不傻,自然明白燕之沒說的那一半話是什麼意思。
景行幾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
等著阿文把茶杯送到了方桌上退了出去,水輕舟起身抱拳才要說話,燕之卻搶在他前面說道:「天貺節那日多虧了國師大人府上的『春雷』……」
燕之伸了手出去,水輕舟這才看見她的手指上都有傷:「好久不彈琴,我都沒有留指甲……」
從小,她便是父親的掌中寶心頭肉,成子每每在撫琴的時候都會把小小的女娃娃放在膝上,讓她與他一起聆聽他之間流淌的那些曲調。
他是個男人,不會帶孩子,可他仍舊固執的親手養育著自己的女兒。
常常是他的袍子濕了,他才知道女兒尿了……
成家的每一個男丁都有著極高的天分,可他們從生下來便帶了病,都是天盲!
這一代的樂聖就是個天生的瞎子。
當他得知妻子為她誕下了個眼睛水汪汪的女兒之後欣喜得像個孩子,竟是跪在祖宗的牌位前哭了幾個時辰!
成子為他的女兒取名成純熙。
純熙,謂大光明也。
胭脂,是她的乳名。
成子聽妻子說過,胭脂是極美的顏色。
他看不見任何色彩,可在他的心裡,女兒就是極美的……
「說來奇怪,一摸到琴弦我就記起來了,連手指破了都不知。」燕之端起茶來抿了一口,笑著說道:「你們說我傻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