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不可言說
三郡主拿這個弟弟是沒有一點辦法,末了只得說道:「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三姐明日不來了。」
景行送了三姐離去,在王府門口他可憐兮兮的說道:「三姐,你在家好好過年吧,等過了年再來。」
上了馬車,三郡主還是禁不住撩了車簾子往外看去,景行還站在王府門前的台階上笑眯眯的看著她,是細細高高的一個人。孤零零的。
想起他從小到大一場一場鬧得那些病,三郡主放了撩著簾子的手,捂著嘴哭了一場。
三郡主一走,景行就換了便服上了馬車也跟著出來了。
依舊是漫無目的的在帝都裡逛蕩。
明知道每一趟都是空跑,可他還是的得出來。
不出來不行。
不出來在家裡他根本沒有片刻的安寧。
彷彿他若是在外面少轉了一趟,燕之就會受到更多的苦。
他不是沒有想過,燕之會不會離開帝都。
但深思熟慮一番之後,他又認為她出不去帝都。
一個是因為她離開的時候身上沒有銀子。
這年頭身上沒錢是寸步難行的。
另一個就是燕之沒有身份。
大惠的百姓從一出生就要在原郡的官府衙門去記錄在案,領取戶牒。
此戶牒會跟隨這個人一生,隨便他到了哪裡,隨處都有檢查身份的官差,也只有這個才能說明自己的身份。
燕之沒有戶牒,所以她連帝都的城門都出不去。
兩樣加在一起,景行估摸著燕之還是在帝都呢。
那日與解懿的見面讓他清醒過來,就是他願意兩眼一閉燈一吹和她做了夫妻,人家解二小姐心裡還是不樂意的!
這讓景行心裡非常膩味!
彷彿自己犯了賤,熱臉貼了對方的冷屁股。
他和誰也沒說,但是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絕不和解懿成親!
萬事都講究個你情我願,夫妻之間尤要如此。
他景行再不濟,也沒淪落到要逼迫一個女人和自己躺在一個被窩裡的道理!
所以在外人還在猜測著他與解懿的準確婚期的時候,他的心裡早就把解二小姐拒之於賢王府的門外了。
不管能不能找到燕之,解懿都不會是他的賢王妃!
在王府裡,他的心總是不靜,似乎非得坐在馬車裡,感覺著屁股下面兩個車輪的轉動,他的思緒才能跟著一起轉動起來。
三姐今天提的事兒,他也考慮過。
不過他是考慮著如何把這麼婚事攪黃!
他的這門婚事是皇帝親自下的旨,盡人皆知,他不能違了陛下的意悔婚,所以只能另想它法。
天天在帝都的街上轉著,也不白轉,還真就讓他想出個法子來。
只不過此法子有點缺德,他只能暗暗的實行,而不能和任何人說起。
他決定拖死解二小姐!直到她被拖得受不了了,自己主動求陛下解了這門婚事!
解懿已經十九歲了,過了年就是二十歲,是個名副其實的老姑娘!
不管是高門大戶還是尋常百姓之家,姑娘到了十九還沒有婆家都是件愁人的事兒。
要是這個姑娘二十多歲了還沒嫁出去呢?就是家人不說閒話,此姑娘也得急瘋了。
景行就是等著解姑娘自己瘋掉。
夏天他生了一場大病,拖拖拉拉地到秋天才好,他一好就開始張羅著修葺王妃的院子。
才把各種工匠湊齊了,他又染了風寒。
他一病,修葺王妃院子的事兒只能停了下來,因為王爺吩咐過:給王妃預備的院子一定什麼都要最好的,旁人他不放心,非得自己監工才成!
等他這次病好了,興致勃勃地到了後院,讓接著修院子。可工匠們卻發了愁!
大惠本來就地處北方,到了冬天尤其的冷。
一堆土一盆子水和了泥,還沒等用完呢,就凍成了一整塊……
這活兒根本沒法幹!
沒法干,賢王爺還總是沉著一張臉催命似的催著大夥幹活。
於是乎,那些工匠們紛紛陪著小心辭了工,連工錢都不要了!
現在給王妃準備的偌大的一個院子,只剩了六名工匠在忙活,並且這六位也是準備拿了這個月的工錢就辭工的……
對此結果,景行非常滿意,他預備著進了臘月再大病一場,開春才能好。
他一病就是要死要活的,他連命都快保不住了,皇帝陛下自然也不好再催著他成婚的事兒。
如此拖個一年半載的,他就不信解二小姐還能在家踏踏實實的等著自己去娶!
想到此,景行冷笑了一聲:「爺身子再不好也還能活個幾年呢,咱們就耗著吧……」
……
入冬之前,燕之大大的忙活了一陣。
她不但給阿文和自己都添置了冬衣,還存了不少過冬的蔬菜。
小廚房裡擺的滿滿噹噹的都是白菜蘿蔔大南瓜,推門進去就能聞到一股子濕乎乎的菜味。
不止這些,她還曬了不少茄子干,萵苣干,醃了一小缸酸菜……總之,是夠他們兩個人吃上一冬了。
阿文很聰明,學字很快,燕之交給他的新字用不了多少時間就能記熟。
一本《開蒙賢文》只學了個把月就學的七七八八,燕之想著這幾天要抽個功夫再到城裡的書鋪子一趟,租冊新書回來,她先慢慢的抄著,等上一本書教完,這一本也正好續上。
「穿上斗篷去!」燕之收拾利落出了屋,只覺得外面的空氣透著陰冷。天已經陰了兩日,大概是要下雪了。
讓阿文回去穿了斗篷,她也回屋去拿了把油紙傘。
「今兒不拿搟麵杖了,這個就成。」燕之把油紙傘在阿文的面前晃了晃。
「那我拿姑姑的搟麵杖,我這個太小了,耍不開!」阿文說完又回了屋,把小搟麵杖放回去,換了根大的出來。
前幾日他和小幺幹架,小幺手持一根大竹竿,打的他全無還手之力。落敗之餘,阿文總結了失敗的經驗,認為是自己的『兵器』不順手。
拿了大搟麵杖出來,阿文也比劃了幾下,燕之看了不禁搖頭:怎麼誰耍起棍子來都像猴子呢……
「走吧。」兩人熄了燈鎖了院門,照常往小鋪子走去開工。
「想回家麼?」天氣寒冷,燕之一張嘴說話就噴出了一團熱氣來。
「啊?」阿文仰頭看了燕之一眼,隨即明白姑姑口中的回家是那個有著父親和後娘的家,他果斷的搖了頭:「我的家就在這兒。」
燕之嘆了口氣。
進了臘月一天天的接近年關,小鋪子最近的生意也一天好似一天,兩個人忙得片刻不得閒。
燕之帶著阿文卯足了勁,就是一通猛幹,一點不惜力氣,每天回家之後都是累得倒頭就睡。
兩人都想著到了過年的時候再好好的歇息一陣子。
一年到頭,總得有個頭。
所以人們在忙忙碌碌的奔波了一整年之後都會停下來,從四面八方往家裡趕。
回家過年,興許會更累,可與父母妻兒相聚的時刻,心都是放鬆的……
早市只經營到臘月二十九,再開市的時候要到明年的正月十六。
燕之的小鋪子也照著這個時間經營,她掰著手指頭算了算,能和阿文歇上半個月。
「那,今年就咱倆過年。」燕之拉起阿文的小手輕聲說道。
沒等他們走到早市口的鋪子,雪就紛紛揚揚的落了下來。燕之撐開油紙傘把阿文拉進傘下:「一下雪就不好走,明兒你蘇冰舅舅又要遭罪了……」
「等過幾年我大了,就我來挑水。」小東西跟著說道。
燕之卻是一笑:「等你能扛起那根扁擔了,怎麼地也得十年工夫呢。」
「那怎麼辦吶?」蘇家兄弟,阿文跟蘇冰親近些,他雖然也會和小幺玩在一起,卻在心裡認為小幺這個人實在不怎麼樣!因為他總是愛在姑姑身邊撒嬌,要裝出一副小孩子的模樣!
阿文最見不的小幺對著燕之搖頭擺尾的樣子,每次見了都會在心裡罵一句:真賤!
「今年就這麼著吧。」燕之看著雪花鵝毛似的一團一團地從天上砸了下來落在地上輕聲道:「明年,咱讓拉水車的給咱送水。小鋪子裡的大水缸裝滿了大概要是二十幾文錢。」
「那不是要增加成本了?」小東西跟在燕之身邊久了,耳濡目染的學了些經營方面的新詞,不過這些新詞也只有從姑姑口中能聽見。
「那這錢也得花。」
蘇冰不欠她的,燕之不能讓他給自己不拿錢的苦力。
「等過了年,我就先和你蘇冰舅舅說說,他要是還要幫咱們挑水,我就給他開工錢。」燕之想過之後做了決定。
大雪下了一夜,天亮的時候才漸漸的小了,到處都是天寒地凍的。
早市上來的人倒是不少,人們已經開始準備過年的年貨。
年貨這種東西很是奇怪,年前的時候不管怎麼準備,買多少回來,都會讓人覺得不夠。非得到了年三十的這一天,開始預備年夜飯了,實在沒時間再到街上採買了,才會作罷。
燕之做出的幾大鍋鹵貨很快就被搶光,跟不要錢似的!
早市還沒收,她就已經沒有貨可賣。
燕之打發了阿文去早市裡買幾顆蔥,已經去了好一會兒了。她等得心急,只得出來張望,一出鋪子就看見小幺穿的跟球似的蹲在地上寫寫畫畫,燕之不動聲色的佔到了他的身後:「小幺,寫什麼呢?」
「寫我的名字。」小幺仰頭看了她一眼,蹲在地上往旁邊兒挪了挪:「姐姐,我寫給你看!」
他凍的通紅的小手裡握著一根樹枝,動作十分生疏的在雪地上寫了兩個字,燕之低頭一看:小妖!
燕之一揚眉,忍著笑問道:「誰教你的?」
「阿文。」小幺仰著小臉看著她:「姐姐,你說我寫的好不好?」
「嗯,不賴!」燕之點了頭。
小幺咧嘴一笑,用力一吸,把才流出的鼻涕又吸了回去。他低頭又在地上寫了兩個字:「這個是哥的名字。」
燕之再一看:酥餅!
「呵呵!」她忍不住笑道:「都是阿文教你的?」
「嗯!」小幺點點頭接著說道:「我還讓他教我寫我爹的名字,阿文說他不會寫。」
燕之笑著蹲了下來,心道:什麼不會寫!那小子是怕被你爹的拐棍敲!
她從小幺的手裡接過那根樹枝,在平整的雪地上寫了小幺的名字:「蘇聰,這個是你的大名。」
接著,燕之又在地上寫了兩個字:「小幺。這個是你的小名。」
小幺貼著燕之伸著頭看了半天,狐疑地說道:「姐姐,你寫的和阿文寫的不一樣啊。」
「照姐姐教的寫,阿文寫的是錯字。」燕之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明兒出來戴個帽子,看你耳朵凍的。」
「一點都不冷。」小幺用樹枝在燕之寫的字上又描了一遍,小聲問道:「姐姐,阿文會寫字了,是你教的麼?」
「嗯。是我教的。」燕之又往早市的方向看去,見阿文正一手提著一棵蔥一竄一竄地踮著腳往回跑,很像個在雪裡蹦跶的兔子!
「不過阿文是初學,有很多字都會寫錯,你若是有了不認識的字就來問姐姐好了。」燕之笑著起了身。
「姐姐,我一個字都不認識,我也想和你學識字。」阿文也站了起來拉著她的衣袖說道。
「小幺啊,你幾歲了?」燕之覺得有些奇怪,要說蘇家的日子在老百姓中可算是好日子,送小幺進學堂並不是很麼難事,蘇三爺為何就不讓孩子去讀書呢?
「八歲。」小幺壓低了聲音說道:「姐姐,你可別告訴阿文啊!」
「啊?」他一報歲數,連燕之也吃了一驚,因為這個孩子生的虎頭虎腦身子壯實,燕之只看他比阿文還高了半頭,就以為他歲數也比阿文大些。
不曾想,小幺倒是比阿文還小。
「沒想到你這麼小就出來幫著你爹做事了……」燕之不由得伸手把他攬在自己身邊小聲說道:「小幺,你還小,回去和你爹說說,讓他送你去讀書。」
小幺低了頭:「我家的錢是我娘管著,我爹說話沒用。我娘說讀書沒用,是瞎花銀子……」
燕之皺了眉。
看看阿文,再看看小幺,她忽然覺得那句話真真沒錯:投胎是個技術活兒!
一樣都是做母親的,想法卻差了這麼多!
「你怎麼又粘著我姑姑!」阿文離著老遠就看見小幺緊貼著姑姑蹲著,現在他還緊貼著姑姑站著,阿文越看越礙眼,舉起手裡的大蔥朝著小幺就捅了過去:「你個小妖精!離我姑姑遠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