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開張大吉
「這個雞蛋必須吃,而且還得一天吃一個。」燕之打開烤爐的門,帶著椒鹽和酥油香味的熱氣馬上撲了出來,她往邊上一側頭躲了躲。
阿文是個八九歲的半大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燕之見他的時候就覺得他比同齡的孩子要瘦小,總覺得這孩子虧嘴,營養沒跟上。
賢王府的膳食她管不了,可自己家吃什麼她說了算。
趁著阿文還小,她得好好的把他養起來,最好將來能長成個大個子……
男人不管生的相貌如何,身量高了看人都是居高臨下的,自然的帶了氣勢。
一想到個子高的男人,燕之的腦子裡便冒出一條細高細高的身影來,她馬上一甩腦袋,把那個才冒頭的身影生生甩了出去。
「熟了!」燕之很大聲的說道。
阿文馬上站了起來,拿了掛在牆上的笸籮雙手端著等在一邊。
燕之把烤的焦黃的火燒撿到笸籮裡,又把貼在鐵鍋上半熟的火燒碼了進去,挨個刷了油。
回頭看見阿文正把臉趴在笸籮上聞味兒,燕之笑道:「想吃就吃。」
「真香啊……」阿文眯著眼搖頭晃腦地說道:「咱要是能天天吃火燒就好了!」
「別多了,再過一個月,你聞到這股子味兒就不會這麼饞了。」拿了一個才出鍋的火燒,燕之先捏了捏,然後掰開看了看裡面的層次。
她把一半給了阿文,另一半自己咬了一口。細細的嚼了,只覺得外面香脆裡面塇騰,口感很好:「還成。」她笑著說道。
「離著老遠就聞到香味了!」蘇冰說著話從外面走了進來,探頭往笸籮裡看看:「賣相不賴!」
燕之往外看了一眼,見天還黑著,不禁說道:「你怎麼這麼早就來了?早市還得有會子才能開呢。」
「昨日回去的時候忘記把水桶帶回去了。」蘇冰把兩隻木桶掛在扁擔上挑著才要走,燕之把一笸籮火燒送到了他的面前:「嘗嘗,才出鍋的。」
「好。」蘇冰沒有和她客氣,拿了一個出了屋。
「我娘烙的餅子以後就讓我爹一個人吃吧……」一個火燒很快下了肚,蘇冰只覺意猶未盡。聞聞手上殘留的椒鹽香味,覺著自己還能吃三個:「要是能天天都能吃她做的火燒就好了……」他自言自語道。
……
早市一開張,燕之的小鋪子就被圍上了。大夥大多都是聞著味尋來的。
燕之把一張長案子擺在門口,上面擺了四隻蓋著粗白布的笸籮,笸籮裡擺了滿滿地四樣麵食:椒鹽火燒,空心火燒,芝麻燒餅,油酥燒餅。
頭兩樣三文錢兩個,後兩樣燒餅上有麻仁,五文錢兩個。
小幺雙手捧著一個夾著肉的火燒吃的滿嘴是油,邊吃邊說道:「姐姐,我跟你說,這樣的大餅子天天讓我吃都成!」
阿文聽了扁扁小嘴,心道:「豬!都吃兩個了!還要天天吃!真要把我們吃窮了……」
早市附近並沒有飯食鋪子,燕之這份買賣是獨一份,因此開張就很紅火!
她做的燒餅火燒個大塇軟,就是放上一兩天也不會硬得咬不動,基本上一出鍋就能賣掉大半,基本存不住。
而且燕之做生意十分活泛,滷肉即論斤賣又可以花上兩文錢買上兩片夾在空心火燒裡帶著賣,若是再添一文錢,還能吃上半個滷蛋,這樣搭配著賣,很受早市裡的商販們喜歡。
早市開的早,商販們為了搶個好地方大多是天不亮空著肚子就出來了,燕之的攤子開了張,他們也有了吃早飯的地方。
只是小販們大多花錢節省,買燒餅夾肉的少,倒是滷蛋,鹵豆腐這樣便宜的素食賣的好。
從夜裡忙活到早市散了,燕之做的麵食和鹵貨也賣的差不多了,她也帶著阿文開始收拾鋪子。
「燕丫頭。」蘇三爺背著一隻手站在小屋門口皺著眉往裡四下打量著:「這這麼點地方,你就能鼓搗出那麼多吃食來?」
「三爺。」燕之放下手裡的活計擦擦手,從屋裡搬著一隻簇新的長條凳子走了出來擺在地上:「您坐。」
蘇三爺一揚眉,歪著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看了看長凳子,他臉上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微微點了頭:「嗯。」
「你忙你的,三爺我就是看看。」他手裡的拐棍一下一下的戳在地上,很快的在地上戳出一片小坑來。
「成,那您先坐著歇歇,我把裡頭才送來的肉收拾了。」
小屋這裡用水不方便,因此燕之和屠戶說好了,每天讓他給送來收拾乾淨的兩府豬下水和半片後尖。
這樣雖然會多花點銀子,可也讓燕之能省下不少收拾的時間同時也省了不少水。
蘇三爺坐在門口監工似的盯著屋裡的兩個人看了半天,曬得滿頭汗,他也覺得再曬下去怕是要中暑,於是站了起來說道:「像是個幹活的衙役。」
屋裡的活已經干的差不多,燕之出來收拾擺在門口的案子和笸籮,聽了他的話,笑了笑:「摸索著幹吧,我也是頭一次做這個。」
蘇三爺走過來把一直背著的手伸在笸籮上張開,扔了一把銅錢進去。
燕之看得一皺眉!
上一世,她所學皆與餐飲有關,因此格外的注意衛生問題。
今兒做生意的時候也是她張羅的給人拿燒餅切肉稱重,而收錢的事兒只讓阿文去做。
現在蘇三爺把一把銅錢扔在了她盛麵食的笸籮裡,這,讓她非常反感,還不能直白的說出來。
「您這是?」她看著蘇三爺問道。
「還真能白吃你的?」蘇三爺一抬胳膊,讓衣袖往手臂上沉了沉,又把手背到身後:「你們娘倆掙錢不容易,以後他們過來吃,你多給他們夾幾片肉,飯錢,找三爺來要。」
自己老婆做的那飯實在是沒法說,蘇三爺自己也不太會做飯,這段日子看著兩個兒天天在家端著飯碗相面,他也挺心疼。
這下好了,孩子們能在燕之這裡吃上一頓好的,他覺得踏實不少。
剛才他看了,覺得燕之幹活不糊弄還乾淨,比城門口的飯食鋪子做的強多了!
「好。」燕之點頭應了,知道他口裡說的『他們』是蘇冰兄弟倆,可見這個當爹的嘴上雖然不說,心裡還是記掛著兩個兒子的。
「你屋裡就屁大點兒地方,這個東西……」蘇三爺抬起拐棍來杵了杵那張長條案子說道:「屋裡哪兒放的下啊?放外頭,一晚上就得讓人搬家當劈柴燒了去!」
「是放屋裡。」當著蘇三爺的面,燕之變戲法似的把那張長條案子拆成幾塊板子收進了屋:「您看,這不收進了來了。」
「有點腦子。」他朝屋裡的阿文一揚下巴:「那個……小子,過來把三爺的凳子搬屋裡去,明兒早上給它放樹蔭下面去。」
阿文出來拖著那條凳子回了屋,沒說話。
「悶嘴葫蘆,沒你姑姑會辦事。」蘇三爺數落了燕文一句轉身要走,卻被燕之叫住:「三爺,這個您拿著!」
她把手裡的一個油紙包遞了過去。
蘇三爺垂眼看了看,隨後一擺手:「當三爺什麼人了?」
「是讓您給嬸子帶回去的。」燕之輕聲說道:「讓嬸子嘗嘗我的手藝。」
「那成。」蘇三爺接了油紙包,轉身往家走:「你們也趕緊收拾回家去吧,大中午的,別在這耗著。」
「噯。」燕之應了。
才鎖好屋門要走,小幺從早市裡跑了出來,鬼鬼祟祟地四下看了看,他湊近燕之問道:「姐姐,看見我爹了麼?」
「你爹?剛回家了啊。」
「那就好!」小幺從懷裡掏出一把銅板遞給燕之:「我哥讓給姐姐的,這是我們哥兒倆的早飯錢,還說讓姐姐給切斤滷肉,要帶皮的,給我爹和娘帶回去吃……」
「呵呵……」燕之輕笑了一聲,嘆著氣說道:「你們這一家人多好啊……」
「好?姐姐既然覺著我家好,為什麼不肯搬到我家住啊?」小幺嬉皮笑臉的說道。
「我和姑姑有家,搬你家去做什麼!」阿文過來拉起燕之的手就走:「姑姑,咱們回家啦。」
……
燕之與阿文回了家,吃了頓簡單的午飯,燕之先進屋去關上門把今天的收入數了幾遍,然後坐在天井裡往小飯桌上一趴開始寫寫算算。
阿文收拾好了碗筷也搬了張小板凳坐在了一邊,因為看到燕之的眉頭擰成了大疙瘩,他也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半個時辰之後,燕之眼睛盯著桌上的那張紙長長的出了口氣,仍舊是不說話。
「姑姑,賠了多少?」阿文察言觀色地看了半天,心也跟著沉了下去,他見燕之總是緊閉著雙唇不說話,便小心翼翼的問道。
燕之扭頭看著他,忽然抬手揪住了他的鼻子:「烏鴉嘴!」
「哎呦呦……」她揪著不散手,阿文掙吧了幾次都沒有掙脫,只好求饒道:「好姑姑,兒子不敢啦!再也不胡說八道了……」
燕之哈哈一笑,鬆了手:「有些東西要等著月底結餘的時候才能算清,我只是算了個大概……」
「賠了多少?」阿文頂著個紅鼻子頭急急的問道。
燕之又抬起了手朝著他伸了過去,阿文趕緊摀住了鼻子!
「沒賠。」燕之笑著在他的頭上揉了一把然後把一張紙放到了他的面前:「差不多掙了二百文吧,不多。」
「啊?!」阿文張大嘴巴,半天才說道:「二百文吶,還不多?」
「不多。」燕之指著那張寫滿字的紙說道:「姑姑算計著,到了這個月的月底,咱們能一天掙到三百文。」
阿文低頭盯著那張寫滿字的紙看了半天,又把紙推到了燕之面前:「姑姑,你再好好算算,是不是算錯了……一天就掙三百文?」
「是啊。」燕之壓低了聲音說道:「現在做燒餅啥的還得咱們自己單買油,等過個十來天,滷肉湯裡撇出的浮油攢多了,再熬一熬去了水汽,就能當油脂使了,這樣咱就能省下一筆成本來。」
「做這樣的生意,就要薄利多銷,成本消耗降下來後,咱掙到手裡的錢就會多。一天三百文,是我對這個鋪子最低的要求。以後還會慢慢多起來的。」
「姑姑,今兒才一天啊……」每天能有二百文的進項,阿文就覺得十分滿足,三百文的收入可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要知道在大惠帝都,一個搬運貨物的壯苦力,從早幹到晚,也才能掙到八十文錢。他們兩個婦孺之輩還能掙了四個壯漢的工錢?
「我心裡有數。」燕之把腿和胳膊都伸展了開去,伸了個舒舒服服的懶腰:「累死我了……」
現在是伏天,最熱的時候。
天氣熱了,人們大多會吃的比平時少些。尤其是對肉食也不那麼饞了。
今天鋪子裡的鹵貨素食買的就比葷食快。
這一方面是因為素食便宜,另一點也正是因為人們苦夏,食慾變差了。
等到秋冬季節,才是她的滷肉大賣的時候,那時候會掙得更多!
「再過段日子,我得招個夥計回來。」燕之收了桌上的紙張,蓋上硯台,拿著毛筆準備回屋。
「請夥計?那我呢?」阿文忙問道。
「到了秋天,就送你進學堂讀書去。」燕之輕聲說道。
「進了學堂,那我也成了小爺啦!」阿文把小飯桌立了起來,靠在窗戶根下。
「還沒進學堂呢,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燕之停了下來回頭說道:「你還是你,到任何時候都是這樣!」
樹,不能斷根。人,不能忘本。
燕之的這句話,阿文記了一輩子。
……
自打那天夜裡賢王爺出去在外面逛游到了半夜才回來之後,他就添了個毛病:天天都要出去逛!
為此,景行特意又添置了一輛普通的馬車,專為他出去東遊西逛巡街之用。
掛著賢王府標誌的馬車太過顯眼,很多人盯著,景行畢竟是親王的身份,還是有所顧忌的。
他更怕燕之認出他的馬車來會故意躲著他,因此每日都是乘坐了那輛外觀普通的馬車出去。
他派人去秋夕家打探過,得知那個孩子並未回家之後,他更加篤定的相信秋夕是和燕之在一起。
於是又派了人出去暗暗的打聽一個叫『秋夕』的小小子,只是打聽了多日,他終於摸清了帝都裡一共有十幾個孩子叫秋夕!但,沒有一個是從賢王府裡出去的……
……
書房裡,景行放下公文,摸了摸臥在旁邊椅子上的唐伯貓,覺得它還是瘦。
便有些懷疑它和自己一樣,是只病貓。
否則怎麼會在大魚大肉的喂了兩個月之後仍是細溜溜的一條呢?
「去請大夫過來。」景行對著外面吩咐道。
很快,府裡的二位大夫便提著藥箱來了書房,給王爺行過禮之後擺出脈枕就要給景行診脈。
「給它看看。」景行指著唐伯貓說道:「此狸奴本王養了不少時日,為何總是如此消瘦呢?」
兩個大夫學的是給人看病,面對了這麼一隻『嗷嗷』叫的狸奴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於是景行退而求其次,又讓大夫給看看,這只狸奴到底是公的還是母的。
這回兩位大夫很快的就做出了判斷:「稟王爺,是雄的!」
景行瞪了他們一眼,抬手打發走了二人。
「庸醫!」待到二位大夫出了書房,景行才沉著臉說道:「本王當然是雄的,還用你們說!」
才立了秋,天氣仍舊是熱,唐伯貓被他拴在椅子上活動範圍有限,因此也懶洋洋的不愛動。
只是它現在已經被景行養熟,倒是不再撓他。
「她也不要你啦。本王知道你難受……」景行捏了捏額頭,又提起了筆,他對著同病相憐的唐伯貓說道:「你再忍一忍,等本王批了這份公文,咱們就出去。」
公文批完,賢王爺言出必行,抱著唐伯貓一起上了馬車。
「又出去了?」景行的馬車剛剛離去一會兒,三郡主就登了門,結果自然撲了空。
「是。」福全讓人給三郡主上了茶,立在一邊說道:「王爺是帶著狸奴出去的。」
「唉!」三郡主端起茶來喝了一口,嘆氣道:「只要他不生病,就由著他吧。總是悶著更不好。」
「是。」福全垂手立在一旁應道。
「王妃住的院子收拾的如何了?」
立了秋馬上離著冬天不遠,眼瞅著就到了弟弟該大婚的日子,景家遠嫁的幾位姐妹們接了消息也準備要一起回娘家來,可這個要成親的正主卻一點不把成親的事兒放在心上,連收拾新房的事情都不聞不問。
沒法子,三郡主只好沒事兒就往賢王府跑,幫著弟弟操持操持。
「王爺讓停了。說一時半會兒的用不上。」福全回道。
「停了?」三郡主把手裡茶杯放在桌子上,急道:「怎麼用不上啊?難不成他又動了旁的心思?」
……
馬車在路上不緊不慢的走著,景行的眼睛一直盯著車窗外面。
外面天色已暗,正是萬家燈火初明之時。
寫著『國師府』三個字的匾額在車外一閃而過,景行自言自語道:「到了北城了?」
「停車。」他叫停了馬車,伸手抱起了正在坐塌上打呼嚕的唐伯貓:「走,國師也養了一隻狸奴,本王帶你看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