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所以你轉頭就跑?沒有跟他敘舊、聊一聊?”
一身薄軟睡衣,正坐在床上拉筋、伸展的陶以彤,聽見媽媽這樣問,根本大氣都不敢出,只能裝聾作啞。
小小的房間,塞了床、書桌和書櫃之後,局促得連轉身都快要有困難;她媽媽進來之後,更顯擁擠。不過母親一點也不介意,還一屁股坐到她小小單人床邊,追問。“他家的事業現在做得那麼大,怎麼有時間到處逛?會不會是特別去看你的?再怎麼說,你們也算青梅竹馬……”
“媽,拜托你……”陶以彤呻吟:“已經多少年沒見面了,而且以前麻煩人家那麼多,他想來找我,我都不好意思去相認!”
“聊聊有什麼關系?以前你們一天到晚在一起……”
“不要再講以前了啦。”陶以彤翻身,把臉埋進被子裡,悶悶地說。
母親安靜了。
半晌,溫和的手探出,輕輕安撫著使性子的女兒。
她的頭發依然還像小時候,柔軟微卷,發色卻不黑,摸起來如同小貓一樣。
“其實你也應該像他們兄弟那樣,過有錢有勢的日子……”母親的語調低落下來:“要不是你爸爸……”
“媽,你要不要吃宵夜?”心裡清楚母親又即將開始感嘆,陶以彤立刻坐了起來,當機立斷,轉移話題:“我想吃耶,我們來吃泡面好不好?”
“泡面不健康,要吃的話,吃點別的……”
母親的注意力果然移開,暫時不再繼續那令人心情不好的話題。陶以彤暗暗鬆了一口氣。
待母親出去準備煮宵夜之後,她重新躺回枕上。
已經十多年了。母親似乎一直沒有從陰影中完全走出來。
在小學畢業前,她確實是個標準的小公主;獨生女、家境又好,父母捧在掌心疼,要什麼給什麼。身邊還有形影不離的玩伴小亮,以及帥帥的大哥哥御明……根本就是無憂無慮、優渥幸福到極點的生活。
然後,情況開始急轉直下。
先是父親投資失敗,與長期以來的搭檔狄叔叔起了嚴重爭執;然後又聽信其他朋友的讒言,不斷的在投資、賠錢這樣的循環中打滾。
那段時間,她父親仿佛被逼到窮途末路的賭徒。一直想要翻身,所以病急亂投醫,相信不該相信的人,賭上所有的資本,終至一敗塗地,無可挽回。
才讀小學的她,了解得並不多,卻很清楚家裡情況變了。
父母處于嚴重爭執的狀況中,她母親甚至已經把離婚協議書簽好放在書桌上,帶著她要離開。
“媽媽,我們要去哪裡?”十歲的她很惶惑地問。
“乖,你東西都收好了嗎?收好了就走□。”母親沒有正面回答。短短一年間蒼老了好多,也不再精心裝扮的臉上,只有深深的疲倦。
“還沒。”小小的臉蛋上,大大的眼睛裡充滿淚水。“我不知道要帶哪些東西。”
“上學用的收一收,衣服帶幾件就好。快去。”母親耐著性子說,一面不停手地整理自己的東西、文件等等。為了趕在丈夫回來前離開,她沒有太多時間幫女兒。
“可是我上學的書跟作業本,都在小亮他家。”陶以彤哭著說。眼淚滾落她精致的小小臉蛋。
她說得也沒錯。每天放學都泡在隔壁,狄家的書房根本也為她設了一個桌子和書櫃,就跟御亮的並排。
“而且我不知道要帶什麼,平常都是御明哥哥幫我看的。還有我不知道要帶哪些衣服,我的舞鞋要帶哪一雙,媽媽,我們要出門多久?什麼時候回來?這禮拜天御明哥哥要帶我跟小亮去……”
女兒半撒嬌半驚慌的眼淚,讓這陣子面對失敗婚姻、仿佛變了一個人似的丈夫已經精疲力盡的狄母,突然喪失了平日的溫柔與耐性。
“叫你去收就去收!我不管你要收什麼,都幾歲了,還不會自己處理?不要哭!我十分鐘之後要走,你若還沒弄好,我就不管你、自己走了!”
聲色俱厲的斥罵,讓陶以彤一震,嚇得連哭都不敢再哭,眼淚也突然不見了。
她的童年在那一刻正式結束。
來不及告別,完全沒有時間反應,她被迫長大,把過去充滿緞帶、蕾絲、音樂、洋娃娃的世界,通通割舍。
母親帶著她連夜搭車,到了南部。在大舅的幫助下,到島的南端一個小鎮上安頓下來。
母女倆住進兩房公寓裡。全部面積加起來,跟她以前的房間差不多大。
這一住,就是好多年。
“彤彤,面煮好了,趕快來吃。”母親在外面叫她:“我幫你打好蛋了,你快點來,不然蛋黃會硬掉。”
在能力范圍之內,母親還是盡力的寵她。比如永遠記得她愛吃什麼東西……即使如此微不足道,只是一個幾毛錢的雞蛋。
陶以彤的鼻頭有點酸酸的。她用力瞪著天花板上的簡陋日光燈。
這公寓已經比以前在南部住的地方大了一些。她們母女目前生活雖不寬裕,卻不再需要擔心會不會過了今天,就沒有明天了。一切,都要感謝一個人。
十多年來音訊全無,也沒有尋找過她們的父親。
他為妻女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給了她們一筆保險金。
在他因病過世之後。
“彤彤!你到底要不要吃?”母親又在喚了:“還不快點,面要糊掉了。”
母親的手藝是練出來的。國中三年加高中三年,這段時間裡,母親白天在大賣場當收銀員,傍晚就在巷口的面攤幫忙,賺很辛苦又很微薄的錢,讓她上學,還供她繼續讀舞蹈實驗班。
舞衣自己做,舞鞋穿舊了也縫補之後繼續穿……她卻依然堅持著。
那仿佛是她與舊時光景唯一的接軌,在舞動中,在一曲又一曲的音樂中,在一段又一段的舞序中,她能夠暫時忘去一切,只專心用肢體去表達,去溝通。
大學之後開始開始教舞。陶以彤學了一種又一種的舞,從摩登到拉丁,從街舞到現代舞……不管學生是誰,不管種類,只要有錢拿,她就教。
她再也不是小公主了。早就不是了。
而是一個被生活與經歷逼得早熟、甚至心境有些蒼老的女子。
二十五歲的她,只有在母親面前能夠撒嬌,變成小女孩一般,重溫一點小時候的舊夢。
“啊!媽你怎麼放這麼多青菜啦!”出了房門,食物的香味充盈室內。她到廚房一看,就開始抱怨:“人家不喜歡吃青菜!我不要吃菠菜啦!”
“人家,人家是誰?”她母親故意取笑她。“最近市場上菠菜很便宜,買了好多,你多吃一點。”
聽到這樣的取笑,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暖流突然漲滿胸口。
以前,那個老是板著臉,卻照顧她生活起居的御明哥哥……也會這樣糾正她。
他好嚴肅,可是她從小就不怕他。御明哥哥雖然很兇,可是對她真的很好很好。雖然一直罵她、念她,可是她的功課都是御明哥哥教的。勞作或美術作業交不出來,御明哥哥會臉很臭的教訓她,一面幫她做。
被人照顧的感覺……已經多久沒有感受到了?
甩甩頭,陶以彤強迫自己不再回想,把注意力轉回面前香噴噴的陽春面上,埋頭開始狼吞虎嚥。
因為跳了二十年的舞,她的身材非常窈窕健美,有一雙漂亮的長腿。身上幾乎沒有一絲贅肉,姿態優雅,曲線玲瓏。而她也從來不知道什麼叫節食。
她只知道,只要能吃,就該好好的吃飽。
“你吃慢點。吃這麼快幹什麼?誰跟你搶?”她母親啼笑皆非,拍了女兒一下:“女孩子家的,吃沒吃相!”
“你忘記以前小亮最愛搶我的東西吃,然後御明哥哥……”
脫口而出之後,陶以彤突然醒悟到自己在說什麼。她急忙硬生生打住,猛塞了滿口的面條和青菜,以掩飾自己的慌亂。
她母親卻已經聽見了。
“我也覺得奇怪。一樣是小時候的鄰居、青梅竹馬,小亮一回國就想辦法找你,你們也重新連絡上了。怎麼一講到御明,你就……”
陶以彤氣息一窒。很快地,再度使出轉移注意力這一招。“媽,湯還有沒有?你有放蛋嗎,我怎麼沒吃到?”
“還有一點。我去端過來。要不要再煮點面?還是要青菜?”
“不用,我要喝湯,媽你煮的面好好吃,湯也很好喝!”
母親略略發福的身影消失在廚房門後,陶以彤只是低下頭,盯著面前已經快要見底的湯碗。
她嘆了一口無聲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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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你去了舞蹈教室探班?”溫婉女聲,回盪在偌大的辦公室內。
閒閒的問句,讓兄弟倆抬頭互望了一眼。
沉默半晌。
“小慧姐在問你啊!老哥!”
“你們總監是在問你吧,新銳導演。”
聽他們兄弟同時爆出的語句,丁慧忍不住噗嗤一笑。
周末,本來約好三個人一起吃飯的,卻因為狄御明公事忙,改成在訊海的副執行長辦公室聚會,叫豪華外送便當進來吃。
丁慧當然希望能和狄御明一起吃頓浪漫燭光晚餐;不過,這件事的難度,隨著近幾年他在訊海職位越升越高、責任越來越重之際,已經成了不可能的任務。
她只能盡力配合,否則,還能怎樣呢?誰叫自己要喜歡上一個事業心重、能力又強的耀眼接班人?
丁慧身為傳播、廣告公司的總監,她的工作、生活其實與狄御明沒有太多重疊;所以,在所有可能的機會裡,就必須要用心配合,加強兩人之間的連結。
像她一直與狄御明的秘書、特助等人都有著良好的互動關系,可以隨時掌握男友的行蹤。當他那學電影的弟弟──也就是狄御亮──回國之後,也被她延攬至自己的公司,讓他掌鏡,擔任很多廣告的導演。
未來的小叔,怎麼可以不好好巴結呢?何況,狄御亮是家中的寶,從父母到大哥都很縱容他。要是他不喜歡自己,試圖從中作梗的話,力量絕對不容小覷。
心思縝密的丁慧,自然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當她聽說狄御亮去探一位玉女偶像歌手的班時,其實並不太意外。雖然才回國沒多久,狄御亮傲人的外表、優厚的家世很快引起注意,在社交圈、傳播界都造成不少話題。
她意外的是,一向低調、工作至上的狄御明,居然也去了。
“你從不跟女明星有糾葛的,怎麼,最近改變作風了?”丁慧半真半假地調侃著狄御明。“我不知道你喜歡這麼年輕的妹妹。于妙萱……好像才二十歲?”
“喔歐,小慧姐吃醋了。”御亮聽出她語氣裡的一絲酸意,毫不避諱地點了出來。“看吧,老哥,我就說她是在問你。我一天到晚跟女明星混,哪有什麼好問的,倒是你,快點解釋一下吧。”
“我要解釋什麼?”狄御明冷淡地說。一雙炯然的俊目依然盯著面前不斷滾動著資訊的螢幕。
一字排開有十多台,一般人早就眼花撩亂,他卻氣定神閒,掌控著大局。對于女友的質問,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
“解釋你為什麼突然開始跟女明星混啊。”弟弟擺明了幸災樂禍,歷盡風霜的靴子還是大搖大擺擱在玻璃茶幾上。
“你還敢說,不就是你半拖半拉把我架去的?”語氣更冷淡了,簡直像是放在冰箱裡一樣,涼颼颼的。
“奇怪,如果真的那麼不甘願,你可以掉頭就走啊!”狄御亮喊冤:“拜托,從小到大,誰能勉強你做不想做的事情?除了……”
話聲突然斷掉,留下僵硬而突兀的沉默。
“除了誰?啊,我知道了,是董事長,對不對?”丁慧勉強笑笑,試圖讓氣氛輕鬆一點。
狄御明英俊的臉龐繃得緊緊的,一雙濃眉鎖著,絲毫沒有笑意。
這也很反常。他在業界是有名的談判高手,面對鉅額買賣、大有來頭的人物,都能談笑自若,七情不上面。而此刻,他卻清清楚楚展露著自己的不悅與困擾。
困擾?有什麼能困擾他?
“小慧姐,你不用想太多,我哥不是去看那個沒大腦小姐的。”狄御亮安撫著臉色也有些僵硬的丁慧。“拜托,于妙萱除了一張臉漂亮以外,根本是個蠢貨!”
狄御明低低在喉嚨深處咕噥了幾個字眼。聽起來好像是“‘她’也差不多”。
“誰?誰也差不多?”耳尖的狄御亮聽見了,絲毫不放鬆地追問。眼睛馬上亮起來,飛揚瀟洒的臉上,充滿賊笑。
“你在打什麼鬼主意?”當哥哥的毫不客氣地責問。“‘她’根本不想看到我們,也沒有說要見面!一切都是你編出來的,對不對?”
“雖然沒有直說,可是我感覺得到啊!”御亮喊冤:“拜托,我跟‘她’那麼熟,你們不都說我們像雙胞胎嗎?我可以感覺到她很想看你,想跟你敘舊嘛!難道你不想嗎?”
“一、點、都、不、想!”一個字一個字,好像從齒縫中磨出來的一樣。
“騙人。你那天明明盯著‘她’看了好久!如果真的不想,你早就走了!”
又是僵硬的沉默,卻沒有否認。狄御明投射過來的視線,兇狠銳利得好像可以在弟弟臉上穿好幾個洞。
“到底……在說誰?”丁慧沒辦法再忍了。她秀麗典雅的臉上,已經沒有任何笑意。柔媚而眼角略略上揚的美眸,認真地盯著狄御明。“你的……新歡?”
“不是新歡,應該算舊愛吧。”和哥哥針鋒相對的狄御亮,此刻又笑眯眯地胡扯起來,開著玩笑。
不過,在場的另外兩人都沒有笑。
“只是一個以前認識的……”狄御明連“朋友”二字都說不出來。他不太自在地清了清喉嚨。
朋友,應該是對等的交誼,然而,他以前和……‘她’的來往,根本一點也不對等。
說是寵物與主人還差不多。最慘的是,比較像是他父母、弟弟的寵物,而他非自願地、被迫要負起照顧、飼養的責任!
“真是朋友?”丁慧接了下去。她緊盯著狄御明。“怎麼沒聽你說過?”
“咦,小慧姐,你見過她啊!”狄御亮火上加油:“就是上次保羅辦Party的時候,陪我去的那個女生。怎樣,身材很辣吧!她是舞蹈老師喔。”
丁慧的陶眉也皺緊了。
那個女生……穿得又露又少,曲線玲瓏,全身充滿性感魅力,和她們這種含蓄典雅的粉領族、事業女性比起來,仿佛是兩個世界的人。
那天,她吸引了太多意圖明顯的注意力。
難道連狄御明也逃不過這種蜘蛛精的魔掌嗎?
“她不是我的朋友。”狄御明冷淡回答。
覺得室內氣溫有些升高、空氣稍微悶了點的狄御明,伸手扯了扯他的領口。淺藍色的筆挺襯衫開了三個扣子,被他扯了之後,結實寬闊的胸膛便微露出來。
在座的另外兩人都沒看過他麼局促的模樣。狄御亮唇際詭異的微笑更濃了。而丁慧的臉色,也越來越嚴肅。
“老哥,你的解釋好像不太夠,小慧姐已經目露兇光了。”狄御亮最後投下一顆定時炸彈,起身拍拍自己的衣擺,然後,瀟洒離開。“不要牽扯到我,你們自己談談吧,我先走了。”
少掉緩沖用的狄御亮,兩人之間的氣氛更加緊繃。
到底在緊繃什麼,狄御明也不知道。
“她到底是誰?”丁慧臉色有些慘白,不過,還是力持鎮定。“我從來沒有聽你說過她,可是,為什麼你們都跟她很熟的樣子?”
“她叫陶以彤,是我們以前的鄰居。御亮和她是青梅竹馬,他們感情很好。”狄御明盡量輕描淡寫地回答。“後來她搬家了,御亮也去美國讀書,就沒有再連絡。我也不知道御亮回來之後,他們有重新連絡上。只是這樣而已。”
“可是……”
丁慧有著女人的直覺。她知道有什麼不對。
“這個生產線的問題有點麻煩,可能還要很久,你不用等我了。”狄御明打斷她,指指面前的螢幕,隨口說。“沒事的話,你先回去休息吧。”
丁慧的怒氣突然到達頂點。
“狄御明,你把我當什麼?”雖然很憤怒,她的聲調還是平穩如昔,好像在處理什麼難纏的廣告客戶似的。“我是你的女友,我自認為有權問你這些事情。你不用表現得如此不耐煩。”
“我沒有不耐煩。”語氣卻充滿了不耐。
“你忙、沒時間陪我、沒時間渡假約會……我都可以忍受。”她繼續一個字一個字地,清楚明確地表現著自己的不悅:“甚至,你母親對我的挑剔……我也可以視而不見。可是,如果你以為我可以忍耐你的不忠實、三心二意……”
狄御明抬眼,望向她的目光,冷淡而陌生。
“你太夸張了。”這是他僅有的反應。
丁慧受夠了。她驀然站了起來。然後,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
高跟鞋俐落而堅定的聲響,逐漸遠離。
狄御明沒有追出去。他只是把視線重新拉回面前的螢幕上。
幾分鐘之後,廢然放棄。
他疲倦地揉揉鼻樑,往後倒在椅子高背上。閉著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陶以彤會是個麻煩精。
什麼都還沒有,連話都還沒重新講上一句,她已經在他的生活中,掀起了古怪的波濤!
最嚴重的是,他的心情與思緒……從那天之後,就再也沒有平靜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