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章 新年

　　很快，顧文軒案子的一審結果出來了：駁回起訴。

　　其實這也沒辦法，對方的網路公司人多勢眾，又仗著法律對網路監管方面的漏洞，利用原始程式碼中的公開部分，來大寫特寫文章……最終被判定為了證據不足。

　　面對這個結果，最苦惱的人不是顧文軒，而是“金牌”被砸了的王怡蕾。

　　王怡蕾那驕傲的“五年勝”被終結了。五年間，她做過無數的詐騙、職務侵佔、非法經營、非法集資……等經濟犯罪案件。最終，倒在了很不熟悉的電腦犯罪上面。直到一審的結果出來，王怡蕾也沒搞得清楚，軟體代碼的抄襲究竟如何判定。

　　這也難怪，電腦代碼的抄襲涉及到程式設計的方方面面，如果外行能一眼看出來，那法律勢必倒向了原告這方。

　　所以，對方有備無患。

　　王怡蕾遭到了如此打擊，最近很是悶悶不樂。其餘的不說，事務所裡其他的同事，本來就看不順眼她很久了。不過忌憚她的本事，所以只能心裡誹謗。這不，一審的結果出來以後，王怡蕾的那張臭臉，就成了大家都欣賞的風景。

　　這天下午，顧文軒又過來事務所了，但王怡蕾明顯心虛了——她的委託人，想儘快提起二審。但是，她對於如何反駁一審還沒個具體的思路。實在不知道怎麼回答。於是，王怡蕾就對她說了：“小唐，你幫我接待一下委託人。”

　　唐釋心乾脆了當拒絕：“不行。”

　　對，不行。

　　她已經答應了宋楌，絕對不會主動招惹顧文軒的。所以，上次顧文軒來的時候，她故意躲著他。法院的判決書下來的時候，她乾脆請了幾天假。而現在，顧文軒過來商量如何提起二審，王怡蕾又讓她過去，她怎麼能一個人面對顧文軒呢？！

　　宋楌的情緒，宋楌的感受，永遠淩駕於任何人的感受之上。

　　她不想再和他吵架了，所以，她拒絕接待顧文軒。

　　王怡蕾就不明白了：“小唐，你是不是和顧文軒有過節？怎麼每次他來，你都躲著他？”

　　“算是吧，我不太想見到他。”

　　王怡蕾噎了噎，擱在往日，她早就訓斥這些“不懂世故”的大學生了。但這位唐釋心來頭大的很，她惹都惹不起。

　　於是，王怡蕾只好賠著笑：“那我去見好了，小唐，你整理一下異地調解的檔。”

　　“好。”

　　她整理了半天的檔，又看了下時間，確認顧文軒已經走了，這才出了門。

　　今天，她下班的很早，就直接去月臺候車。結果剛剛出了事務所，她就看到了顧文軒——他靠著一輛老舊的別克抽煙，臉上烏雲密佈。看起來一副頹廢的樣子。她則低下頭，假裝沒看到這個人，想快步繞過去。

　　沒料到，他先發現了她——

　　“小唐？”

　　聲音是那般的乾脆，絲毫不拖泥帶水的一個問候。

　　掩蓋不下去了，她擠出一個尷尬的笑：“顧學長，這麼巧啊。”

　　顧文軒扔了煙頭，走了過來。還是那般的親切：“是很巧，今天我來跟王律師商量二審上訴，剛才沒見到你。還以為，你今天不來上班。”

　　“哦，我在辦公室幹活……”

　　“小唐，我能跟你談談嗎？”顧文軒歎了一口氣：“我對一審的判決不服，法院那邊，讓我15天內提起上訴。但王律師她說時間不夠。”

　　“這……我現在不太方便。”

　　顧文軒有一瞬間的尷尬，但很快恢復常態： “沒關係，我不會耽誤你多久的。十五分鐘的時間，難道，你連這點面子都不可以給我嗎？”

　　給，她當然給了。可是考慮到宋楌的情緒……算了，十五分鐘而已！她還是一勞永逸，勸說顧文軒換個律師打官司吧！要不然，二審還是王律師經辦，他們還會再見面不說，這案子可能真的要黃了。那也不是她想看到的結果。

　　“那好。”

　　於是，一杯咖啡的時間。她跟顧文軒談了下二審如何上訴。

　　其實，反駁一審上訴的方法有很多種。而她的意見是，最好能證明被告的辯護自相矛盾。

　　不過，她也只能給個大概的思路：“……我看過了你的判決書，對方公司的辯護律師，對於公開的原始程式碼部分，強調再三，對其他未公開的原始程式碼相似部分，則熟視無睹，置若罔聞。這和他們所說的已經經過全篇比較，有所出入……所以，缺乏法律依據，不構成著作權法意義上的侵權，這個結論可以據此駁回。”

　　“謝謝。”顧文軒有些感懷道：“關鍵時刻，才知道個人的力量多麼渺小。我只是想要個公平。沒想到，這都成了奢望。”

　　很明顯，他被一審的結果打擊到了。

　　唐釋心也有些感傷：“學長，你別擔心了……大不了，你換一個辯護律師好了。王怡蕾她真的不擅長這方面的辯護。”

　　這才是她的真心話，王怡蕾明顯被那些原始程式碼給攪得頭疼了。

　　“我知道了。”

　　“那好。”她看了下時間：“顧學長，如果沒什麼事的話，我先走了……”

　　“等等，小唐。”顧文軒叫住了她：“送你一個小禮物，就當是我的答謝禮了。”

　　“不，我不可以收……”

　　話音剛落，只見顧文軒拿出一個……櫻桃小丸子的擺件。

　　對，沒錯，櫻桃小丸子的塑膠擺件。絕對值不了幾個錢的普通玩意，卻看上去非常可愛。

　　“這個……”

　　顧文軒笑了笑：“早上吃麥當勞送的。我拿著這麼一個玩具沒用處，不如送給你。”

　　她目瞪口呆，這麼隨手贈與的東西，也就隨手接了過來：“那謝謝你了。”

　　然後，裝進了包包裡。

　　走出了咖啡店，她吐出了一口濁氣。顧文軒真的和宋楌不一樣，宋楌只會送一些珠寶，首飾，名牌的衣服給她。而顧文軒隨手送了一個櫻桃小丸子，簡簡單單，快快樂樂的一個小泥人。沒什麼價值，卻挺符合自己的胃口的……這就是，兩個人之間的差別吧……

　　一個高高在上，一個親近莫名。

　　又過了幾天，王律師這邊就傳出了消息：顧文軒換了二審的律師。聽到了這個消息，唐釋心真正地松了一口氣。

　　她希望顧文軒的案子有個好結果，雖然，自己不方便插手什麼。

　　到了1月31日，事務所也放假了。

　　唐釋心先獨自一個人去了深圳，到達的時候，她聽到機場外面響起一陣歡呼聲，還以為什麼明星來了。走出了機場，才發覺每個人都朝著天上看——原來深圳下雪了，二十年難得一見。

　　她的運氣好，剛剛到達的時候，就有初雪到來。

　　就在料峭的寒意當中，這座城市裡的一切，都變得暖烘烘起來了。

　　紀寧叔叔的蛋糕店，就在機場附近不遠。到達的時候，店裡沒什麼人，燈光也很昏暗。有個清瘦的少年過來問她買什麼。

　　“我找紀寧，她是我的好朋友。”

　　少年忽然笑了起來：“哦，你是唐釋心對吧？阿寧她常常提到你。”

　　她也笑了：“是嗎？紀寧她人現在在哪呢？”

　　“在我家，我帶你去。”

　　見到紀寧的時候，她已經長胖了一些。臉色紅潤潤的，眼角眉梢都露出女人初熟的風情了。

　　然後，不需要任何的語言，她走到了紀寧的面前，伸出了雙手。接下來，紀寧的男朋友，就看到她們兩個像孩子一般，抱頭痛哭了一頓。過了一會兒，唐釋心才緩和了過來。互相看了看，都哭成了大花臉，又同時破涕為笑。

　　親愛的摯友，我們好久不見了。

　　紀寧拉著她的手，坐在了沙發上，相隔了一年不見，她們有好多話要說的。

　　先提到了那些四中的人和事兒——

　　楊曼曼和柏楊都在實驗高中上學，他們的進步都很大。尤其是楊曼曼，已經轉到了實驗高中的好班去。老師把她當重點大學的苗子培養。

　　123宿舍的其他人，開網店的開網店，開奶茶店的開奶茶店。老大和老二，老三她們還在奮鬥著考大專；

　　孫老師退休了，如今在家種花弄鳥，時不時，還有學生上門去探望他。也是過得怡然自得。

　　班花關桐開了一個微博，如今兼職美妝博主……

　　但更多的學生，平凡的高中過去了以後，他們繼續平凡的人生……

　　談到後來，唐釋心也就明白了。原來，每個人都是別人人生中的過客。此去經年，我們的人生，並不是良辰美景虛設，而是別有一番洞天。

　　紀寧又問道：“小唐，你和宋楌現在是男女朋友了吧？你們……打算什麼時候結婚呀？”

　　她揶揄道：“我和宋楌還早著吶，你小妮子倒是不錯啊，都快定親了。”

　　“……嗯，我也沒想過這麼早就訂婚。但遇到了阿晨以後，他的愛，給了我這種想法。現在，我只想和他快點安定下來。”

　　阿晨，就是紀寧的男朋友。店裡碰見的那個瘦瘦高高的年輕人。

　　“我很羡慕你，真的。”唐釋心卻是想到了自己：“宋楌他也很好，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卻沒有那種早點安定下來的想法。”

　　“那是你的問題，還是他的問題呢？”

　　“應該是我的問題吧。”她歎了一口氣：“我總怕有一天，我們天生的距離，會把彼此都甩得遠遠的。”

　　“不用怕。”紀寧安慰道：“宋楌根本捨不得甩開你的。”

　　嗯……這話也有道理。宋楌的確對她的感情很深，所以，根本沒什麼可擔心的。

　　告別紀寧的時候，已經快到除夕了。

　　那是個下雪的日子裡，她漫步過深圳的繁華街道。然後，轉過一個陌生的路口，看到一群牽手走進電影院的情侶。就這樣，她思念起了宋楌。

　　宋楌也曾請自己看過電影，那個電影至今她都歷歷在目——一個大猩猩，為了心愛的人爬上了帝國大廈。

　　有的時候，愛情天生的隔閡與距離，但依舊有人有堅守的勇氣。

　　那是一隻猩猩教會她的道理。

　　於是，她決定回去找宋楌過個團圓年。

　　紀寧和阿晨把她送到了機場。外面，小小的一場雪已經融化了。

　　分別的時候，紀寧說，小唐，以後如果遇到什麼麻煩。就來找我吧。我這裡隨時都歡迎著你。

　　“嗯，以後我就常常來白吃白喝了啊……”

　　擁抱以後，她轉身登上了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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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宋家的門口，永遠不缺乏嘉賓。這一點她是非常瞭解的。

　　但是除夕的夜晚，當她冒著大雪趕回來的時候，卻被王管家擋在了門外。

　　“唐小姐，少爺說你今年過年不回來的……”

　　她點了點頭： “嗯……我是自己回來的，還沒通知宋楌呢。怎麼了？家裡現在有客人嗎？”

　　門外那兩輛豪華的寶馬，分明套的是外地的牌照。

　　“有客人……那個，可能你不方便進去。 ”

　　“我為什麼不方便進去？”她奇了怪了：“難道是我不能見的人嗎？”

　　“也不是不能見的人，就是……我跟少爺通報一下。”

　　“不用了，我不從客廳走。直接去庭院等著好了。”她也不為難王管家了。

　　王管家頓時如蒙大赦。

　　只是，去庭院的路有兩條。她故意選了繞過客廳的那一條。

　　然後，隔著一道花壇柵欄，透過那一扇玻璃窗，她就明白管家在攔啥了。

　　具體來說，燈光溫馨的室內，一個漂亮的中年女子，帶著一個更漂亮的少女，正圍坐在宋楌的身邊。

　　少女笑意盈盈，目光中的溫柔，凡是戀愛過得少女都看得懂。但宋楌依舊是那個表情，淡漠中透露著滿不在乎。

　　她認識這母女兩個。初次見面的時候，是在宋楌病癒的那次感恩宴上——有個少女，盛氣凜然地對她和谷雨菲說，我和宋楌早就認識了。然後，少女被一個漂亮的阿姨給拉走了。後來，亞太室內設計大會那次，她再次見到了那個阿姨。

　　然後，知道了劉氏的存在。

　　劉淩曦，Aimee品牌的首席設計師。和宋阿姨是生意上的夥伴；旁邊那個漂亮的少女，是劉淩曦的獨生女潘茹年，只比她小三天出生。

　　聽說自己沒出現之前，宋楌有個陪伴長大的青梅竹馬，叫做潘茹年。

　　聽說宋楌治癒了以後，這個潘茹年，就出國留學去了，原因是潘家覺得宋楌活不長了。不想讓小女兒，把心思放在一個絕症病人身上。

　　這些“聽說”，發生在一年前的某個下午。兩個菲傭站在花園裡，用英文在交流。

　　“……你說，潘家的姑娘，要是知道了少爺居然能痊癒，是不是要後悔死了？”

　　“是啊，當時他們私底下都說了。少爺就算得到了合適的骨髓，其實移植以後，還是活不長的。網上不是都寫了嗎？骨髓移植，其實五年以內的存活率只有5%。十年以內基本就沒有存活……結果，潘家人都把姑娘送走了，都當少爺是個短命鬼。”

　　“那少爺真的活不過五年嗎？”

　　“誰說的？少爺他患病的時候，只有十三歲。小孩子不比大人，小兒患了白血病，很容易就能治好的……以後也不會再復發。”

　　後來，她才知道這些園丁口中的“潘家的姑娘”是誰——就像她的童年有個陳集一樣，宋楌的童年也有個跟屁蟲，只不過，是那個潘家姑娘粘著他。他們能一起長大的原因也很簡單：劉淩曦是宋阿姨的助手。然後，兩個孩子從小一起玩。

　　所以，那天她把園丁的話記了下來，然後轉身繼續讀書。

　　所以，今天她也把這一幕記了下來，然後轉身，看看從哪一條路出去比較好。

　　王管家追了上來：“唐小姐，你怎麼又要走了？！”

　　“哦，我剛才接到了奶奶的電話，喊我回家去過年。就不打擾阿姨和宋楌了。”她笑了笑：“王管家，你別把我過來的事情，告訴宋楌。”

　　“這……”

　　“告訴他也無妨，只不過，這個年就過不好了。”她“威脅”道。

　　王管家歎了一口氣，然後送她出去了。

　　其實，她也沒算撒謊，起碼真的回到了奶奶住的那個家。然後，掏出了鑰匙，打開了這個久違的屋子。

　　奶奶不在了，屋子裡沒人打掃。地板上都落了一層厚厚的灰。她走了兩步，就嗆了一下，又聞到了一股發黴的味道。

　　哎……年久失修的老房子啊……

　　她把行李箱搬了進來，左看右看，都覺得沒法住下來。只好去打水先收拾收拾。但是擰開水龍頭……擦！居然沒水了！

　　這就是所謂的……人倒楣起來，啥啥都不對勁吧？

　　沒辦法，她只好想辦法出去住一晚了，沒有水，這個地方也沒辦法住。

　　只是剛剛開了門，對面的門也開了。然後，某一個熟悉的俊俏小生就出現了。還是那般欠揍的表情。

　　“阮阮？！”

　　“陳集？”她算是遇到救星了：“你回來跟你奶奶過年啊？”

　　“是阮阮嗎？”對門的陳奶奶也出來了，然後大呼小叫道：“哎呀，阮阮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你奶奶不是不住在這兒了嗎？”“怎麼大過年的一個人回來了？晚飯吃了沒有？”“沒吃晚飯啊？那快過來，到奶奶家過個年。”

　　“謝謝陳奶奶。”

　　她多年養成的習慣，進陳集家猶如進自己家。

　　陳奶奶家就祖孫兩個，佳餚倒是做了滿桌。

　　她拿起筷子，就大快朵頤，打算把一切煩惱都淹死在食物當中。

　　陳集還陪著自己聊天：“阮阮，你大過年的，怎麼一個人跑回來了？難道跟隊長吵架了？”

　　“你別多問！”

　　“哦，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和隊長吵架了。”

　　她放下了筷子，很平靜道：“我根本沒有跟宋楌吵架。只是今晚宋家有客人，我不方便進去，所以就出來了。”

　　“那你大過年的，跑到外面來流浪？”

　　“我樂意，不成嗎？誰規定了過年就必須和家人一起吃飯？”

　　“我明白了，你肯定是和隊長過不下去了。”陳集給她倒了一杯啤酒：“不過，今天大過年的，你就消消氣。隊長他不收你，哥哥收你回家過年哈。”

　　“嗯。不過我今晚怎麼睡啊？”

　　又不能像小時候一樣，她和陳集攤在一張席子上。

　　結果陳集欠揍：“你就跟我睡一起唄！反正咱們兩光屁股的時候，不都一起睡的？”

　　“那是小時候！”她無語凝噎：“現在我可大了啊，得考慮名聲問題了。”

　　“好了，開玩笑的……這樣，我搬去跟我奶奶睡，你睡我的床，這樣總可以了吧？”

　　“這樣還差不多。”

　　於是，這個過年的晚上……她躺在了陳集的床上。

　　萬萬沒想到，從深圳跑回來過年……卻落得了這麼一個結果。

　　她鬱悶，心口堵得慌。於是就掏出手機……結果，手機不知何時沒電了。真正是什麼都不順。沒辦法，扔開了手機，她隨手拿起案頭的一本書來讀。試圖平復下心情……卻發現，手頭這本是一本程式設計的書，上面記了密密麻麻的學習筆記。

　　具體來說，是一本編寫遊戲軟體的書。她學過一點C語言，倒也能看懂一點點。

　　隨手翻了幾頁，不禁有些安慰：陳集現在學好了啊，居然自學起來程式設計了，這些複雜的程式式子也是難為他能記住了。

　　也難怪，陳集是那種不玩遊戲就會死星人。上輩子的時候，他就把心思全部放在了遊戲上。以後會成為遊戲公司的CEO。這也一點都不奇怪了。

　　所以現在，搞不清楚未來目標的那個人……是她自己吧。

　　明明知道那一幕其實沒代表什麼，所以，她也不會去過問宋楌：你和潘茹年到底什麼關係？就像谷雨菲的日記，和他們的那個吻一樣。她並不是個容不下瑕疵的人。也並不是一個不通情達理的人。

　　只不過，這個年真的過得太糟糕了……

　　糟糕到，她未能守歲成功，11點55分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