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4

　　是夜，十二月的C市很冷，雖然沒有下雪，但空氣中處處飄散著冰冷刺骨的寒氣，一個不慎被鑽入衣服，劃過臉畔，總覺得肌膚都像是要裂開似地。

　　彼時，A大總校區附近的一條小巷子裡，有個少年正從一家裝潢奇特的店面裡走出來。

　　少年年約十六、七歲，穿著黑色毛衣與深藍色牛仔褲，外罩一件灰色長版大衣，微卷的短髮淩亂而慵懶，底下那雙燦若星辰的桃花眼裡沒什麽情緒，只依稀浮著一絲疲憊。

　　但見他身後背了把用黑色袋子裝起來的吉他，才剛踏出店門，後頭便突然傳來一道女聲，說：“等等，子堯！”

　　少年聞聲回頭去看，就見來人是一個穿著紅色薄長衫與黑色緊身皮褲，留著一頭深棕色長卷髮，妝容豔麗成熟的女子，這位舉手投足性感雅致的女人正是這家店的老闆，賀婧。

　　此店名喚“海風店”，平日裡是一家餐廳，以餐點名稱稀奇古怪又有趣而在A大商圈附近頗有名氣，裝潢也走的俏皮另類風，很是能吸引年輕學生的目光。

　　而海風店與其他餐廳最大的不同是，它同時也提供了一個場地給許多較缺乏知名度的地下樂團、創作歌手一個舞臺，在每月特定的日子晚上便會搖身一變成了一間音樂live house，吸引了不少音樂愛好者前來。

　　至於為什麽取作“海風”這名字，有個解釋是老闆娘是海城來的，因為懷念故鄉而取了此名，也有人說“海風”這名字與老闆娘以前的情人有關，但究竟真相是如何，也無人知曉。

　　唐子堯一見了來人，便微笑喊了聲：“婧姐。”

　　賀婧將一張黑色的名片遞給他，笑道：“連赫要我把這個交給你，我差點忘了。”

　　唐子堯接過一看，發現那是一場音樂展演的宣傳卡，他不明所以地看向賀婧，道：“連赫哥給我這個做什麽？”

　　賀婧笑著解釋道：“他和幾個地下樂團一起合辦了一場小型音樂會，想邀請你去當嘉賓，你覺得怎麽樣？”

　　唐子堯聞言勾了勾唇，不置可否。

　　賀婧見狀抬起一隻手從側邊勾住他的脖子，道：“哎呀你就去嘛！你都不曉得自己有多受歡迎，上回好幾個客人還跟我問起了你，問你寫的那幾首歌出不出Demo，尤其是那首如煙江南，臥槽，可成了我們店的招牌了！”

　　唐子堯笑道：“我考慮看看。”

　　賀婧見狀也不勉強，忽地又想到了什麽，接著道：“對了，你都不想組個樂團嗎？打算走獨立創作歌手路線？”

　　“我沒想那麽多。”唐子堯唇角雖勾著笑，但出口的語氣卻是淡淡的，道：“現在純粹就是想做自己喜歡的事。”

　　見他一臉淡然，賀婧欣賞地拍了拍他的肩，道：“你這個心境不錯，不會像其他毛頭小子那樣急著出名，毛毛躁躁的，少年，我欣賞你！”

　　頓了頓，又道：“對了，明年C市文藝部要辦一個大型搖滾音樂祭，邀請了好幾個知名地下樂團呢，聽說也開放其他小眾樂團報名，這個你有興趣不？”

　　說完，猛地拍了下手，道：“我想起來了，文藝部的人還拿了幾張傳單給我，問我有沒有什麽推薦的樂團，等等啊，我去拿給你！”接著便轉身進了店裡。

　　半晌，賀婧再次從海風店裡走出來，臉上帶笑，手裡則捏著一張傳單，遞給了唐子堯。

　　他接過一看，挑眉。

　　蘇醒音樂祭——讓全身沉默的細胞蘇醒。

　　看完了名稱和短介紹後，唐子堯忍不住勾了勾唇，心道，嗯，這名字不錯。

　　賀婧瞧他這模樣看上去像是挺有興趣，便試探性地開口道：“我這還有幾個名額，你如果想參加就告訴我一聲，我給你保留個位置。”頓了頓，又道：“還有啊，據說好幾個唱片公司的人也會去，說不準一個幸運就被看上了，別人不曉得，但你我相信一定可以！”

　　見她眼裡滿滿都是毫不掩飾的欣賞，唐子堯只是微笑，道：“我知道了，我會考慮的，先走了，婧姐。”

　　“嗯，再見，路上小心啊。”

　　賀婧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嘖嘖兩聲，喃喃自語道：“看來樂壇就要再出一個火紅新人了……”

　　……

　　這邊，唐子堯剛回到家關上門，在玄關處換鞋子時，就忽聞一道低沉嚴朗的聲音傳來，沉聲道：“都這麽晚了，你去哪了？”

　　唐子堯臉上沒什麽表情，聽到這聲詢問也沒有回答，換完鞋後他便背著吉他轉身往樓梯走。

　　那道聲音帶著怒氣再度傳來，道：“唐子堯，我在問你話！”

　　唐子堯聞言停下腳步，扭頭朝客廳裡那個穿著白襯衫與黑西褲，顯然才剛回來不久的中年男子看過去。

　　只見男子五官立體端正，眉眼深邃，雖然年逾五十，卻保養得宜，整個人看上去不過才像是三十多歲的模樣，英氣勃發，渾身帶著成熟精英的氣息。

　　此時他正沉著臉站在沙發前，臉上很明顯帶著一片怒意。

　　唐子堯靜靜地看了他一會，突然冷笑一聲，道：“你什麽時候那麽關心我了？”

　　男人聞言一怔，沒有說話。

　　見他這副模樣，唐子堯又笑了一聲，卻不曉得究竟是在嘲諷對方還是自嘲，他再不看男人一眼，轉身就往樓上走。

　　那道低沉嚴厲的聲音再度傳來，道：“你是不是又去那裡了？”

　　唐子堯的腳步沒有停下。

　　那道聲音這時已有些氣急敗壞，高聲喝道：“唐子堯，我說過，你是唐家的獨子，不是賣唱的！”

　　聽見這句話，唐子堯忽地停下腳步，整個人在原地僵了一瞬後，猛然轉過身來，看著客廳裡那臉色黑得發沉的中年男人，面色徹底冷了下來，開口，嗓音裡沒有半點溫度，道：“唐家的獨子是什麽？”

　　頓了頓，又道：“別跟我說繼承家業，我自己的人生我知道該怎麽過，也知道自己正在做些什麽，所以別把我和你相提並論，因為我跟你不一樣！”

　　他說這句話時甚至帶著點嘶吼的意味，眼睛泛紅，眥目欲裂。

　　男人一聽臉色頓時沉得愈發難看，道：“你說什麽？”

　　唐子堯諷笑一聲，那張精緻妖嬈的面容沉冷得可怕，道：“你想我像你一樣也做一個被父母掌控的木偶？唐先生，你不覺得自己的人生很可笑嗎？”

　　唐柏昱聞言厲聲喝道：“唐子堯！”

　　唐子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甚至還帶著一點依稀可察的恨意，而他的語聲也已冷漠至極，道：“你從來也沒問過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麽，從來也不曾去爭取過，無論是為我媽，還是為我。”

　　話完，就見男人面上一片怔忪。

　　唐子堯轉身上樓前，最後又丟下了一句話，語氣森冷刻薄，道：“休想我像你一樣。”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上樓去，待他離去後，客廳裡已是一片詭異的沉默，仍舊站著不動的男人臉上那片怒氣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卻是一抹黯然，轉瞬即逝。

　　……

　　“你臉色怎麽那麽差？”

　　說這句話的人是溫一陽，她此時正站在學校小賣部裡的冰箱前，疑惑地看著身旁面無表情的唐子堯。

　　見他似乎正愣神著，沒有回應，溫一陽於是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道：“糖糖？”

　　唐子堯這時才回過神，看向一旁滿臉疑惑的女孩，唇角勾起一抹淡笑，道：“拿好了？”

　　溫一陽舉起手裡的奶茶，在他面前晃了晃，笑道：“拿好了，我們去結帳吧。”

　　“嗯。”

　　運動會之後，學校裡頓時又出了兩個名人，且同在一年六班，一個是在比賽裡發揮驚人實力又神carry隊友的路喬軒，一個則是同樣有實力且相貌又極端出眾的唐子堯。

　　儘管是在小賣部裡，唐子堯所經之處也總有幾個女生不停地小聲討論著，溫一陽瞧著她們那股花癡勁，真是一點也不意外。

　　而唐子堯本人對此更是一點也不在意，興許是從小到大接收到太多這種目光，他早已見怪不怪，即便被人圍觀，面色也依舊一片淡然。

　　溫一陽看了他一會，總覺得他今天似乎和平常不太一樣，雖然臉上依舊帶著笑，但……

　　於是她問道：“你昨晚沒睡好？”

　　兩人此時正在排隊等著結帳，唐子堯聞言一臉莫名地看著她，道：“為什麽這樣問？”

　　溫一陽眨了眨眼，道：“總覺得你今天臉色有點差，看上去心情不怎麽好的樣子，你有什麽煩惱嗎？”

　　唐子堯聞言一怔，但也僅是一瞬，隨即又恢復成原來那張帶著一抹淺笑的臉，道：“沒這回事。”

　　溫一陽聞言只是狐疑地又看了他一會，但也沒再說些什麽。

　　然而就在即將輪到溫一陽的時候，站在她前面的一個高個男生突然一把將她手裡的奶茶抽走放到了櫃檯上，對著小賣部阿姨說：“阿姨，這個一起結了。”

　　溫一陽見狀一愣，只因這個男生也是她班上的，叫做柳建方，而溫一陽……對他沒什麽好感。

　　由於期末考逼近，各科的課堂小考次數也在這段時間內不斷飆升，有些人難免會因為複習不來，或者根本是因為懶而採取一些投機取巧的方法。

　　柳建方正是其中之一。

　　對溫一陽來說，重生後的她在學習這方面特別認真，對自己的要求也頗嚴格，包括了複習進度、作業完成度等她都要求自己一定要盡力做到最好，而每一次的小考她也會為自己設定目標，並要求自己必須達到。

　　正因為所有成績都是她透過自身努力得到的，因此她愈發見不慣這些靠著投機取巧來取得分數的人，即便這不過是小考。

　　柳建方曾經和他人串通好偷改數學卷子的分數被她發現，那次考試是在課堂上考的，考完後老師直接讓同學們互相交換改卷子，而柳建方就是透過這點鑽漏洞，只是溫一陽後來登記分數時不經意發現，這才將他的分數改回來。

　　雖然之後她什麽也沒說，可柳建方應該是要因此而對她心生警惕才對，如今突然無事獻殷勤……

　　非奸即盜。

　　可他的舉動實在太突然，小賣部阿姨結帳的速度又太快，因此溫一陽還來不及反應過來，他就結完帳拿著她的奶茶走了。

　　溫一陽見狀皺了眉，喊道：“喂，那是我的。”

　　柳建方笑嘻嘻地拿著她的奶茶，晃了晃道：“妳過來拿啊。”

　　溫一陽臉上沒什麽表情，道：“那罐給你吧，我不要了，反正也不是我付的錢。”

　　說完轉身要走，柳建方趕緊走過來將奶茶遞給她，道：“好啦好啦，還妳了。”

　　溫一陽卻沒接，反而抬眸看他，眼神犀利道：“你想做什麽？”

　　被她那銳利的眼神看得心下一慌，柳建方面色有些尷尬，看了眼站在她旁邊的唐子堯，支吾著道：“那、那個，妳能不能站過來點，我有話跟妳說。”

　　溫一陽挑眉，道：“什麽話在這說就行了。”

　　柳建方見她態度堅決，還是硬拉住她的手將她給拉出了小賣部，來到了外頭的走廊上。

　　手腕被他握疼，溫一陽有些惱怒地掙開他的手，冷冷地看著他，道：“你要說什麽？”

　　柳建方挑眉，臉上浮起一抹無賴的笑，道：“溫一陽，妳就看在我請妳喝奶茶的份上，替我把上回數學小考多加五分吧，我再加五分就及格了。”

　　溫一陽想都沒想便回道：“不行。”

　　柳建方聞言立即垮了臉，道：“為什麽？才五分而已！”

　　溫一陽面無表情道：“這對其他人不公平，要知道小考成績也會被列入學期總成績的結算裡，你會在意，別人同樣會在意。”

　　柳建方聞言一噎，改而換上一副討好的表情，道：“溫一陽，學霸，妳就行行好，我……”

　　溫一陽不為所動的打斷他的話，道：“你不需要來跟我說這些，我是不會幫你的，要是想拿好成績，那平常就多努力吧，不要只想著投機取巧。”

　　柳建方聞言瞬間冷了臉，道：“妳什麽意思。”

　　“字面上意思。”溫一陽神色冷淡，道：“我不是個喜歡多管閒事的人，也不喜歡打小報告，可如果做得太過的……”她眸光一閃，冷笑道：“我自然不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柳建方的臉色忽然變得很難看，只見他逼近她一步，神色略有些兇狠地看著她，道：“妳威脅我？”

　　“談不上威脅。”溫一陽自然不怕這等無理取鬧的小屁孩，見他面帶煞氣，似乎還帶著一點威嚇的意味，她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甚至還唇角帶笑，道：“只是想告訴你，請記得好好學習。”

　　柳建方見狀嘴角抽搐，臉色鐵青，卻再說不出什麽，這時唐子堯也從小賣部裡走出來，手裡拿著另一罐奶茶，將它遞給溫一陽，道：“我給妳買的，我們走吧。”

　　說完，抬眼看向一旁臉色難看的柳建方，唇邊勾起一抹諷笑，道：“你還是回去多讀點書吧，少找其他人麻煩。”

　　柳建方聞言惡狠狠地吼了他一句：“關你什麽事，娘娘腔！”說完便轉身走了。

　　然而溫一陽聞言卻是大怒，冷聲斥道：“你他媽說什麽鬼話！”

　　見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她幾步欲追上去，卻忽地被唐子堯拉住，扭頭一看，就見他臉上帶著笑，溫聲安撫她道：“別理他，這種人在妳這討不了好處，自然得耍耍嘴皮子過過癮，沒什麽大不了的，別在意。”

　　然而當他抬頭再望過去時，眼底卻是冷光一閃，眸瞳黑沉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