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章 解決

　　隔日，下午三點，孫師傅的車準時來了。

　　她坐上了車，賣了個萌：“宋楌，我想去見一位叔叔。你帶我去好不好？”

　　“什麼叔叔？”某宋不吃賣萌這一套。

　　於是她改成了撒嬌，拉拉手臂，搖晃之：“我爸爸的生意夥伴，看著我長大的一位叔叔！”

　　這嬌撒的他很受用，語氣也放柔了：“為什麼忽然想去看他？”

　　“因為爸爸說，叔叔他破產了，可能最近要搬家了。”

　　宋楌“嗯”了一聲，叫孫師傅改了路線，去往本地的郊外某鄉鎮。

　　其實說是個鄉鎮，但此地的繁華不亞於一些市中心，畢竟是全省前五的工業重鎮。

　　車子停靠某個倉庫門口，下了車，就看到許多人進進出出的，搬運著酒水飲料。

　　宋楌也陪她下了車，問，你要找的人在這裡嗎？

　　她點了點頭，然後走近了一些，就有個老伯打招呼了：“大小姐？你怎麼來了？”

　　“葛大伯，是你啊，今天幫王叔叔搬倉庫的？”

　　“是啊，你爸說，老王他的夥計都走了。讓我們幫他清一下庫存。”

　　“這牛奶是幾月份的？我看你們都搬了幾百箱出來了。”

　　“今年一月份的，唉，現在都七月份了。”

　　牛奶的保質期一般是六個月，她明白了，這是一堆過期貨。按理說，酒水生意，是夏天最好賣的。結果……一月份的貨，這都七月份了，還積壓了這麼多……可見，王叔叔今年破產……完全是被滯銷給拖累死的。

　　走到了倉庫門口，又有幾個夥計喊了：“大小姐。”“大小姐過來找王老闆的？”

　　她點了點頭，問了一個夥計：“叔叔在哪裡？”

　　一個夥計道：“人在後面，正在談生意。”

　　“嗯，我知道了。”

　　但是身後一人，此時此刻也喊了一句：“大小姐。”語調微微上揚，有種調侃的意味。

　　她只覺得渾身冷颼颼，回頭，無辜臉：“宋楌，你別跟他們瞎喊，這樣聽得挺怪的。”

　　“那他們，為什麼都認識你？”

　　“因為這裡好多的人，都是爸爸的老員工了。他們看著我長大的。”她一邊朝裡面走，一邊道：“大概是二十二年前吧，我爸和王叔叔，就是在這個鎮子上做生意，然後發家的。我出生後，第三個抱我的人就是王叔叔。”

　　可是。她現在見到的王叔叔，只是個衣衫襤樓的黑瘦中年人。他坐在一箱過期的飲料上，正在抽煙，哪裡是記憶中的儒商模樣？

　　她的眼角有些酸，正要過去，被宋楌拉住了手。

　　他說，前面路髒了。

　　不錯，前面很髒。地上散落著不知名的液體，一堆堆的螞蟻，臭蟲，在舔舐著那些凝固成灰褐色的土塊子——

　　這是一個典型的，破產商人的倉庫。

　　她不會嫌棄的，但是顧及到宋楌：“你留在這裡，我去找王叔叔。”

　　宋楌什麼都沒說，而是先她一步，踏上了這一片骯髒的土地。

　　王叔叔這時才發現她過來了，頓了頓，咧開嘴笑道：“阮阮？！”

　　“叔叔，我過來看看你的。你正在忙嗎？”

　　王叔叔扔了煙頭，一張口就是笑：“不忙不忙。”又凶那個買家：“一噸八百塊錢，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我拖去養雞場喂雞了！”

　　“好好好，八百就八百，運費你出……”

　　忙完了，王叔叔才過來道：“阮阮，你不是去上大學了嗎？怎麼回來了？”

　　“現在七月份，離我開學還早呢！”她笑了笑：“叔叔你也真是的，上個月四十歲大壽了吧？怎麼不喊我過去玩呢？”

　　“嗨，叔叔的生日6月7號。你高考，叔叔怎麼能喊你去吃飯？”他頓了頓，又疑惑問道：“對了，你後面的這位……”

　　“哦。”她隨口道：“宋楌，我們家司機的兒子，今天跟我過來玩的。”

　　宋楌：“……”

　　出了骯髒的倉庫，她就和王叔叔邊走邊聊了。

　　“阮阮，你還記得那一排門面嗎？你小的時候，你爸站在那裡抱過你。”

　　如今，那個地方已經淹沒在荒草叢中。可她依舊記得：“我爸那會兒，手底下十家店，就數這裡的生意最好了。”

　　王松濤感慨道：“你爸爸有眼光。2000年以前，誰想到1992年份的茅臺，後來升值得那麼快？”

　　她也知道這件事：“我記得，是53度500毫升規格的茅臺。2000年的時候，一百多塊錢一瓶，到了去年，升值到了2000多塊。爸爸家，至今還有幾十箱92年份的茅臺。現在都不是批發賣了，都是進貢給政府部門招待貴賓專用。”

　　“所以，阮阮，你爸爸創業不易。你這麼大了，得多體諒體諒他……”

　　她笑了笑：“叔叔，你知道的，我和爸爸為什麼不住在一起。”

　　“你那時候還小嘛，不懂事，被你媽騙了，偷了你爸五百萬的存摺是不是？這件事我勸過你爸……別太放在心上。”

　　“可是叔叔，爸爸他防我如防賊。”她說：“我們父女的緣分算是盡了。”

　　“那是你爸有眼無珠。”

　　好了，不談過去的事了。她轉回了正事上：“叔叔，你真的不開店了嗎？”

　　“開不下去了，阮阮，你也知道的，叔叔連年虧本。去年還纏上了假酒官司，賠款五十萬。今年，十二個工人全部都走了。叔叔一個人，撐不了這麼大的攤子。”

　　她知道這些商人的辛酸，尤其是看到叔叔站在螞蟻成堆的倉庫前時。

　　於是，說出了內心的話：“叔叔，實體經濟是不成了，你們能不能，也走網店這一條路呢？”

　　“不成，我們做酒水生意的。快遞不讓遞。”

　　她都把這事給忘了，所有液體，一律禁止快遞。而且保存成本也極高。

　　她歎了口氣：“你以後怎麼辦呢？”

　　“叔叔也不知道，好在你阿姨還有工作，我們一家人，不至於吃不了飯。”

　　“那維進弟弟呢？維進今年才上初二吧？以後，他的生活開支……也會很大的。”

　　聽小侄女談到了兒子維進，王叔叔就露出得意之色了：“他年年是三好學生，只要上高中，上大學，不讓我花冤枉錢。叔叔還是負擔得起的。”又說道：“阮阮，叔叔知道你想幫我家。可大人的事情，你們小孩無能為力。”

　　無能為力……她歎了一口氣：“可這樣下去不行啊。”

　　“那，阮阮，叔叔說一句心底話。你勸勸你爸爸，把實體店趕緊都關了。改行投資其他產業。要不然，就是坐吃山空。”

　　“爸爸他不會聽我勸的。”

　　“我知道，可他手上的產業，就是個膿包。遲早會發炎，化膿，到時候就無法挽回了。”頓了頓，王叔叔倒是想到了什麼：“要不然，你去找你蔣伯伯，蔣明港。他是你爸爸的合夥人。如果他同意產業轉行的話，那麼就好辦了。”

　　不錯，蔣明港。爸爸最大的合夥人，和爸爸共同創辦了“唐朝”連鎖。

　　但是：“蔣伯伯估計爭不過我爸。”

　　“都什麼時候了，你爸爸還堅持那些東西。就是個死路。他一個人賠光了家產不要緊，反正他還有食鹽經營權。可他手底下那一大幫子人，要吃要住的。唐朝再這麼搞下去，估計就要把人家都弄到傾家蕩產的地步了。”

　　她點了點頭：“萬一蔣伯伯和爸爸……爭起來呢？”

　　“那是他們大人的事情，你能去見見你蔣伯伯。也就是為叔叔盡一份心了。”

　　“好的，我會去見他的。”

　　告別了王叔叔，她就跟宋楌上了車，沉默了一會兒，終究是歎了口氣——

　　如果爸爸和蔣伯伯爭起來，她的選擇，就是背叛爸爸，幫蔣伯伯爭奪公司的實權了。

　　沒有辦法，爸爸如果能被說服，前世就不會落到那種地步了。蔣伯伯支持唐朝連鎖轉型，後來，就被爸爸踢出了公司。

　　只是，勸說蔣伯伯奪爸爸的權，勢必就是父女的徹底決裂了。還可能讓父親更憎恨自己。

　　不過，她已經無所謂了。與其讓爸爸再這樣下去，把手底下的個體戶，都給拖累到絕境。不如，挖出這個膿包，趁早解決了好。

　　想了想，就開了口了：“孫師傅，先別回去。我還想見個人。在……”

　　宋楌打斷了她的話：“先回去再說。”

　　“哦。”她乖乖聽宋楌的話，今天的事情，她必須給他一個解釋的。

　　其實解釋起來也很簡單——

　　“宋楌，你剛才也看到了。我爸爸最近的生意不好。”

　　從王叔叔那兒出來，她就一直很頹廢。這種萎靡的情緒，一直持續到了他的房間裡。

　　“看到了，你是不是想幫你爸爸？”

　　她歎了口氣：“他聽不進去別人的意見。如果早點聽人勸，王叔叔就不至於破產了。”

　　宋楌的嘴角抿了抿，問道：“那你準備怎麼辦？”

　　“爸爸的合夥人叫蔣明港，我想讓他取代我爸爸。”她說話的時候，有些不忍。但痛定思痛，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了：“蔣伯伯是一心一意搞企業轉型的。他想的是做進口零食的電商生意。如果轉型成功的話，那麼那些個體戶都能活下去。”

　　畢竟，這是一個關乎到幾百人未來的決定。必須是公司的第一把手，才能做決斷。

　　宋楌也有些反應：“你膽子不小，算計你自己的父親。”

　　“彼此彼此。”

　　宋楌還不是之前算計了他爸嗎？

　　打定了主意，第二天，她就單獨去面見了蔣伯伯。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蔣伯伯剛開始有些意外，不過，她很快解釋道：“是王叔叔讓我來找你說說的。”

　　蔣伯伯歎了口氣：“松濤他也是我的老朋友了，這次他破產，你爸和我都幫不上什麼忙。”

　　“松濤叔叔的超市旁，接連開了三個大賣場。那塊地，已經不適合連鎖店經營了。”

　　“是啊，那麼小唐，王松濤他的意思是，讓唐朝連鎖轉型，做進口副食品網購？”

　　“是的。”

　　但是這個轉型，勢必會引起公司的權力鬥爭，這些言外之意，她不用說，蔣伯伯也會明白的。

　　良久，蔣伯伯才道：“小唐，這件事，對你爸爸沒有一點好處。你為什麼這麼做？”

　　“因為，我不想讓整個唐家都成為罪人。”

　　前世，因為唐家的連鎖拖累，垮了二十幾家店，十幾個老闆破產。上百工人失業。與其讓他們都憎恨唐家，還不如，割肉剜瘡。

　　再說了，對比前世那樣的全面破產結局，這個打算，她已經算是照顧唐家了。

　　蔣伯伯沉思了一會兒，又喝了兩杯茶，才緩緩開了口：“阮阮，伯伯只能盡力而為。我們做生意的，也講究個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我明白的，伯伯，你只要早點準備準備……未必不能爭得過我爸爸。”

　　後來，蔣伯伯的表現果然沒讓她失望。半個月以後，唐朝連鎖內部的鬥爭就開始了。

　　只是，這一場關於公司轉型的爭鬥，持續了很漫長的時間。甚至，到了她大學畢業以後，唐，蔣之爭還未見分曉。

　　但現在，她把能做的都做了——

　　比如，找到了宋阿姨，希望宋家出面，幫忙收回爸爸的食鹽經營權。

　　因為食鹽的經營權，是爸爸在公司內部的發話權，也是他堅持走零售的最大藉口。

　　反正，這個即將過時的專營權，早晚都會拖累零售部。與其等待上天來一刀，不如自己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