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重逢(上) ...
睡著睡著就醒了,自然得從夢境到現實之間沒有一點過渡,林菀沒立即睜開眼,而是無意識的回味著剛才的那個夢。場景是白刷刷的病房,那個人半躺在病床上握著她的手,輕輕的說,謝謝你……
明明是遙遠的記憶,又好像發生在昨天,她輕輕嘆口氣,睜開眼,天已經亮了。扭頭看床頭櫃上的電子鐘,還不到六點,下面顯示的日期,距離夢裡那一幕已過了一千多個日夜。她再次恍惚,過了這麼久,為什麼手上似乎還殘留著當時的觸感?
低頭看向身側時,她無聲的笑了,一隻肉呼呼的小手正緊緊的抓著自己的右手,準確說是抓著她兩根手指,原來如此。小手的主人睡得正酣,小胳膊小腿兒肆意的舒展著,屬於他的那半邊毛巾被已經被壓在身下。
時間具有神奇的力量,發生在小孩子身上就像是施展魔法一樣。一晃兒子都三歲了,從一個只會哭的軟乎乎的肉糰子長成了能跑會跳會說話會討她開心的小人精兒。真是慶幸自己留下了他,當初若是一念之差做了別的決定,唉,她都不敢想像。
她撐起身子,靜靜的打量兒子,眼裡噙滿了溫柔。沒辦法,就是看不夠。昨晚跟米蘭在網上語聊提到這個時還被鄙視了一把。她們現在都知道小寶的存在了,剛知情時難免一陣唏噓,但是看了小寶的萌照之後,又覺得她這麼做是值得的。兒子長得可愛,周圍人都說像她,只有她知道,除了那雙眼睛,其他部位都來自某人。尤其是最近天熱小傢伙被外公給剃了個小平頭,那小模樣簡直就是從他給她看的那張照片裡印出來的……
林菀看了會兒,低下頭在兒子粉嘟嘟的臉蛋上輕輕親了一下,拉起被子蓋住他,然後輕手輕腳的起身下床。臥室門一開,住在陽台的妮妮就搖著尾巴跑過來,一路跟到跟到廚房。
淘米煮粥,洗漱換衣,然後帶著妮妮出門,去附近的早市買些新鮮的水果蔬菜,回來時順便買一屜小寶愛吃的牛肉白菜餡兒小籠包,還有妮妮愛吃的肉腸。到家又忙活了一陣,早餐端上桌後才去叫兒子起床。
林小寶剛過完三歲生日就被媽媽送進幼兒園,頭幾天極為不適應,天天早晨各種的耍賴,沒想到一個禮拜過後就深深的愛上了那個地方。這不,等了半天校車沒來,他都著急了,仰起小臉問:「媽媽,車怎麼還不來啊?」
林菀在刷微博,伸手摸摸兒子腦袋說:「一會兒就來了。」
小寶不甘寂寞,撐開媽媽的遮陽傘,大聲喊:「媽媽,你看我像不像蘑菇?」
林菀抬頭,紅底白點的傘下露出一個小身子,還真像。
「媽媽,給我拍張照好不好?」
「好啊。」
拍照時她還在心裡好笑,兒子臭美又自戀,這一點可不像她。
小寶湊過來看照片,林菀就勢蹲下,他看了照片故作驚訝的問:「這麼可愛的寶寶是誰家的呀?」
林菀笑呵呵的配合:「我家的呀。」
小寶咯咯的笑,摟著媽媽的脖子,奶聲奶氣的問:「這麼漂亮的媽媽是誰的呀?」
林菀笑答:「林小寶的呀。」
這是他們的經典台詞,互相吹捧,百說不厭,母子倆又膩了一會兒,漆著向日葵圖案的校車就來了,小寶歡呼雀躍,啵兒的朝媽媽臉上來個goodbye kiss。林菀把兒子抱上車,看著他找到座位坐好,小寶隔著車窗大聲提醒:「媽媽,下午別忘了來看我演節目。」還伸出兩根手指搖晃著強調:「兩點。」
林菀含笑點頭,朝他揮手。
目送明黃色的校車混入車流,然後再也看不見,林菀才去上班,單位離得近,步行二十分鐘就到,權當鍛鍊身體了。工作是新找的,之前一直在家帶孩子。比起別的單親媽媽,她的幸運之處是不用為生存擔憂。可是從懷孕到小寶出生,她都沒能輕鬆半刻。到了五個月才不再吐了,瘦了好幾斤,加上寶寶的重量還沒原來重。然而就在這時出現了胎動,她還記得第一次感覺到胎動時那種難以描述的驚喜,真切的感覺到孩子的陪伴,自己不再是一個人了。從那以後,什麼腳腫手腫睡不好覺之類的辛苦,跟寶寶帶來的滿足和喜悅比起來,都不值一提了。
為了孩子健康著想,她選擇了順產,折騰了五個多小時,讓她爸和阿姨都跟著捏了一把汗。當護士告訴她是個八斤重的健康男嬰後,筋疲力盡的她立即昏過去了,一直到七八個小時後才醒,差點嚇壞了她爸,醫生說,她只是累了。
產後的日子喜憂參半,喜的是奶水還算充足,小寶一直吃到一歲多。憂的是,孩子精力太旺盛,對她又格外依賴,她開始吃不消。一連數天都睡不上一個囫圇覺,起先是神經衰弱,後來發展成產後抑鬱症。那段日子她過的異常艱辛,每當孩子哇哇大哭時,她都會深深自責,自私的把他帶到人世間,卻不能照顧好他給他幸福……
直到有一天,她困極伏在嬰兒床邊睡著了,感到有人抓自己胳膊,軟軟的觸感像小貓爪子撓在心坎上一般。她睜開眼睛,對上兒子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帶著探尋和依賴的眼神,那一瞬間,她恍如看見了天使。兒子的一個碰觸,一個眼神,就把她治癒了,比心理醫生的開導和靈丹妙藥都要管用。在家人的幫助和兒子的慰藉下,她慢慢恢復,最終走出了困境,漸漸的習慣了他的鬧騰。
兒子安靜時像個天使,鬧起來絕對是個小魔獸。每天睜眼一見不著她就開嚎,有一次她下樓買東西耽擱久了,小傢伙就把喉嚨喊啞了,小臉上全都是淚,氣性還大得很,小身子一抽一抽的顫抖著,無聲的控訴,讓她心疼得要死,覺得自己是世上最惡毒的媽媽。
一個人帶孩子,諸多辛苦自是不必說。但她覺得,辛苦是有數的,孩子給她帶來的歡樂和滿足卻是無限的。當小寶叫出第一聲媽媽時,她激動得淚流滿面,當剛會走的他蹣跚著揪了一朵小黃花送到她面前時,她覺得自己收到了世界上最好的禮物,來自上天賜給她的最珍貴的禮物。
她告訴自己,兒子就是她的全世界,她什麼都不需要了。
再後來,小寶會說越來越多的話,古靈精怪的像個小大人似的,時不時的來幾句讓她吃驚的話。比如有一次,她看著他的臉微微走神,他就問:「媽媽你看誰呢?」
她愣了一下說:「當然是看你啊。」
小寶果斷搖頭,一臉的不信。
她逗他:「那你說媽媽在看誰呀?」
他擰著小眉毛說:「我怎麼知道。」
她把兒子攬到懷裡,暗暗嘆息。她的確是在看別人,一個看不見的人。孩子越來越大,不管是五官還是性格,都有他的影子。看著小寶這樣那樣的時候,她總是不自覺的想,那個人小時候是不是也這樣呢,時而調皮時而嬌憨,時而倔強時而撒嬌。還有,若干年後,小寶會不會是另一個他呢?強勢自信,雷厲風行,有擔當,還有那麼一點的狠……
小寶滿月那天,向陽方正和譚希哲來了,還帶了一大堆挺貴重的東西,說是叔叔們的一點心意。他們聲稱是陳勁無意中洩露的,林菀對此將信將疑,不過她也沒指望這事能藏得住。幾個大男人輪番抱孩子,還點評哪裡像爹哪裡像娘,她心中好笑,那麼點兒的孩子哪能看出來像誰。臨別時方正說,你做好準備啊他們家的人可都知道了。
果然幾天後陳勁父母就雙雙登門,之前已經見過一面,在醫院,林菀離開之前和他們有過簡短的交談。陳父陳母對兩個兒子的所作所為做了道歉,她沒什麼反應,有些話說了沒什麼用,說的晚了更沒什麼用,充其量算是「聊勝於無」。
第二次見面,氣氛依然尷尬,幸好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林菀也沒心思為難他們,面子上都還過得去。陳父話不多,臉上掛著明顯的不自在,看著親孫子時眼裡立刻盛滿了慈愛,抱起孩子時連手都是抖著的。陳母就更不用提了,激動得熱淚盈眶,語不成句,送上剛剛定製的金鎖,說是百天戴的討個吉利。他們還問她有沒有什麼需要的,她淡淡的答,孩子是我自己想要的,有什麼困難我都會解決。他們聽了臉上訕訕的,再三保證,不會打擾她們母子的生活,看來陳勁已經交代過了,話說她之前還特意把那份聲明翻了出來 以防萬一。
說實話,她對他們真是沒什麼好感,可是當陳母臨走前紅著眼圈說,我們就是想看看孫子長什麼樣兒,也算是替他爸爸來看他一眼時,她心裡還是狠狠的難過了一下。
而他們帶來的關於陳勁的消息,則讓她失眠了一整晚。據說第一次手術失敗了,幾個月前又進行了第二次,但是因為錯過了最佳時間,恢復的並不理想,接下來需要結合中醫治療和康復訓練。不是不擔心的,可是她的擔心根本得不得回應,有兩次實在忍不住就打他手機,回應她的只有一遍遍的忙音。她不得不佩服這個人的意志力了,可是氣惱過後卻是隱隱的失落。
她從來沒有,或者是不願意去定義自己對他的感覺,太複雜。明明是不該有所瓜葛,卻偏偏劃分不清。那一年多,不管如何定義,都是兩個人的共同生活,不得不承認,他們都在彼此的身上打下了烙印。這種印記並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淡化,反而在時間和空間的距離裡越加清晰。
比如,她出去吃飯視線掠過菜譜上某道菜名時,就會想起這是他愛吃的。比如走在街上看到跟他身形相似的男人,就會忍不住的回眸。比如每晚臨睡前都會記得熱一杯牛奶,那是在他幫她養成的習慣。南方冬天沒暖氣,夜裡輾轉反側時會想起他的體溫。再比如,在電視上看到王寶強的時候,會想起他罕見的搞怪,甚至遇到困難時,也會本能的想起他,畢竟,她曾經嚴重的依賴過他……
她分不清這是想起,還是想念。
前者是源於習慣,後者是因為感情。
她想,這也許只是不甘心。如果沒有那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如果他沒有生硬的跟她劃清界限,如果不是多了這一抹悲□彩,她也不會這樣放不下。這大概也是她會患上產後憂鬱症的原因之一。
林菀走在人行路上,不時有汽車的鳴笛聲入耳打斷思緒,今天是個大晴天,陽光比剛才毒辣了許多,刺得她睜不開眼,她這才發現自己忘了撐傘。前路還長,她放任自己去想。有時候,回憶也需要勇氣,幸而她現在已經夠勇敢。
這歸功於時間,也歸功於孩子。
忘了從哪天開始,她在一天的忙碌之後沾上枕頭就睡得香甜,同時卻能在聽到兒子發出細微聲音時立即清醒。小寶一天天成長,她也越來越忙,偶爾想起他,還沒等多想,就被孩子的一聲啼哭或是一句咿呀給轉移了注意力。等到某一天那個人再次腦海時,她發現自己已經淡然了許多,就好像想起了在另一個戰場上的戰友,如果無法施以援手,莫不如默默祝福。
煎熬人的不是時間,而是自己的內心。當你放過了自己,時間也會放過你。
一天好比一眨眼,一個月不過是一轉身,一年像是打了盹兒,三年,回顧過去,宛如一場夢。
現在的生活,平凡而瑣碎,忙碌而充實。小寶的陪伴讓她不再孤單,他給她帶來的歡樂比她二十多年加起來的都要多。她很滿足,心存感恩,唯一的遺憾就是一直沒得到陳勁康復的消息。
他的父母說到做到,自那次之後沒再來打擾他們母子,只是在年節和小寶生日時差人送來禮物,每次都有小半車,吃的玩的穿的一應俱全。方正他們倒是經常打來電話,逗逗小寶,感慨一下他的成長之迅速,提到孩子的爸爸每次都說有進展,也沒說是進展到了什麼程度。
如今已是第四個年頭,她想,他也許還未康復,還在繼續戰鬥,也許已經好了,開始了新的生活,不來打擾,只是履行當初的諾言。
途中路過一片建築工地,機器轟鳴作響,林菀想起前幾天在網上看到的一條新聞,至誠與非洲某國政府簽署為其提供通信方案的合作協議,評論說這是至誠進軍非洲市場的又一重大戰績。她的視線在那張簽字儀式上雙方握手的照片上停留許久,代表至誠的一方不是陳勁。這幾年無論是多重要的場合,他都不曾露面過。外界傳言至誠這位低調的老總越發的低調了,也有知情者透露他是在車禍中受了傷,但並未提及受傷程度和康復與否,所以林菀也無法從這個途徑得知他的消息。
值得欣慰的是,他的公司很快從那次挫折中恢復元氣,對外拓展業務的同時加強內部管理,幾年裡已經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績。林菀一直有意無意的關注這方面信息,從幾次又狠又準的決策上都能看到陳勁的行事作風,他並沒有因為身體的原因而對事業有所鬆懈,依然保持著從前的鬥志和理智,她在放下心的同時,又對他這個人多了一分歎服。
不管怎樣,他在前進著,只要他還好,她就少了一分掛念,別的不說,他畢竟是小寶的父親。林菀低頭看了眼腕錶,加快腳步,每個人的生活都在繼續,她也要自己和兒子的幸福生活而奮鬥。
向日葵幼兒園去年接受了一筆捐款,宿舍教室都重新裝修了不算,還新建了一個小禮堂。適逢五週年「園慶」,舉辦了個小晚會,那位神秘資助人也在嘉賓席位。此時,一群身穿亮黃色表演服的小朋友正在台上擺造型,每個人腦袋上都圍了一圈黃色的花瓣,露出粉嫩的小臉蛋兒,冒充小葵花。
經過將近一個月的排練,小傢伙們有模有樣,動作整齊,就是領舞的那位有點不在狀態,小腦袋一直東張西望,別人臉上都綻放笑容,只有他皺著眉頭,一臉的沮喪,接下來的動作也和大家不一致,別人伸左手,他伸右手,人家向左轉,他向右轉,結果跟旁邊的小朋友撞在一起,逗得下面的嘉賓老師和家長們哈哈大笑。
表演結束,別的小朋友們都去後台換衣服,林小寶一人悶悶不樂的貼著走廊牆根走,時不時抬起小腳往牆上踹兩下,在白淨的牆壁上留下一個個小小的黑鞋印兒。
這時一個老師從後來追出來,喊了聲:「林小寶,你媽媽電話。」
小寶腳步停下,但是沒回頭,老師走過來,彎下腰扯了扯他的頭套,把他的耳朵露出來,笑眯眯的說:「快接吧。」
小寶面無表情的接過手機放在耳邊,大聲喊:「林菀,你是個騙子。」
陳勁剛一出來聽到的就是這句,心猛的一顫,林菀,林菀,他在心裡唸過無數次的名字。剛才在台下,當那群黃燦燦的小傢伙一窩蜂的沖上台時,他一眼就看到了這個孩子。當時,像是有人朝他的心裡澆了一杯開水,滾燙的熱,還有點疼。然後他的視線就再也沒離開過他,不管他們隊形如何變幻,他都不會弄混,因為他的兒子太與眾不同,別的孩子根本沒法跟他比……
真好,現在,那個小小的剛過他膝蓋的孩子就站在一米之外,用稚氣的聲音喊著自己的媽媽,他愛的女人的名字,他們一家三口就以這樣一種方式連結在一起,他忽然感受到一種圓滿,極致的圓滿。
小傢伙的聲音還在繼續:「外公怎麼樣了……那晚上你要給我做好吃的……今天我都演砸了,他們都笑我,都怪你……好吧,我原諒你,誰讓你是我媽媽呢。」
陳勁聽著小孩子撒嬌的語氣,心裡滿滿的,熱熱的,可惜聽不到話筒裡的聲音,他真的很想念她的聲音,還有她的模樣,她的一切一切。
小寶掛了電話,正要給老師送回去,一抬頭,看到面前杵了個大個子,好高啊,他仰起臉,稚聲稚氣的說:「叔叔,你擋我道兒了。」
陳勁呼吸一滯,剛才的圓滿瞬間被撕開一道口子,自己兒子叫自己叔叔?這世界上還有比這鬱悶的事兒嗎?他一口氣停到半當腰上,連反應都遲鈍了半拍。
小寶皺眉,這個大人真沒禮貌,算了,他嘆了一口氣,打算繞道走。陳勁這才反應過來,趕緊叫住他:「呃,小寶。」
兒子倆字在嘴裡打了轉兒,才沒順口溜出來。
小寶警惕的回頭,歪著腦袋問:「你怎麼知道我名字?」
陳勁笑著俯下.身,看著他黑黑亮亮的大眼睛,不慌不忙的回答:「因為我是你的粉絲啊。」
粉絲這個詞小寶不陌生,媽媽經常跟他說他的粉絲又漲了多少個,他知道粉絲就是喜歡他的意思,於是收起戒心,喜形於色的咧嘴笑了。
陳勁為了證實自己的粉絲身份,蹲下來掏出手機按了兩下給小寶看:「你瞧,你的照片我都存著呢,一張不少。」
小寶探過小腦袋一看,叫了出來:「這是今天早晨照的。」
聞到小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香味兒,陳勁本就激動不已的心情又沸騰了一把,恨不得抱起來狠狠的啃上幾口。他強壓下這種衝動,半開玩笑的說:「所以,大明星小朋友,能給你的粉絲簽個名嗎?」
這回小寶可不懂了,陳勁從口袋掏出記事本和鋼筆,摘下筆帽時想到一個現實問題,問:「會寫名字嗎?」
小寶點頭,「媽媽教過。」
陳勁把筆遞給他,用手掌托著本子讓他寫,看到小寶的握筆姿勢時心跳又是一停,這個搗蒜一般的姿勢跟他小時二樣不差,他小時候哪樣都好就是不會拿筆,看著兒子一筆一劃費力而認真的動作,他彷彿穿過歲月看到了兒時的自己,這種感覺很奇妙,很感動,眼眶有點發酸……
小寶寫到「寶」字時略微思考了一下,寫完後自己還端詳一番,奇怪怎麼就跟媽媽寫出來的不一樣呢,好難看啊。一抬頭,卻嚇了一跳,「你怎麼哭了?」
陳勁正感慨著呢,被兒子一語點破有點不好意思,忙掩飾說:「沒有,迷了下眼睛。」
小寶笑,「媽媽也總迷眼睛。」
陳勁愣住,又聽他自得的說:「我一吹就好了。」說完歪著腦袋想了想,問:「要我給你吹吹嗎?」
陳勁怔怔的說了聲好,然後感覺著軟軟的小身子湊過來,嘟著嘴,輕而綿長的吹了一口氣,卻在他心裡掀起驚濤駭浪,他鼻子一酸,一把將孩子摟到懷裡。
小寶嚇了一跳,開始不安的扭動。陳勁哽嚥著開口:「小寶別動,讓……我抱抱。」
走廊上有人經過,好奇的看過來,陳勁毫不在意,完全沉浸在父子團聚的喜悅中,沉浸在這個遲了三年的擁抱裡。對於小寶來說,這個寬闊溫暖的懷抱是個新奇的體驗,比外公的懷抱有力,比小舅舅的寬厚,他感覺還不錯,隨即又想起媽媽教的不要靠近陌生人,可是,粉絲算不算陌生人呢?是不是認識了就不是陌生人了?
於是他問:「你叫什麼名字?」
抱著他的人愣了一下,低沉而清晰的說:「我叫陳勁。」
林菀沒能來看兒子表演,是因為中午接到家裡電話,說是爸爸突然暈倒了。經醫生診斷這是糖尿病的併發症,打針吃藥觀察,她在醫院忙碌了一下午,直到五點多才離開醫院來接兒子。
幼兒園門口,陸陸續續的有家長領著孩子走出來,林菀剛一進大門,就聽到熟悉的童音:「媽媽,我在這兒……」
她尋著聲音望過去,看到樹下木椅上坐著一大一小兩人,待看清小寶身邊的人時,她立即被定在原地,有那麼一瞬間她懷疑自己是在做夢,從早晨一直到現在……等她終於確定了這是真實的,發現那人也在看她,眼裡透著明顯的喜悅,還有熟悉的溫柔,她不禁驚訝,這麼久了,居然還記得。
小寶兩腳一伸,熟練的從椅子上滑下來,旁邊的人倒像是嚇了一跳忙伸手去拉他,只見小寶拍拍屁股,不知說了句什麼,那人拎起椅子上的外套和小書包站起身。
林菀緊張的盯著這一系列動作,看見那個人從容的站直,拉住小寶的手,優雅的邁開步子,每一步都穩健利索。她鬆了一口氣,同時,又從心底升起一絲莫名的氣惱。
一大一小很快走到她面前,小寶仰著臉喜滋滋的介紹:「媽媽,這是我的新朋友,陳勁。」
林菀錯愕,看向陳勁,他無所謂的笑笑說:「總好過叫叔叔。」
小寶不明就裡,拉著媽媽的手跟陳勁介紹:「這是我媽媽,漂亮吧?」
陳勁衝他笑了一下,然後看著林菀,輕聲說:「很漂亮。」
林菀臉上一熱,有種被人聯手調戲了的感覺。她想像過許多種和這個人重逢的場面,卻唯獨沒想過會是被自己兒子介紹給彼此。此時此刻,他站在自己面前,離得只有一米遠,高大的身軀遮住了夕陽的餘暉,有著初見時的壓迫感,又有些似有若無的熟悉。她壓下心底湧動著的不明情緒,鎮定的開口:「好久不見。」
陳勁沒有回應,似乎不滿意這個略顯疏離的開場白。
她沒察覺,接著問:「你身體好了?」
陳勁嗯了一聲,輕飄飄的,像一根羽毛掃過她的心尖兒,林菀在心底輕嘆,原來,她沒有想像中那麼平靜。
愣神的功夫,小寶拽著她的手嚷嚷:「媽媽我餓了。」
還沒等她開口,陳勁就說:「一起吃晚飯吧。」
她心知有些事是不能避免的,於是點頭答應。
找了家檔次尚可的飯店,要了個包間,陳勁點了一桌子菜,除了他們娘兒倆愛吃的,還有幾個小寶沒嘗過的北方菜。小寶不會用筷子,左手勺子右手叉忙活的歡,碰到盤子碗叮噹作響,陳勁把每個菜都夾了一點放到他面前,時不時給他擦擦嘴,這麼看著還頗有那麼一點慈父的味道。
小寶吃的嗨皮,聊得高興,一口一個陳勁,聽得林菀直皺眉,被直呼姓名的人倒是欣然接受。話題從喜羊羊到奧特曼,從幼兒園小朋友的趣事兒到微博上的小照片兒,陳勁樣樣都能接上話,看得出他是有備而來。
林菀吃的心不在焉,從那幾道菜,到這個男人的一舉一動,都在一次次的叩擊著她的心,試圖喚醒些什麼東西。四年,足夠忘記一個人,她雖然沒忘了他,可是此時此刻,相對而坐,能感覺到那四年確確實實橫亙在兩人之間。倒是小寶跟他熟悉的速度讓她有些驚訝,孩子雖然開朗,也不怕生,但是一天便結交成為「朋友」,這也許該歸功於血緣的神奇力量。
當然,也少不了某人的努力。看著他不厭其煩的解答小寶的問題,她又覺得陌生,在她印象中,陳勁可不是這麼有耐心的人。於是一頓飯的時間,兩個來小時,林菀的一顆心就像鐘擺一樣,在熟悉和陌生兩種感覺之間飄來蕩去。
飯畢,陳勁打車送他們母子回家。車子一啟動,小寶就開始打哈欠,沒一會兒就睡著了。陳勁抱著他,眷戀的親吻他的頭髮,見他睡得實成繼續親他鼻尖臉頰,還有握著的小拳頭。林菀在一旁看著,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心裡皺巴巴的難受,乾脆扭頭看向窗外。
隔了會兒聽他問:「伯父怎麼樣了?」
她心裡一熱,嘴裡應著:「糖尿病的併發症,暫時沒生命危險,要住院觀察幾天。」
「這種病沒什麼根治方法,只能靠平時保養,不要太操勞……」
林菀點頭,這也是她這幾年最大的憂慮,她爸這兩年狀況頻出,各種併發症不斷,去年年初就立下了遺囑,給她和小寶分了一半的財產,她對遺產沒興趣,只希望爸爸身體好一點。
下車,乘電梯上樓,進屋後,她示意把孩子放在沙發上就行。陳勁隨意打量了一下房間,小心翼翼的把小寶放下。聞聲而至的妮妮衝他的背影旺旺叫,陳勁嚇了一跳,轉過身,表情從驚訝變為感慨,「這狗還養著吶?」
林菀點頭,妮妮親熱的搖著尾巴欲上前又不敢,嘴裡呼呼做聲圍著他轉,陳勁笑著說:「幾年不見,連它都出息了。」
說話同時極為自然的在沙發上坐下,林菀看他這架勢,沉默了一下問:「要喝點什麼嗎?」
陳勁正看著兒子,忙說不用,林菀不再招呼他,逕自去了衛生間擰了毛巾,回來時腳步卻不自覺的放緩,陳勁看向兒子的眼神分外溫柔,連棱角分明的輪廓都柔和了幾分。她的心也跟著軟了幾分,來到沙發前抱起兒子坐下來,給他擦臉。小寶睡得很實,肚子撐得溜圓,她有些擔憂的說:「吃這麼多,要是肚子疼可就糟了。」
陳勁臉上浮現一絲汗顏,到底是沒有經驗,淨顧著討好兒子了,忙說:「是我的疏忽,以後注意。」
林菀把毛巾放到茶几上,開始輕輕的給兒子揉肚子。陳勁在一旁安靜的看著,看著她細白修長的手,還有低頭時落下的一縷碎髮,心裡泛起漣漪,一圈一圈蔓延開來,整個人都要被融化了。再看向她臂彎裡粉雕玉琢的兒子,他道出心聲:「菀菀,謝謝你留下他。」
林菀沒有抬頭,繼續手上動作,輕聲說:「他也是我的孩子。」
陳勁看著她柔和的側臉,有些失神的說:「還要謝謝你,讓我看到他的照片,還有生活裡的點滴,讓我也見證了兒子的成長。」
「因為你是他的爸爸。」林菀說完沉默了一會兒,才繼續道:「要是想他了,可以隨時來看他。」
陳勁眼裡光芒乍現,眯了眯眼,沉聲說:「菀菀,我們談談吧。」
「好。」林菀痛快答應。
把小寶送回臥室床上,兩人下樓去外面談,此時天已全黑,草坪裡的地燈亮起來,林菀徑直走過去,似是在半昏半明的地方才適合他們之間的談話。她剛一站定,身後的陳勁就鄭重的開口:「菀菀,我們重新開始吧。」
她轉過身,迎向他的目光,平靜的問:「你忘了你寫過一份聲明書給我?」
「那個現在已經作廢了。」陳勁果斷回應,隨後解釋道:「此一時彼一時。我從來沒想過放棄你,但是當我沒能力給你幸福時,只能如此。」
「我現在已經很幸福了。」林菀說著,看向對面亮著一扇扇窗的大樓,那裡面有一扇屬於她,屬於她的人間煙火,安靜祥和的生活。想到裡面睡著的兒子,她表情變得柔和,語速也不由得放緩:「終於從過去走出來,開始了新的生活,有家人在身邊,還有小寶陪著我,」說到兒子她看向陳勁,承諾道:「你放心,小寶是我的命,我會好好把他撫養長大成人。」
陳勁定定的看了她一會兒,緩緩開口:「小寶需要爸爸,你需要一個丈夫,而且,我也需要你們。」
林菀被他的某個詞觸動了一下,隨即說:「小寶只是我們共同擁有的一個孩子而已,這不能說明什麼,我也有能力撫養他,你可以選擇偶爾盡一下父親的責任,或者是乾脆不聞不問都沒關係。」
陳勁輕笑一聲,反問道:「怎麼盡?偶爾來看一眼,陪他過兩天,然後消失幾個月?孩子需要一個健全的家庭才能健康成長,這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菀臉色一垮,立即反唇相譏:「你們家倒是健全,也不過如此。」
陳勁被噎住,嘴角抽了抽,硬邦邦的說:「我們家家教是有問題,我媽要是像你這樣,肯定能教出兩個道德模範。」說著又多了幾分調侃:「以後孩子的教育歸你管,我就負責出錢出力出人,行了吧?」
林菀不理會他的插科打諢,直接拒絕:「我們不合適。」
陳勁眼珠子一瞪:「哪兒不合適了?」
「哪兒都不合適。」
陳勁氣得想笑,乾脆拉起她的手說:「你這麼全盤否定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咱今天就說清楚了,到底哪兒不合適?」
林菀也生氣,這人四年不見還是這德行,就愛動手動腳,她要抽出手,卻被他攥得更緊,她憤憤的說:「家庭,性格,生活習慣,為人處世,人生觀,都不合適。」
陳勁聽得笑出聲,「得,實的虛的都扯上來了。」
他嘆了口氣,收斂起隨意的神色,看著林菀的眼睛說:「菀菀,你剛才說的這些,你當它是問題它就是,你不當它是問題,它就不是。水至清則無魚,生活要是沒有一點問題,那也不是生活了。」
「我從前也以為只有條件匹配的兩個人才能共同生活,後來才知道,會有那麼一個人,讓你忽略一切所謂的條件,心甘情願的遷就她,讓著她,在所謂的差距之間找一個平衡點。」
「我們可能永遠也成不了一類人,但只要能夠互相包容,一樣能好好過上一輩子。我對自己有信心,對你,也有。」他說著低頭看向她被自己攥著的手,繼續道:「就說現在,大半夜的,你被一男的抓著手不放,可是你沒喊救命,沒罵我是流氓,這至少說明,你對我是信任的。」
林菀猛的一抽手,居然輕鬆的掙脫了,她不禁微愣,他是什麼時候放鬆的,她居然沒察覺,心下難免彆扭一番,嘴裡卻是不肯讓步:「那是給你留面子。」
陳勁呵呵一笑,「我不要面子,只要你。」
林菀臉上一熱,這人真是,隨時隨地都能冒出情話兒來。可是轉念一想,能聽出情話兒的意思,是不是也說明了什麼?一時間又在心裡鄙視自己,同時慶幸,幸好這裡光線昏暗,臉上有什麼反應也不會被捕捉到。
陳勁見她沉默不語,微微低著頭看向地面,知道自己的話她聽進去了,無需多言,於是說明自己的心意:「菀菀,我今天說這些只是表明立場,接不接受權利在你,或者說在於我的行動和誠意,夠不夠打動你。」
林菀愣了愣,低聲說:「我要說的都說過了,你怎麼想怎麼做是你自己的事。」
陳勁也不在這個話題多做計較,直接問:「明天週末,你怎麼安排,還要去醫院嗎?」
林菀點頭。陳勁又問:「那小寶呢?」
林菀一愣,原計畫是帶兒子去海底世界,念叨一個禮拜了,去不成的話小寶肯定會很失望。聽到陳勁提議:「要不把他交給我吧?」
她在心裡權衡了一下就說:「好。」
陳勁笑著說謝謝。
林菀把明天的行程跟他簡單交代了一下,然後說:「八點來接他就行,我回去了,你也早點休息吧,明天有的累。」
她說完就抬步要走,陳勁卻叫住她:「等等,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我要抱抱你。」
還沒等她的大腦對這句話做出回應,他就伸展手臂圈住了她,林菀對著黑夜眨了眨眼睛,心想這個人可真是行動派。
陳勁手臂收了收,緊緊的擁著這個朝思暮想的身體,把臉埋進她的頭髮裡,用力的吸了一口她發間的香氣,舒服的喟嘆一聲,然後帶著笑意說:「這樣回去才能睡個好覺,明天才有力氣帶兒子。」
林菀無語,這人可真是不虧本兒,奸商。胳膊被他勒得生疼,胸 口被他結實的胸膛緊壓著,連呼吸都成了難事。吸進來的空氣裡大半都是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菸草味,混著某種洗化用品的草木香。
滾燙的體溫,隔著幾層布料,傳至她的肌膚,強勁有力的心跳,抵達她的心臟,似乎要跟她的產生共振。她忽而有些緊張,不自覺的抓住他襯衣的下襬,感覺到他輕吻著她的頭頂,聽著他帶著喘息的聲音說:「菀菀,我想你。」
「你想我了嗎?」
「至少也有一點想是不是?」
她又想笑,什麼都被他說了。眼睛卻不可抑制的發酸,輕輕眨了眨眼,漸漸放鬆下來,靜靜的感受他的力量和溫度。這一刻,忘了過去,不去想未來,縈繞心中的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他還能完好無缺的站在這,很好。
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