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萬兩(一)
奴隸有資格挑選自己的買家?
這滑天下之大稽的話,季三昧偏偏有本事說得理所當然。
小淚痣怔了一下,還想問得更細些,就聽外頭傳來了匆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把鑰匙捅進鎖眼之中,鎖簧錚地一聲彈了開來。
一旁打牌的孩子們很有經驗地把葉子牌掖回袖中,沒發出丁點多餘的響動。
一聲呼喝從敞開的門縫裡傳來:「季三昧,燒火!」
聽到吩咐,季三昧輕巧地從榻上躍下,邁步朝門口走去。
孩子們統一穿著白色的寬鬆中衣,腰腿處的輪廓都被模糊了,但是,身條出挑如季三昧,即使套著麻袋一樣的衣服,身姿也絲毫不減。
一道風適時地從季三昧的衣袖灌進去,風兜著粗布麻衣,緊貼著他的軀體流過。及膝長衣的後端下擺開著一條一指半長的衣縫,間或露出的細膩柔嫩的肉質,讓人忍不住浮想聯翩。
小淚痣倒吸了一口氣,久久呼不出來,直到門砰然合緊,他才捨得把一股發燙的氣息噓出口中。
那片炕角的位置再次空了出來,但沒人再去坐,一片浮塵趁機佔據了那裡,流螢一樣上下翻飛,狂歡不已。
不知道是新來的哪個人開口問了一句:「小季爺到底是打哪兒來的?」
四下沉默,無人應答。
天下流動性最強的人莫過於這群漂亮的小奴隸們,他們中資歷最老的人也不過在這裡呆了兩個月,而姓季的那個時候就已經佔據了那片炕角,緩慢地嚼著煙葉,端著粗陋的小酒杯,對他笑道,為了你的故鄉雲州,乾杯。
誰也不知道小季爺的來歷,只知道他一張口,就能說出天下所有的方言。
既然不能解決新人的疑惑,老人只能在已知的範圍內給新人們幾個建議了:「輕易不要跟小季爺說話,他有本事拿走你手裡所有的東西。」
小淚痣心有戚戚,默默點頭。
有新人繼續提問,他把聲音壓得很低,倒不是怕外頭的白頭巾們聽到,倒好像是在怕季三昧聽見些什麼:「小季爺……他真有本事把信送出去?萬一我們被賣走,家裡人就算找來了,能去哪裡找我們……」
「小季爺不會在你們被買走前寄信。每次拍賣他也會去,若是你們被買走了,他會把買家身上的徽飾記下,畫在信的末尾,再把信送出去,方便你們家人接到信後來尋親。」說話的人咂咂嘴,「我瞧見過一次小季爺畫畫,那叫一個真,一模一樣的。」
這話小淚痣相信。
在雲羊城裡混跡這麼些日子,他知道,雲羊的尊貴人家各有各的紋章徽飾,龍虎豹獒,凰鳳狐雉,只要記下這些家族圖騰,再將信送出,事半功倍。
另一個老人又發話了:「……還有,千萬不要告密。以前有個人想要拿小季爺的私藏要脅小季爺,不僅沒成,事後還被悄悄揍死了。被拖出去的時候連人形都沒了。」
新人們齊齊打了個寒噤。
等到新人們心驚膽戰夠了,老人才悠悠地補充道:「……不是小季爺動的手,是其他的人一塊幹的。——大家的信都在小季爺手上捏著,他絕不能出事兒。」
新人們噤若寒蟬。
誰都想不到,同是奴隸,竟然有奴隸能把自己變成受眾人一心擁護的主子。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千萬要記得。」
新人們豎起了耳朵。
「真有什麼好東西,藏好嘍,千萬別讓小季爺看見。」
新人面面相覷:「……」
「小季爺肯定是窮苦人家出身,特別稀罕好東西。」
「對。你頂多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能從他那兒賺來口酒,或者賺來幾口小點心,之後你想要什麼,都得用偷藏來的寶貝換,否則他一樣也不給。」
「上次老闆查得緊,我硬是吞了顆珍珠下肚,拼死才藏了這麼件寶貝,結果被小季爺看到,也不知道怎麼的,小季爺就跟我說了會兒話,我就答應他用珍珠換了半張糖餡餅。」
「……小季爺也不知道從裡面賺了多少。」
「說來特別奇怪,按小季爺那樣貌,死活就賣不出去,老闆對他也不上心……」
眾人也只能趁季三昧不在屋中才敢這樣七嘴八舌地抱怨一番。
此時的季三昧,正趴在伙房的地上往灶裡添柴,其他幾個中年女奴擀面的擀面,切菜的切菜,在她們身後站著紮白頭巾的老闆。
每次做飯,老闆都會親身上陣監視,防止幫工的奴隸偷吃,或是在飯菜裡動什麼手腳。
灶上正咕嘟咕嘟地煮著麵條,乳白色的麵湯沸騰著,鼓出一個又一個乳白色的泡沫,它們在湯麵上炸裂,又鼓出來,又炸裂,周而復始。
季三昧迎著舔動的火舌將柴火送入灶中,順勢抬手擦了一把汗。
五年前,他在混沌中睜開了眼睛,只覺大夢一場,手腳軟弱無力,就連翻個身都困難。
他掙扎著低頭一看,駭然發現自己縮小了幾倍,短手短腳,竟赫然是個幼童模樣。
接下來的幾天,季三昧旁敲側擊地打聽了一番,才對自己的現狀有了個比較清晰的認識。
他不知怎的托生在了一個女奴的腹中,出生在一個奴隸窩裡,父親身份不明,母親則因為產下自己時環境太過髒亂,在坐月子時染病去世。臨終前,母親拼著最後一口氣,把自己託付給一個相熟的女奴。
而現在的自己已經兩歲了。
兩歲之前,這具軀殼就只是一具軀殼而已,不會說話,不會走路,只能像貓狗一樣吃睡便溺,所有人都認為他是個傻子,包括收養他的女奴。
她越來越嫌棄季三昧不中用,索性硬起心腸,把自己丟在柴房裡,不聞不問,等著這個拖累餓死,她就能解脫了。
在餓得奄奄一息之時,這具身體裡屬於季三昧的意識才緩緩蘇醒了過來。
鑒於自己重新投胎的現狀,季三昧只能把自己之前十數年經歷的一切歸於「前世」。
但奇怪的是,關於「前世」,他的記憶出現了斷層。
據已知的資訊,現如今是天甲十六年,但季三昧前世的記憶,卻停留在天甲十二年。
天甲十二年的九月末,恰是他十八歲的生辰。
在他最後的記憶片段中,他飲下了一杯性烈至極的陳釀黃酒,甘冽的酒液湧入他的口中,頭腦中酥/麻一片,似有一隻手掌穿透了顱腔,輕撫按揉。隨後,有一雙強健有力的胳膊圈住了他的腰身,托住他的後臀,把他抱入懷裡。
私密被觸摸的感覺不僅不令人生厭,反倒叫人心生眷戀,隔著一層清透的布料,季三昧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只手的掌紋和繭痕。
他把腦袋往後仰去,牽動著被酒精麻痹的聲帶,淺淺哼了一聲,那只手掌的溫度驟然升高,片刻後,發力捏緊了自己左側的臀肉。
……季三昧的記憶到此戛然而止。
再醒來後,他就成了小奴隸季三昧。
換言之,季三昧根本不記得自己上輩子是怎麼死的。
在自己死前的兩年,究竟發生了什麼?
季三昧記憶全無,既然無從得知往日之事,他便把注意力轉回了自己的現狀上來。
他是在奴隸窩中出生,奴籍已定,雖然對他而言逃出去絕非難事,但是一個兩歲孩童在外會遇到什麼,實在難測。
更何況,他很快發現了自己的一項特殊之處。
前世靈根盡廢的自己,轉生後,竟然生來帶有一種奇怪的能力。
……
灶火燒起來後,這裡也用不上季三昧礙手礙腳了。
其他做飯的女奴仍忙得熱火朝天,他則被老闆趕出了後廚。
溫雅乾淨的庭院中,添水之聲不時傳來,惹得人昏昏欲睡,兩個負責看守的白頭巾靠坐在影壁邊打著瞌睡,季三昧準備從伙房返回住處,可惜住處落了鎖,他只能去推其中一個睡著了的白頭巾,讓他幫自己把門打開。
從甜睡中被吵醒的白頭巾脾氣極暴,剛瞅見季三昧的臉,就揮起手臂,打算給他一記耳光再說。
季三昧退也不退,只盯著白頭巾的眼睛看。
刹那間,一片密密織就的朱砂色符籙從他潔白的頸部閃現,如同神仙廣袖邊角上的羅紋,這些紋絡一直蔓延到他整張左臉,直到進入他的左眼瞳孔。
季三昧輕聲說:「打人不好,你的良心會痛。」
在季三昧開口說話的瞬間,白頭巾的動作就僵直在了半空中,季三昧話音剛落,他舉在半空中的手顫動了幾下,就放了下去。
他低聲咒駡了一句,才問:「幹什麼?」
季三昧立即切換了面部表情,堆起一臉討好的笑來:「麻煩大哥,開下門行嗎?」
……這就是季三昧生來的本事。
使用意念或言語,他能夠改變小範圍內的現實。
他第一次使用時,就是在他蘇醒的那天。
他成功地讓一個路過的白頭巾為他打開了柴房的門,且得到了一碗剩飯,一杯涼水。
但當他要求白頭巾放了自己時,白頭巾張口就罵「癡心妄想」,隨後用飯勺把自己給抽了一頓。
從那之後,季三昧就認識到了自己能力的局限性。
……他只能讓人做出他們理智範圍內有可能做出的事情,比如說順手賞給自己一口飯,卻絕不可能讓看守自己的人把自己放了。
而且,在使用法力之後的幾天內,季三昧能明顯地感覺到,城內妖氣暴增。
雲羊和燭陰一樣,有修道之人,也有修佛之人。修道的又大體可以分為三類,即人修、魔修、妖修。在這三類修士中,人修和妖修數量最多,各色妖物橫行世間。
自己這種天生的異能靈根者,對這些妖物而言,是最美味不過的食材和靈丹妙藥。
自己僅僅使用過一次能力,就能引起雲羊城的妖物騷動,他如果私逃出去,可想而知會成為怎樣的一隻香餑餑。
……反倒是留在這裡最安全。
在那之後,季三昧就定下了心來,安心留下。
在七歲之前,他使用法力的次數少之又少,儘管短時間的法力使用,能讓覬覦他的妖難以確定他的具體所在,但季三昧仍是盡可能地小心謹慎。
他唯一一次冒險,是他利用法術,和牆外的腳夫達成了交易協定。
有了從白毛雞那裡拐來的錢財珍寶做籌碼,「交易物品」對腳夫來說就具備了足夠的合理性。
於是,季三昧靠著這招空手套白狼,斂來了無數物資,成為了這幫奴隸孩子中王。
至於老闆的詭異審美,也是季三昧的傑作。
自己在他眼裡看來,不過只是個普通長相的小孩,這樣一來,他就能一直留在後院安然悠閒地做工,不會在羽翼未豐的時候被老闆早早賣出。
現在,季三昧覺得自己已經長到可以為自己挑上一個買家的年齡了。
回到屋中之後,季三昧從牆裡取出一面小小銅鏡。
這是他用別的小孩辛苦討來的三顆琥珀石換來的。
他對著鏡子裡自己的影像,平靜地想:「這張臉只能被我看上的人注意到。」
這樣一來,他就不必擔心被不喜歡的買家買走了。
——凡是他季三昧看不上挑不中的買家,根本注意不到這張臉,哪怕它再豔光四射。
……
夜色籠罩了雲羊城,紅漿漿的日光漸次消失,月色遍灑琉璃瓦,在其上覆蓋了一層薄霜。
雲羊城有一半的人酣酣睡去,有一半的人卻還活躍無比。
季三昧和一幫孩子像鴨子似的被趕入浴室,被幾條水管合圍著沖了個乾淨,換上一身看上去更高級些的白綢絹,披掛在他們濕漉漉的身體上。白頭巾們將他們挨個鎖入一方小小的鐵籠,用鐵籠中的一條鐵鍊各自扣住他們的頸部,隨後才用推車運上臺去。
高級拍賣場,憑季三昧在老闆心目裡的形象肯定是進不去的,但是耐不住底下人反復說他暴殄天物,有錢不賺,老闆總算是不耐煩地把季三昧塞進了高級賣場的邊角位置。
競拍規則很簡單,每個孩子五十兩起拍,出價最高者可得。
與其他賣場規矩不同的是,此地每夜只拍出三人。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編號,貴賓可先選擇可心孩子的編號,進場先將自己中意的編號交與小廝,票數最高的三人就是今夜拍賣的物件,拍完即止,以示奇貨可居。
因為來客無一不是高貴之人,賣場裡並無半分喧鬧嘈雜之音。賣場一邊坐著男客,一邊坐著女賓,中間用一面精緻的翠屏風隔開,涇渭分明得很。昂貴的龍涎香在屋角嫋嫋生煙,使室內遍佈冷香。
剛一開始,第一個孩子的價格就被競相抬到了三百兩的價位。
季三昧理所當然地沒被選中,拿了自己的六號編碼,盤腿坐在籠中,百無聊賴地望著台下暗暗較勁的男客女賓們。
第一、第二個孩子分別以三百五十兩和四百二十兩的價格拍出,第三個孩子相貌一流,被不少客人看中,他的價格很快超越了五百兩,正以五十兩為單位往上攀升。
主持拍賣的年輕人唱出了價碼:「九百兩,還有更高的嗎?九百兩第一次,九百兩第……」
話音未落,一道溫雅有禮的聲音自一片屏風後傳來:「一萬兩。」
刹那間,全場寂靜。
有一半的眼神在尋找開口說話的人,另一半的眼神在打量第三個孩子,尋找著他身上究竟是哪裡值得萬兩銀子。
第三個孩子立即得意起來,他轉動著黑亮的眼珠,尋找著想要以萬兩高價拍下自己的人。
季三昧也好奇地抬起頭來,想看看這個冤大頭長什麼樣。
……一萬兩銀子買個奴隸,錢燒手嗎?
底下燈光昏暗,冤大頭坐得偏遠,半張臉又被屏風擋住,一時間季三昧竟沒看清他的長相,只瞧見一隻形狀秀麗的手伸出,指尖一轉,竟指向了季三昧。
說話的人聲音儒雅至極,惹得人遐思飄飛,但季三昧卻忍不住心頭一顫。
很快,他不祥的預感變成了現實:「……六號,我要買他。」
作者有話要說: 三妹:……媽的害怕。
法師:賣給我,有什麼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