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車伕早就識相地躲去了別處,他雖然不知道自家公子心裡打著什麼主意,但是常年累月下積攢的教訓告訴他,無論原隨雲想要幹什麼,他要做的就是老實的裝鵪鶉。
上官飛燕狀似膽怯地往原隨雲身後躲,原隨雲笑笑,說道:「七童請。」
正巧,花滿樓也不欲同他多做糾纏,便點頭道:「那我不客氣了。」他要再客氣下去,真怕蘇幕遮會炸毛啊。
松鶴樓的小二也頗為乖覺,將幾人分別帶到了相距甚遠的兩間房中,蘇幕遮回頭掃了原隨雲一眼,原隨雲也正回頭朝向他的方向,幽深的眸子毫無聚焦,嘴角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彷彿早已洞察了什麼。
不過無論他看出什麼都是無所謂的,收回視線重新投注在花滿樓身上,蘇幕遮如是想著。
入門坐定後,小二慇勤地奉上茶水,不多時一面白無須,身形清癯的中年男子就推門而入,面上滿是笑意,一拱手說道:「今日出門聽喜鵲兒叫個不停,原是貴客臨門,有失遠迎,失敬失敬。」
「掌櫃多禮了。」花滿樓笑道,蘇幕遮盯著男子耳垂上一點紅痣微微抽了抽嘴角,又聽花滿樓道:「聽聞掌櫃新招了位西域大廚,此次正是慕名而來。」
「那您可真是來巧了!」掌櫃一合掌,喜道,「今兒來了不少新鮮食材,那大廚說是要做上道西域名菜給我們開開眼,叫甚的……烤駱駝,您若是感興趣,我就給您上一份,也算吃個新鮮。」
「早就聽說烤駱駝美味異常,那就麻煩掌櫃了。」花滿樓欣然點頭。
「不麻煩不麻煩。」掌櫃擺手,又道,「那請這位先生跟我去看看要哪塊。」一道烤駱駝能供幾十個人吃到肚皮滾圓,製作工序又頗為複雜,因而松鶴樓向來是讓客人自己選擇一個部位切下來送過去的。
蘇幕遮點頭,把貓兒放下站起身出門,掌櫃隨即退下後,店小二開始流水似的往裡送菜,開胃的小菜擺了大半桌,茶壺換了新茶,明前龍井香氣四溢,小二一邊往壺裡添水一邊偷眼瞄著花滿樓。
「在下臉上可有什麼東西?」花滿樓問道。
他的態度溫文語氣柔和,卻把小二嚇了一跳:「你……你不是看不見嗎?!」說完他就覺得不對,趕緊彌補道,「俺,俺沒有別的意思,你別誤會……」他說話帶著濃濃的鄉音,顯得頗為憨厚。
「無妨。」花滿樓說道,臉上並無異色,「不過是好奇問上一句。」
「你人可真好。」小二抓抓頭,臉上扯開一個大大的笑,「人長得好,心也好,以後一定有好報!」
花滿樓也笑:「那倒是承你吉言了。」
「言重了言重了。」小二慌忙搖頭,「小的還有事,先退下了。」
……
後廚的大院子裡,柴火堆得老高,一頭駱駝正架在火上烤著,兩個精赤著上身的大漢呼和著翻滾烤架,一個做西域打扮的人站在邊上又跳又叫指揮兩人動作,他身子粗胖氣短而虛,火燒得劈啪作響他非得要喊破嗓子才能叫人聽見。
蘇幕遮腳步輕快穿過後廚,掌櫃緊跟在他後頭,後廚裡熙熙攘攘擁擠的很,但是他們倆走過的時候所有人都會自動安靜下來讓出條道兒讓他們過去,後廚臨牆有個櫃子,從上向下數第二個格子裡放得全是瓶瓶罐罐的香料,離得近的夥計跑過去轉動放在最裡頭的瓷瓶,只見牆上嘎吱嘎吱開出條縫,待到兩人側身進去,再把瓷瓶擰回去,牆壁合攏,安靜了剎那的後廚快速恢復了吵嚷,像是從未有人來過的模樣。
誰會想到這些看著五大三粗一身油膩的廚子儘是魔教精英,亂糟糟的後廚裡藏著魔教在中原最大的消息集散點。
牆後是向下的樓梯,青磚鋪就窄小崎嶇,至多可容兩人並行,向下行幾步,便可看見岔道,再行幾步,又是岔道,一道樓梯分出無數分支,連通各處,若是不熟悉佈局之人,極有可能會被困死在這永無盡頭迷宮樣的地方,怎麼轉也轉不出去。
兩側牆壁鑲嵌著夜明珠用以照明,蘇幕遮七拐八繞走進了一間靜室,身後掌櫃一撩袍子單膝跪地:「屬下玉山,見過左護法。」
「起來吧。」蘇幕遮說道,打量玉山半晌,「這張臉可不怎麼好看。」
玉山說道:「好不好看暫且不說,好用就行。」他和孿生哥哥艾山皆是一等一的易容好手,無論是二八少女還是耄耋老人都能演得毫無破綻,要不是他們倆無論披著什麼皮都會在耳垂處點上一顆紅痣,只怕蘇幕遮也是完全認不出來的。
當初那彩霓姑娘,也是這耳邊一顆紅痣露了破綻。
「親自來找我,什麼事?」蘇幕遮問道,作為目前代他掌握整個中原魔教暗樁的人,玉山的事情多得能壓死人,如果不是發生了什麼要事,是絕對不會浪費時間來找他的。
「兩件事。」玉山直截了當的陳述道,「第一件事,前些日子您讓我們處理掉的女人搭上了蝙蝠公子。」
「我知道。」蘇幕遮說道,「那女人背後的勢力查清楚了嗎?」
「查清了。」玉山道,「派她來的是霍休,天下首富,他是五十年前滅國的金鵬王朝的遺民,原名上官謹,同上官木,平獨鶴,閻立本三人取走了國庫中的財富,護衛王國的王子來到中原圖謀復國,但是……」
蘇幕遮說道:「但是有了四分之一,自然就想要那四分之三,雖然花滿樓給不了他什麼幫助,然而誰讓他還有個麻煩的朋友。」
「正是如此。」玉山道,「上官姑娘接近百花樓就是為了迫使陸小鳳入局,接近蝙蝠公子的目的想來也不會改變,陸小鳳同他的關係也頗是親近。」
「可惜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原隨雲那廝的便宜可不是好佔的,拿不到那四分之三不說估摸著也得把自己的四分之一賠出去。」蘇幕遮沉吟片刻,又道,「教中乃是多事之秋,此事你們莫要摻和進去,要是他想把你們扯進去……」說到此處,蘇幕遮眯起眼冷笑道:「那你就給九公子透個信,一國的財富想來他也會感興趣的。」特別是在原隨雲剛剛指揮著手底下的人截了九公子一樁生意的情況下。
一山不容二虎,史天王一死這七海之上三足鼎立的局面就此破裂,為了他手底下的勢力海上從去年到今年沒消停過,原隨雲和宮九就此結下了不小的梁子,兩邊可都不是什麼心眼大的人,暗地裡互下絆子明槍暗箭,倒是叫魔教那群腦袋沒二兩重的開了眼。
世事險惡人心難測啊。
這般想著的蘇幕遮完全忘記了是誰一刀把史天王劈了個身首異處,還為了二兩酒錢帶走了人家的腦袋回去交差攪得整個七海風起雲湧。
「屬下明白了。」玉山低頭領命,「第二件事情,右護法前些日子往中原來了。」
「堯裡瓦斯還是憋不住了啊。」蘇幕遮挑眉嗤笑,「不用管他,沒幾天他就得自己回去。」某人看著陰晴不定狠辣凶悍,嘴上叫囂起來不要太厲害,真對上他家那位那就是只小奶狗,連咬人都不敢用力氣,只敢哼哼唧唧在人腳邊轉悠,摸摸頭就能甩著尾巴叫兩聲,一句話就能讓他老老實實在西域窩著等上十幾年,估摸著這次跑出來最多跟在後頭偷偷摸摸看幾眼,還不敢讓人知道,簡直給魔教丟臉。
事實上蘇幕遮猜的一點也不差,某人此刻正蹲在一個山清水秀的小山谷裡,盯著不遠處小屋裡的兩個身影,滿腹怨念幾乎要噴湧而出。
靠的那麼近幹嘛,那個女的那麼醜……
心裡頭不爽自然要發洩出來,他袖中緩緩爬出一隻黑色蠱蟲,小小一隻趴在地上像只螞蟻,渾身長著黑亮的硬殼,背上裂開生出透明的翅翼,一落地便拍打著飛起,順風飛向小屋。
屋裡歐陽情感覺脖頸處微微刺痛,用手摸了一下什麼都沒摸到,抬眸看向眼前的男人軟語說道:「金捕頭,能不能幫我看看我這兒怎麼了,突然痛得厲害。」
金九齡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姑娘此處無礙。」他表現得極冷淡,就像眼前站著的不是一個千嬌百媚的大美人,而是一塊乏味的木頭,連多看一眼都提不起興趣。
但他越是冷淡,歐陽情心裡就覺得越癢癢,從小到大她不是沒有見過對她不假辭色的男人,畢竟自己又不是銀子人人愛,可這男人分明救了她,帶她逃過了重重追殺,千方百計給她尋來名醫治傷,偏偏又要對她這般模樣,讓她止不住地想要去撩撥他,看到他眼裡露出情意,滿臉溫存深情款款的樣子。
待到她徹底馴服這人,在姐妹面前也可炫耀一番,不近女色出了名的金九齡也成了她的裙下之臣,可不是天大的談資。
歐陽情心裡想著,面上就露出幾分痕跡,金九齡霍然站起,道:「我出去一趟。」他行了幾步推開門,又停住,說道:「你自己小心。」
「奴家省得。」歐陽情抿嘴輕笑,看著金九齡腳步匆匆像是逃跑一樣離去,她並沒有注意到,金九齡說著無礙的脖頸處多了一個痣一樣不起眼的黑點。
這山谷行到底,有一個小湖,這些日子他們的用水全靠這個湖,金九齡走到湖邊,蹲下身取了兩桶水,猛然回身潑在了身後的一小片矮灌木裡,某人偷看得聚精會神一時沒反應過來,哎呦一聲摔了出來,渾身上下濕淋淋抱著腦袋一臉迷茫。
「堯裡瓦斯……」金九齡無奈地唸著某人拗口的名字,隨手丟掉桶走了過去,「不是說好了乖乖等我的嗎?」他揉揉青年濕透的頭髮,語氣溫存滿眼情意。
青年委屈地摟著金九齡,豔麗的容貌做出可憐兮兮的表情,恍惚如同回到了十幾年前,面容稚嫩的孩童信誓旦旦說著情話,眼裡水光瀲灩叫金九齡稀里糊塗把自己給賣了,十幾年後,金九齡對這個表情依舊沒有任何抵抗力,只得挫敗地又揉揉他的頭髮,長嘆一聲:「先跟我回去換件衣服……」
「還想一起睡……」青年死賴著不肯走,嚅囁道,「阿爾斯蘭都和那個誰誰睡一張床了……」
千里之外,蘇幕遮一邊沉思一邊打了個噴嚏,手一抖烤駱駝裡取出的雞蛋掉在了地上。
油乎乎的雞蛋滾上一圈就全都是灰,蘇幕遮沉默地看了一會,對著玉山說道:「這麼好的雞蛋浪費了可不好,撿起來擦擦乾淨,你親自給蝙……原公子送過去。」
「遵命。」玉山低頭,看著自己腳邊的雞蛋,好半天還是下不去手,只得叫人撿起來擦乾淨,甚至不忘再在烤駱駝裡面滾滾沾上油,才放在小碗之中親自給原隨雲送過去。
「這烤駱駝裡的雞蛋最是吉祥,宴飲之時從來都只用貴客才嘗得到,今兒一出門就聽喜鵲在叫,我便知定然是有那貴客登門,特意留下這吉祥蛋給您嘗嘗,不知滋味如何,想來嘗個新鮮還是使得的。」玉山把小碗放在桌上,語氣恭敬滿臉堆笑,對花滿樓說過一次的話再說一遍也是舌燦蓮花懇切非常,讓人忍不住感慨此人用心仔細,倍感舒坦。
原隨雲輕笑:「掌櫃的有心了。」說著他用小碗邊銀質的小刀切開雞蛋,送到上官飛燕面前,「我的吉祥已經夠多了,這一份我分給姑娘可好?」魔教的地盤裡,中原暗樁的二把手親手送上的東西可是不能亂吃的。
「莫敢不從。」上官飛燕面色羞紅,以手掩口咬了一口雞蛋,「這滋味奇特,倒是別具風情。」
「那便多吃些,好叫你以後吉祥如意。」原隨雲笑意加深,悠悠道。
可惜上官飛燕半分未察覺到他的深意,在玉山遺憾的眼神下一口一口吃光了那所謂的吉祥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