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 捐獻

　　過完年以後，唐釋心還是度過了一段清閒的日子。

　　今天奶奶打麻將去了，陳集被他爸趕回家裡串親戚去了，所以她能在家裡自個瞎折騰。

　　某唐就拿出久違的遙控器，看了一會兒最新的好萊塢大片。正看著過癮，卻被可惡的電話聲音給吵了。一看是個陌生來電，就隨手接了：“喂？”那邊的人也是個“喂。”只一個字她就愣住了——握草我沒聽錯吧？！這不是宋楌的聲音嗎？！

　　她立即丟掉了遙控器：“宋同學你有事嗎？”

　　又瑟瑟發抖，難道是要我趕到醫院去當移動骨髓庫？！

　　好在，宋楌說的是：“沒什麼事，跟你打個電話拜個年。祝你新年快樂。”

　　快樂，她當然快樂。於是也笑道：“哦，好的。我也祝你新年大吉，早日恢復健康。”

　　“那借你吉言了。”

　　本來話說到這裡，就沒什麼事兒了。但問題來了……打完招呼，不說一聲“我先掛了”很不禮貌吧？但是，到底誰先說掛電話？她說？可明明這個電話是宋楌主動打過來的。宋楌說？人家可是客客氣氣跟你拜年的啊喂，主動說掛電話很尷尬的啊喂！

　　於是，在該說的說完了以後，話筒裡陷入了一陣沉默。

　　她在等宋楌說掛電話，宋楌也在等她說掛電話。但死要面子的兩個人誰也不肯先說。

　　足足沉默了十五秒鐘，這氣氛再尷尬下去就沒法玩了。她趕緊東拉西扯起來：“對了，宋楌，我忘了跟你說了，目前我的體重是155斤，距離130斤的合格體重已經不遠了。你放心，頂多到三月底就能進行骨髓移植了。”

　　宋楌笑了笑，這對於病魔纏身的他來說無異於天籟之音。

　　他說：“謝謝。”

　　這話題就聊活了嘛！

　　掛了電話，某唐整個人陷入了沙發裡面。其實這些天來，她減肥也不光光為了救同學，如果要改變前世那個命運的話，這只是走出了第一步。

　　肥胖的最大的負面影響有什麼呢？

　　是三十歲就病魔纏身嗎？不，是她在社會上遭受的那些歧視。

　　從小開始，她就是一個靶子女生。什麼叫靶子女生？！就是一個人肉靶子。誰不爽了就往你身上射上一箭，不高興了就往你身上吐一口痰，不管有理還是沒有理由。而別人選擇她當靶子女生的原因有三個：肥胖，無父無母，孤獨。

　　肥胖讓她沒有逃跑的能力，父母讓她無依無靠，孤獨，那是性格使然。這樣的女生，天生就是班級裡被孤立，然後被眾人所拋棄的那個。

　　所以，她沒有什麼選擇。不改變什麼，那麼往後的日子肯定只是重複上輩子的錯誤罷了。

　　很快，積雪消融了。這一整個寒假，她成天忘了吃飯，只記得出門跑步。好在，這樣的拼命顯示出了特別的效果。她明顯消瘦了，那些舊棉襖也穿得顯得特別大。

　　這天，初三下學期開學了。到了學校以後，人人見到都誇她瘦了不少。以前五班的人，都說不認識她了。

　　但還不夠……還不夠啊！她算了算日子，還需要一個月才能進行骨髓捐贈。

　　這一個月，就是減肥的最後攻堅戰了。她採取的方法還是跑步，節食，外加魔芋代餐粉一起。每天都只吃這些，味覺也逐漸淡出了鳥來。

　　歸根到底，她還是希望能夠重生得再早一點。回到七歲那年，對那時候的自己說：“寶寶不要怕，不要用食物來麻痹不幸。”事實證明，用來麻痹的美食，總有一天要還回去的。而且這當中需要付出很多很多意想不到的代價。

　　很快，她又迎來了一場代價。

　　從初三下學期開始，她變得很嗜睡。往往作業做到了一半就睡倒在床上。

　　不僅如此，有天體育課的時候，班長谷雨菲跑在前面，忽然聽到後面撲通一聲，轉過身去，她已經倒在了地上。班上的同學七手八腳把她送進醫務室。等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班長谷雨菲，副班長江曉，還有何培培都陪在自己身邊。

　　何培培看她醒了，就抓過她的手，把一塊小蛋糕塞在了她的手心裡——

　　“你都低血糖昏迷了。”她說。

　　她啊嗚一口就吃下了小小的蛋糕，覺得根本不夠，但不敢再吃了。

　　江曉發話了，他嚴肅地問道：“唐釋心，你到底有幾頓飯沒吃了？！”

　　“我就早飯沒吃。”她撒謊也會臉紅的：“下次我會注意的。”

　　離開的時候，她站在窗戶前面默默地看著江曉。這距離“下次”到底有多遠呢？她還不知道。

　　只是有一點很重要：越是瘋狂反彈就會越大。

　　但春天，還是美好故事的時節。她的體重更加快速地掉落下去。再一次照鏡子的時候，她看到鏡子中的女生有一張瓜子型的臉蛋，下巴上那惱人的三團肥肉也不見了。嘴唇微微張開，顯現出一點蜜桃色。襯衫搭扣的起起伏伏間，也沒有那些臃腫的游泳圈撐著了。

　　這個女孩是我嗎？她有些不可置信。還以為，減肥要減到120斤以下，才可以看出效果來。但她是幼時發胖的，所以臉盤子，骨骼之類的都顯得略大。這樣的體重下，已經看上去很不錯了。也不知道，如果真的掉到100斤左右，自己又會是什麼樣？

　　很顯然，別人也看出了她的顯著變化。

　　有的人在說：“你看，那就是五班原來的那個大胖子，現在減肥成了這樣了！”

　　“原來她長得也蠻好看的啊！”

　　“以前那種樣子簡直醜死了，現在還是胖，減下來肯定好看。”

　　還有一次，一個男生忽然沖到了她的面前。半開玩笑地說：“做我女朋友吧！”

　　她只是笑笑，這種捉弄的方式已經習慣了。

　　有句話說得好，那就是計畫趕不上變化。這開學的第一周，宋家的父母再次來到了學校。

　　宋阿姨明顯消瘦了許多，她眼睛中全部是血絲。又語帶哽咽道：“小唐，小楌現在的情況不好。醫生說，他很可能內出血死亡。”

　　“我……我現在體重140左右，能給他捐獻骨髓嗎？”

　　“我們和醫生商量了，這樣捐獻可能還會出點問題。但目前也沒辦法了，你準備一下，醫院那邊估計很快就會通知你去住院。”

　　“好的，我會儘量配合治療。”

　　她原本想著，要不要再節食一周乾脆直接突破130的大關得了，結果這天晚上，醫院那邊一個電話打了過來，讓她緊急來住院。沒辦法，她只好收拾收拾行李，讓班長幫自己簽了一張長期假條。然後坐著宋阿姨的車子來到了醫院。

　　醫院裡，宋楌沒聽她的話好好活著，事實上，他從昨天開始就陷入了昏迷。

　　王醫生說：“病人需要趕緊移植骨髓，他已經拖延了很久，皮下出血點增多，顱內血壓升高，病情隨時可能惡化……”

　　她同意了醫生，做完了具體的身體檢查以後，骨髓移植的事情就這麼定了。

　　不過在此之前，她和宋家的父母談了談，提出要一筆營養費。宋家不愧是有錢人家，大筆一揮，給了三十萬的報酬。

　　這個報酬她還是很滿意的，拿了銀行卡，就乖乖開始準備捐獻了。

　　第二天，谷雨菲也過來看探望她和宋楌。

　　班長倒是比她還緊張：“釋心，你不要怕。我問過我叔叔了，這個抽骨髓不會對你有傷害的。”

　　“我不怕。”她只是關心ICU裡面的那位：“宋楌的情況怎麼樣了？”

　　谷雨菲眼眶又紅了：“宋楌昨天晚上的情況不太好，醫生說他這次很危險，體內大面積出血不止，貧血又引發他的心臟衰竭，呼吸機都戴上去了。連，連病危通知單都下過兩次了……所以骨髓移植的事情不能再耽擱了。”

　　她歎了一口氣，過年的時候還高高興興拜年的。怎麼轉眼就成了這樣了？於是拍了拍班長的肩膀：“你放心，我一定會救他一命的。”

　　“還有這個，你看看。”

　　谷雨菲給了她一本小本子，打開一看，她的眼眶就紅了。

　　“宋楌前幾天的時候就不好了，他覺得自己可能熬不過去了，就，就寫下了遺書……他要他爸爸媽媽，好好照顧你。只是不能跟你說一聲謝謝了……”

　　她看到了，拙劣的字跡猶如嬰孩，事實上這是一個人在生命彌留之際的掙扎寫作。

　　他的最後一個願望是，希望死後能捐獻眼角膜。

　　他已經做好了死亡的準備，所以才會安然昏迷不醒，直到現在。

　　大爺的！她合上了小本本，心裡有氣——你他媽的就這樣死了，我減肥的意義都少了一半！

　　當然，她本來就是要減肥的，就算不是為了救宋楌，中考的體育項目35分還想拿全呢！不過，宋楌如果死了，她都對不起那三十萬！

　　不管了！好好準備捐獻吧！

　　當然，這骨髓捐贈不是說捐就捐的。在骨髓捐獻之前，還有許多準備工作要做。首先是打針，每天下午四點打一支，在胳膊上肌肉注射，打的時候有點疼，藥水在身體內部的反應有些大。忍一忍，二十多分鐘以後就沒感覺了。

　　其次是補充營養。捐獻骨髓好比抽好幾袋子的血，對人的各項功能都是一次考驗。如果營養不夠的話，很可能會在捐獻過程中昏厥。所以，醫院現在每天給她輸營養液，吃的飯，也是標配的營養餐。宋阿姨還買了好多名貴的補品送過來。

　　為防止到時候失血過多缺鈣，她還需每天吃鈣片，啃一片，就感覺多了一份保障。

　　醫院的安排很精心周到。一周以後，她就進入了採集造血幹細胞，也就是採集骨髓液的流程。

　　這天早上起的很早，護士來抽了點血做化驗。她問可以先吃個早飯嗎？護士笑了笑：“小妹妹，等你做好了以後隨便吃什麼早餐。”

　　到了7點多，主任技師來準備採集的機器和器材，接好各種導管。她看到了血漿、抗凝劑、生理鹽水等等，終於感覺到了一絲緊張。醫生先把管子插進了她的靜脈當中，然後，再將輸血管，和留置管聯合了起來。機器啟動，就有鮮紅的血液慢慢從身體內流淌了出來。

　　接著，血流越來越快，幾分鐘後，第一個血漿袋子就滿了。

　　接下來四個小時，就一直重複這個過程。剛開始抽血抽得不太適應，像是青黴素過敏一樣，頭有點脹脹的感覺，後來，她閉目養神，把初中的古詩詞閱讀從頭到尾背了三遍。心裡面也漸漸平靜了下來，也感覺不是那麼痛了。

　　採集完成了以後，醫生說：“現在你需要好好休息。我們會儘快把你的骨髓移植給患者。”

　　一個護士扶著她出了門，這時宋阿姨跑了過來，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那用力之大，好像抱著親生女兒一樣。又摟住了她的肩膀，仔仔細細看著自己的面孔，已經泣不成聲。宋伯父從後面走過來，宋阿姨就擦了擦眼淚：“對不起，我太激動了。”

　　不，母親的愛永遠沒有對不起這三個字。

　　她默默地想。

　　後來在醫院休息觀察了三天，期間，宋楌的骨髓移植圓滿完成，只是人還沒有醒過來，宋阿姨是她這邊和兒子那邊兩頭跑，對她是親熱無比，又常常喜極而泣道：“小楌他的顱內血壓穩定下來了。”“現在血象也漸漸恢復常規了……”

　　她也很替宋阿姨高興，伯母本來是個大美女，這些日子為了兒子都添了些許白髮了。只希望宋楌以後長大了，要好好孝順孝順母親。

　　三天以後，捐獻骨髓的不適應就漸漸消失了。她感覺身體棒棒的，就申請了出院。

　　走出了醫院，她回過頭望瞭望，卻下意識地把手放在肚子上。

　　這一場戰役算是打完了，但是另外一場戰役，關乎身體和心靈的戰役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