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1章 結婚

　　處理好了國浩的事情，時間也悄悄進入二月份了。

　　這是一個難得的暖冬。回到了老家，老城市，居然還覺得有些熱。

　　進了門的時候，唐釋心下意識喊了一聲“宋阿姨”，卻被宋阿姨摟在懷裡笑了：“還喊什麼阿姨？小唐，以後就該喊我媽了。”

　　“媽……”

　　這一聲喊得還有些不自在，沒辦法，她很久沒喊過一個“媽”字了。

　　其實，關於這一場婚禮，宋家的人各自有不同的想法：宋阿姨覺得，一定要辦得浪漫而豪華。宋楌覺得，擺兩桌酒席就不錯了，他在乎的是晚上能早點睡。她……她沒什麼想法，唯一的要求是奶奶可以來參加就成了……

　　很快，婚禮的一切都準備好了。

　　其實，和宋楌戀愛了這麼久，她逐漸明白一件事:結婚和愛情沒什麼關係。許多人以為，愛到深處就是結婚了。不是的，結婚只是一種生活方式。芸芸眾生，大多數的人都會結婚，反正花點錢，請點親朋好友就是一場完美的婚禮了。

　　但愛情……完全是另外一碼事。

　　不是人人都能擁有的，就算曾經擁有，能保鮮幾年都是問題。

　　她預算中的人生，似乎從來沒把伴侶考慮在內，也沒想過三十歲之前結婚，因為看多了書，覺得那一句“婚姻是愛情的墳墓”是真理——可遇到宋楌才明白，即使是墳墓上，也可以刻上一句“我自願踏了進來，我沒有任何遺憾。”

　　不走這一趟，你永遠不可能知道自己可以多幸福。

　　所以，即使不太喜歡婚姻這個形式，也為了宋楌走一遍吧。

　　男方那邊，宋阿姨通知的差不多了。女方那邊，本來說是她來通知的，但是宋楌搶了她的活兒，說是要和她的父親好好談談。

　　談話的內容，她無從得知了。反正爸爸一向都挺忌憚宋楌的。

　　於是乎，掛了電話，宋楌就告訴她：你的那個繼母陳阿姨不會來參加了。順便告訴她，等婚禮結束以後，就把她奶奶接到家裡來住。

　　“真的？！”她太驚喜了：“我奶奶願意過來住？！”

　　“我跟你奶奶說了，結了婚以後，我和你也要孩子的。”老人家就喜歡帶小孩。

　　唐釋心這才明白，於是臉一陣紅一陣白的，又推搡了他一把：“大白天的說這種事，你也不害臊。”

　　宋楌只是採用一種權威式的口吻說：“阮阮，結了婚以後，床頭的那個小盒子我就扔了。”

　　小盒子？她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三個大字：杜！蕾！斯！

　　天呐……她已經可以預見結婚以後，宋楌那變本加厲的折騰了……

　　2月6號過的春節，除夕的那個晚上，宋阿姨就把她的奶奶接了過來。許久不見的老人家，頭上佈滿了銀髮，抬頭紋和眼角紋都多了不少。

　　奶奶一看到她，就把她摟在了懷中，笑得眼角的紋路像兩把打開的扇子——

　　“沒想到，我的大孫女都要嫁人了。”

　　她的眼睛有些酸：“奶奶，我都二十的人了，已經不小了。”

　　“二十了，來，再讓奶奶好好看看。”老人家一雙手，枯柴似的瘦，卻很有力氣。她一遍一遍瞧著孫女的眉眼，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卻是喃喃道：“阮阮，你這個眉毛，就像你爺爺……人家都說，你爺爺是成了佛的人。”

　　祖母十八歲嫁給了五十歲的祖父，為祖父守寡一輩子，想念一輩子……想到這裡，她的眼睛有些酸，卻是第一次問道：“那奶奶，爺爺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你爺爺啊……他是普善寺的老主持，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才七八歲大…… 我媽帶著我去廟裡上香的時候，他就是方丈了……”

　　於是那個晚上，她跟奶奶睡在了一起，聽奶奶講起了過去的故事。

　　是災荒年代，家家戶戶沒有吃的，一個衣衫襤樓的小女孩，偷偷跑進了普善寺裡偷饅頭。卻遇到了小時候參拜的方丈……方丈法相莊嚴，仁慈心腸，就把所有的食物都給了小女孩。從此以後，這個小女孩就成了寺廟的常客。

　　是破四舊的時候，方丈的寺廟被燒毀了，他本人也成了遊街的對象。五十歲的年紀了，一步步走在人群的百般叫殺聲當中，念一句“阿彌陀佛。”到了廣場上，方丈更是被人逼著開葷，他一輩子茹素，寧死不破戒，就被人推到了刑場上。

　　是一個梳著烏溜溜大辮子的少女推開了人群，跑到了他的身邊：“大師，跟我走吧。”

　　為了活下去，那個寧死不吃肉的方丈娶了當年的那個小施主，於是十八歲的石家三姑娘，嫁給了五十歲的老和尚。

　　老和尚俗家姓唐，法號釋心，一年以後，他們的兒子誕生了。但老和尚沒能等到兒子出生的那一刻，只是交代了妻子：“如果是個女娃，就取名叫釋心。”

　　“為什麼男娃不這麼叫？”

　　“我夢到了如來，他說女身不能成佛，讓我來保佑她……”

　　是火化老和尚的那天，骨灰剛剛一出爐，焚化廠的老夥計就叫了起來：“我的天呐！這是什麼？！怎麼這人燒出了這麼多石頭？！”

　　石頭五彩斑斕，是佛門中難得一見的“六彩骨花舍利”。

　　於是，老和尚的肉體結成舍利子的消息，就不脛而走了。在那個年代，這種怪力亂神的事，都是被禁止傳播的。但人人都瞧見了舍利子，就算嘴上說著“假的”，心裡卻憑空多了一絲敬畏……就把舍利子還回到那個普善寺的遺址上去。

　　是一夥“紅衛兵”得知了這個消息，沖進了寺廟，把裝著舍利子的佛龕給搗毀了，又把六彩骨花舍利給倒進了江水裡面……

　　講完了故事，雖然已經雙目混濁，可是年輕時種種的回憶，依然充滿了奶奶整個瘦小的身軀。她並不悲傷，也不埋怨誰，擁有著老一輩人獨有的那種淡泊。只是喃喃道：“我就盼望著，我們家的“釋心”可以好好長大。”

　　“奶奶。”唐釋心甕聲道：“我以後一定會很孝順您的。”

　　“好孩子，奶奶可以照顧好自己。倒是你，嫁了人了，就收斂收斂脾氣，在婆家，一定要孝順你公公，你婆婆。再給他們宋家生一個大胖小子，知不知道？”

　　“嗯。”

　　誰說這話，她都會拖延：“再等幾年生孩子。”

　　可奶奶這麼說，她就覺得，的確該這麼做，孩子對家庭的寓意實在太重要了。

　　很快，二月十六號來臨了。他們的婚禮正式開場。

　　要說豪華麼，場地的確是夠豪華的——客廳裡鋪上了嶄新的紅地毯。花園裡，一叢叢鮮花，都被精心擺成了愛心的造型。而家裡的每一個扶手上，香水百合婉轉蔓延，系著天藍色的絲帶，順著樓梯一朵一朵蔓延上去，好像要盛放在夢境中。

　　要說難忘麼，也確實挺難忘的——她爸，她奶奶都來了，初中的班主任徐老師和四中的孫老師也來了。宋家，曲家的親戚更是來了不少。好朋友楊曼曼擔任了她的伴娘。曉琳，黃敏，老大她們都來了，甚至連紀寧都從深圳趕了回來。

　　紀寧來的時候，還帶來了她三歲的兒子亮亮，小孩胖乎乎軟嘟嘟的，惹得一眾女生母性大發。

　　楊曼曼捏了捏小孩的臉頰：“紀寧，你可以的啊，生了這麼個大胖小子。”

　　黃敏毛遂自薦：“我來當你兒子的乾娘，好不好？”

　　某新娘：“去你的，亮亮是我乾兒子！三年前在紀寧肚子裡就預定好了，大家別搶啊。”

　　楊曼曼瞥了她一眼：“你自己和宋楌生一個唄！還搶我們的乾兒子……”

　　曉琳拍手道：“對對對，最好生……生12個！這樣我們123宿舍每人都有一個乾兒子了！”

　　某唐：“……”當我母豬麼。_(:зゝ∠)_

　　……陳集，江曉，豆琪他們來的有點晚。三人還給她帶了禮物——一套《武器少女》的手辦玩具，足足有二十件各種模樣的“劍娘”。

　　某新娘汗顏：“送我這個幹嘛的？”

　　陳集穿的是一套西服加白襯衫，看起來人模人樣的。說話依舊那麼不正經：“不是送給你的，送給我未來的小侄子玩的！”

　　楊曼曼還是第一次見到陳集和江曉，就笑了：“班長啊，沒想到你的兩個青梅竹馬都挺帥的嘛。怎麼不介紹一個給我認識？”

　　新娘就拉過了伴娘：“江曉，這是我妹楊曼曼，你有興趣娶回家嗎？”

　　楊：“去你的！”

　　江：“……”可疑地臉紅了起來。

　　最後來的是金雪寧。這位對手要請過來還真不容易，她一再邀請，金雪寧先是說：“我沒空去看你們秀恩愛。”然後說：“你們兩個辦個結婚證不就得了嗎？弄個結婚酒席多俗氣！”最後才勉強答應了下來：“好吧好吧，不過我可不會給你帶什麼禮物。”

　　金雪寧果然沒有帶禮物，卻把她男朋友康子奕帶過來了。

　　兩敵人的對話如下：

　　“小金啊，你把你男盆友帶過來學習如何結婚的嗎？”

　　“去你的，子奕他的情商可沒那麼低。我們結婚的時候，排場肯定比這個浪漫一百倍！”

　　要說快麼，也的確很快——全體人員都到齊了，婚禮就正式開始。

　　有風輕輕吹過耳畔。牧師的聲音響起——“新郎宋楌宋先生，你是否願意娶唐釋心唐小姐作為你的妻子？你是否願意無論是順境或逆境，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疾病，快樂或憂愁，你都將毫無保留地愛她，對她忠誠直到永遠？”

　　她的男人說：“我願意。”

　　但說完了，宋楌就要走下臺了——他很不耐煩這一套儀式，也不喜歡這種吵吵鬧鬧的場合……結果，全場譁然，宋阿姨的臉都綠了，一個勁地揮手致意——兒子，你老婆的結婚證詞還沒說呢！看吧，這就是沒有婚前預演的壞處！

　　看得牧師都目瞪口呆，還以為這對新人的婚姻出什麼問題了，還是某唐意識到了，宋楌可能不知道還有另一段話，就把他拉了回來。

　　“等等，宋楌，我們還沒交換結婚戒指！”

　　宋楌想了想，的確還沒走這個程式，反而問她：“戒指在哪裡？”

　　某新娘：“……我的結婚證詞還沒說。”

　　牧師這才反應了過來，硬著臉皮道：“新娘唐釋心唐小姐，你是否願意與面前的這位男士結為合法夫妻，無論是健康或疾病。貧窮或富有，無論是年輕漂亮還是容顏老去，你都始終願意與他，相親相愛，一生一世，不離不棄嗎？”

　　某唐深吸了一口氣，望進他的眸子裡：“我願意。”

　　然後，交換戒指。銘記此刻，屬於彼此的永恆誓言——互相扶持著一起變老。

　　要說……感覺麼，有點虛幻，不非常虛幻。

　　賓客都吵吵鬧鬧的，尤其是陳集喝高了，還把小時候的事情拿出來說：“……阮阮，你知道不？我們三個初三的時候去過洗浴城……就是街上那家金華洗浴城。”

　　某新娘怒目而視，某新郎就老實交代：進去就找後門溜了。

　　好不容易陪完了客人，回到了房間裡，睡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踏馬的今天是“洞房花燭夜。”但宋楌也睡著了。原因是今天早上五點多……他們倆娃就被宋媽媽拖了起來。

　　所以，宋楌中午就打起了哈欠，也沒怎麼參加晚上的酒席。

　　看看這慵懶的模樣，哪裡像是一個“意氣風發”“剛剛新婚”的丈夫！分明就是宋小豬嘛！

　　其實宋楌的脾氣就是如此，對待不感興趣的事情，要多無視，就有多無視。今天這一遭結婚，她都覺得累，別說是宋楌了。

　　不過這樣的好處是，一個人一條被子，反正井水不犯河水。

　　過了一會兒，某懵逼唐才想起來“我們還沒領結婚證呢！該死的，居然還不是合法的夫妻。”

　　沒領的原因不是忘記了，而是宋楌他還沒到法律規定結婚的22周歲，她的20周歲倒是滿了。現在想想吧，倆都還在青春的末班車上，結果早早結了婚……好吧，反正她沒什麼好反悔的。

　　反正，這個婚結的平平常常。浪漫麼，也沒覺得，倒是親戚朋友見了一大堆。激動麼，更沒覺得，宋楌他都累得睡著了。

　　只有一件事，卻是很久之後，同樣的婚禮上，豆琪告訴她的，

　　豆琪和陳集的分手，是在一個月後。分手的結果，是陳集江曉兩人徹徹底底的決裂。

　　那一個晚上，是他們新婚的起點，卻也是某些事情的終點——新婚小夫妻睡著大頭覺，宋阿姨則精力十足地照顧著客人，江曉陳集豆琪都在一桌吃飯。

　　江曉喝多了，陳集也喝多了。兩個人之前就遊戲開新地圖的事情，爭吵了一個月，期間講和了好幾次，也爆發了好幾次。最終的結果是江曉向陳集妥協了。但妥協，並不代表著屈服。實際上，江曉對於陳集的某些固執行為已經忍無可忍了。

　　事情的導火索，是江曉說了一句：“陳集，我踏馬的真是受夠你了！”

　　陳集也道：“呦，哥們還想吵架啊？不是說好了，今天阮阮結婚，我們不談這事的嗎？！”

　　“好，我們不吵架，不吵架，喝酒，來喝酒。”

　　但是江曉酒喝得實在太多了，他胃裡不舒服，就跑出去上廁所了。豆琪不放心，也跟著去了。結果江曉剛剛出了庭院，就吐了出來，還是豆琪扶著他走到了衛生間……吐完了以後，江曉清醒了一點，睜開眼，看到了豆琪紅紅的眼眶。

　　顯然，豆琪剛才哭了一頓。

　　“你哭什麼？”

　　“我哭你心裡難受……今天是唐學姐她結婚的日子……陳集他又不理解你。”

　　江曉愣了愣，兩隻深邃的眼睛深深看向了她：“你不明白的。”

　　“我明白的，我一直都明白……江曉，你喜歡唐學姐對不對？”頓了頓，豆琪又說道：“你今天並不想來這裡，對不對？”

　　其實，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豆琪早就知道江曉喜歡唐釋心了——是每一次唐釋心離開衝鋒工作室時，江曉都站在陽臺上目送她遠去。那種依依不捨的目光，是個女人都知道是什麼意思，更何況是江曉一而再再而三地這麼看過唐釋心。

　　她也凝視過江曉的背影呆呆出神，不知道用什麼語言去安慰他的黯然神傷……

　　卻在這個晚上，輕而易舉說出了這個秘密。

　　江曉的沉默足足有一刻鐘的時間。他想，豆琪真聰明，她是世界上唯一知道自己心思的人了——他確實喜歡唐釋心，卻喜歡得太晚太晚了。大概是去年衝鋒工作室成立以後，和小唐的接觸多了，就明白了她的好，她的美麗……然後，越發覺得當初錯過了很重要的人。

　　他第一次喜歡上一個女孩，然後，這個女孩根本和自己無緣。

　　也是在這個晚上，他對豆琪說了一句話：“你是個好姑娘，謝謝你。”

　　彼時，星星隱沒在夜空中，天空像被墨水塗抹得一樣濃黑起來，仿佛能遮掩所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