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槍(二)
第二天清晨,季三昧伴隨著一陣濕潤的松針香蘇醒過來。
他眯起眼睛,輕易地尋找到了氣味的來源。
一枝松枝從半開的蠡殼窗裡悠悠地探了個頭進來,夏日的陽光在蔥郁的綠意之上額外添了一層厚重的脂膏,松針亮得透光,被光線蒸出來一股清新撲鼻的味道。
但是,季三昧仍舊在濃郁的松香中辨認出了一縷幽微的木蘭香,來源是自己身上蓋著的被子。
季三昧對著被子認真地吞了幾口口水,把臉埋入其中,珍惜地把氣味收入自己的肺裡,確認儲存無誤,才翻身坐了起來——
他發現自己身上多了一件海青色沙彌服。
季三昧心神一悚,抬起手來,摸了摸自己的腦袋。
確認自己頭髮還在,他就放心地下了床,就著屋內的洗漱用具把自己收拾乾淨。
把攙著青鹽的漱口水吐入小盅後,困意尚濃且煙癮發作的季三昧打了個哈欠。
他打哈欠時習慣用手遮一下,動作秀氣得很,但還是不免從指間露出兩顆白生生的虎牙。
就這麼齜牙咧嘴的時候,他在敞開的居室門口瞧見了一張熟悉得讓他心肝打了個顫的臉。
長安趴在門邊,伸了個腦袋出來,待到和季三昧視線相碰,他卻刺溜一聲把腦袋縮了回去。
季三昧:「……出來吧。我看到你了。」
聞言,長安尷尬地頓了頓,理了理自己的僧袍,從門後走出來,很是端莊地行了一禮:「抱歉,小師弟,我不是有意窺伺你的。」
即使季三昧向來喜歡自己上輩子那張臉,但是眼見長安這麼周吳鄭王地使用自己的臉,仍不免牙疼。
在季三昧眼中,世上的人分兩種,一種是不可在其面前掉以輕心的人,一種是沈伐石和季六塵。
是以上輩子人人皆以為他季三昧是心狠手毒的高嶺之花,而知道他是在高嶺間穿梭蹦跳、狡兔三窟的小狐狸的,大抵只有沈伐石和季六塵了。
鑒於還不知曉長安的性格,季三昧信手披上了乖巧小孩的畫皮:「師兄早上好。」
軟糯的童音迷惑性十足,長安眨一眨眼睛,一臉要被萌壞了還要強行保持理智的表情:「走,我帶你去吃飯。」
初夏時節,太陽升起得格外早,而這片禪房禪院卻仿佛有著隔離一切熱度的本事。四面環樹,層綠滴翠,一條曲徑安然自在地通往幽處。在環綠掩映下,依稀能聽到水流澹澹,可目力所及之處,最遠只能捕捉到一方流杯亭。那流杯亭形狀獨特,姿態如臥佛環抱,讓人疑心那水聲是來自佛陀的喃喃經誦。
季三昧被長安牽出了禪房。
他精心地挑選了一片向陽地,把季三昧領到了那處。
面朝著紅澄澄的太陽,長安示意季三昧學習自己的動作,隨即凝神調息,半刻之後,他收起了流動的法力,蹲下來摸摸季三昧的發旋:「學會了嗎?」
季三昧:「……學會什麼?」
長安指著太陽:「吃飯。」
季三昧:「……」
季三昧不打算跟一隻樹靈計較。
此處是一方獨立的小院,共計六間禪房,明瓦熠然,鴟吻飛簷,房房相離,呈合抱之勢,分別是一間主禪房,兩間側房,一間書房,一間小廚房和一間盥洗室。季三昧摸去了小廚房,從尚有餘溫的鍋裡翻出了一碗熱騰騰的烏米飯。飯的中央放了一顆紅梅點綴,樸素得讓季三昧相當滿意。
他端了飯出來,在長安身側坐定,安靜地喂自己。
長安以為季三昧總要有些話問自己的,可遲遲等不到他的問話,他就有點手足無措起來,沒話找話道:「我今年三歲了。」
語氣頗為乖順。
季三昧略略驚訝了一下就恢復了淡定,吮去沾在大拇指上的米粒:「那你個子長得可夠早的。」
長安第一次交朋友就如此順利,讓他受到了莫大的鼓舞:「是!」
季三昧一面吃飯,一面拿眼睛丈量長安。
他身高整整八尺,和自己上輩子時的身高一模一樣。
一想到身高,季三昧就有點想笑。
上輩子季三昧個子長得早,且並未受缺衣少食的影響,十歲時就已經身高六尺,手腳修長,卻是個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不折不扣的軟腳雞。而沈伐石自小習武,身高卻只能心有餘而力不足地在四尺上下徘徊。季三昧向來嘴賤,常常會一手掐著竹煙槍一手去摸沈伐石的頭髮:「沈兄乖,喝下這杯牛乳,能長個子。」
那次,沈伐石黑著臉把牛乳一飲而盡的樣子逗得季三昧連煙槍都拿不穩了。
但在那次之後,季三昧就以秘密身份前往瀧岡,從此從燭陰城中銷聲匿跡,和沈伐石足有四年未曾謀面。
四年後,瀧岡和豳岐一樣覆滅,被燭陰吞併。
季三昧帶著一身榮耀和惡名返回燭陰城,騎馬遊街,鮮花披肩,端的是招搖無比。
他試圖在圍觀的人群裡尋找那個熟悉的小矮子,但卻鎩羽而歸。
再見到沈伐石時,是在慶功酒散席時分。外面已經是暮色四合,他拒絕了孫家家主孫無量送他回家的好意,獨身一人溜達上街醒酒。一杆竹煙槍在夜色裡寂寞得像是一隻閃光的眼睛,一明一滅,季三昧讓一口煙霧在五臟六腑裡逛了個夠,才緩緩吐出,在空中形成了一個圓滿得驚人的煙圈。
行到一個上坡處,另外一隻閃著光的眼睛突然沿著青石板街道上骨碌碌滾來。
季三昧穩穩地一腳踏住了那東西,低頭一看,是一隻雕飾精巧的馬燈。
但他滿目裡只能瞧見馬燈上的一個「沈」字。
沈家有三郎,大郎沈桑梓無心修仙,以收藏各色硯石為樂,二郎沈敬止倒是醉心氣修,無奈身體跟不上野心,自小罹患肺疾,一言不合就能咳出二兩血來。
大郎不會騎馬,二郎一上馬就散架,算來算去,這馬燈之主,唯有體氣兼修的沈伐石一人了。
果不其然,他一抬頭,就看到沈伐石站在坡上,高得讓人目眩。
幾年過去,他當真長成了「沈兄」,高逾八尺,肩寬腰細,俊美得讓季三昧雙腿發抖。
沈伐石緩緩從坡上走下,來到季三昧跟前,身高的對比就愈加明顯了。
季三昧飛速接受了這個事實,抬手揉了揉沈伐石濃密的雲發,輕而易舉地就將氣氛拉回了四年前二人分別時的輕鬆愉快:「喲,沈兄,長個子啦。」
沈伐石不躲不閃,任他亂摸,神色卻沉鬱如鐵:「為何不告而別?」
季三昧在慶功宴上那副高嶺之花的模樣全然褪去,笑嘻嘻地插科打諢:「日後再說,日後再說。先說說你是怎麼長這麼高……」
他的手被沈伐石攔了下去,隨即一隻手反壓上了他的頭髮,用力揉了揉,沉默以報數年來的嘲諷之仇。
季三昧被揉得很享受且頗以為榮:「沈兄好手法。」
「……臉皮還是這麼厚。」
「臉皮厚,沈兄就不疼我了嗎?」
這撩撥的話一出,沈伐石立即抽手,不敢再多「疼」季三昧分毫,眉頭也皺了起來:「這麼些年過去了,你怎麼還是這麼口無遮攔!」
季三昧:「……」
是啊,剛才自己的話著實有些越界了。
季三昧收起了心底那點莫名其妙的落寞,俯下身將馬燈撿起,遞向了沈伐石,並岔開了話題:「我長得這般俊俏,若是脾性好,那還了得。」
沈伐石明顯有些心不在焉,竟然伸手抱住了馬燈的燈身。
這馬燈避風效果極佳,導熱效果也是一樣,沈伐石被燙得臉色一變,失手把馬燈摔落在地。
這只眼睛在地上垂死掙扎了一番,還是熄滅了。
在夜色中,許多微妙的表情都被黑暗模糊化,季三昧只能從沈伐石臉上讀出一絲慌亂,不知是因為自己那句「疼我」而困擾,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
兩人相對而立,沉默良久。
半晌後,沈伐石打破了沉默:「怎麼還用竹煙槍?」
季三昧言簡意賅:「習慣了。」
沈伐石又默然片刻,才從袖中摸出一件長條狀的東西,遞與季三昧:「今日見你回城,沒什麼好送給你的,就送你這個吧。」
那是一支金玉雕飾的煙槍,煙嘴是和田美玉所制,其耀武揚威的格調,和季三昧的氣質甚配。
沈伐石補充道:「其實還有一整套煙具,我沒能帶出來。明日我會送去府上。」
季三昧像是傻了呆了,癡癡地注視了這個禮物良久,才抬起頭來,唇角勾起叫人神魂顛倒的弧度,沒頭沒腦道:「……沈兄,明日咱們去喝花酒罷。」
……
身陷回憶中的季三昧神情柔和了不止一點半點,當他從迷夢中醒來,才發現自己腳下不知何時投上了一層蓊鬱的樹影。
他轉頭看去,發現竟是長安。
他的右臂化作了一片蒼鬱的梧桐樹枝,亭亭如蓋地罩在季三昧頭頂,也不知道他將這個姿勢保持了多久:「熱了。不要曬到。」
季三昧為他的好心稍稍一怔,隨即捧著飯碗,眉眼微彎地笑:「謝謝師兄。」
長安禮貌又溫文地對他一點頭,舉著樹蔭濃密的右臂,繼續為季三昧遮光。
把飯碗裡最後兩顆飯粒撿盡,季三昧站起身來,準備去屋裡找一找自己的煙,嚼兩片提提神,誰想他剛撐著身子預備起身,一柄金玉煙槍就遞到了他面前。
握煙槍的是長安的左手,他望著季三昧,目光熾熱道:「用這個吧?」
季三昧不意在這裡看到昔年舊物,表情僵硬了一瞬,才把手在襟擺處擦了擦,慎重地把金玉煙槍接來,目光悵惘地在上頭逡巡一番後,仰頭問道:「師兄,這是師父讓你送來的嗎?」
季三昧只是隨口一詐,長安就無比歡快地把事實娓娓道來:「沒錯,就是師父!他說你用這個或許會更順手些!」
……果然,沈伐石不愧是沈伐石,這麼快就已經起疑心了。
但一柄煙槍擺在季三昧面前的誘惑,不亞於擺在老饕面前的山珍海味,季三昧躊躇了半天,才重重咽了口口水。
……懷疑歸懷疑,不至於吸個煙槍就被他認定是季三昧了吧。
……
在一側的書房內,沈伐石坐在桌後,遠遠望著院內的兩人。
王傳燈立在他面前,垂下眼眸,一臉無奈:「總督,我說的你有沒有聽進去?」
沈伐石抬頭,表示自己有在聽:「妖鬼狐怪近來為何如此之多?」
王傳燈聳肩:「不知道。也許是天道壞了吧。」
這樣的不敬之語,王傳燈說得那叫一個順嘴,沈伐石又向來放任王傳燈,任他胡說八道也不會多管一句。
他伸手接過此次清剿白帝山魅鬼老巢的戰果報告,翻了兩頁後,眉頭輕輕一挑:「一百零一顆骷髏?」
王傳燈頷首。
在掃蕩白帝山時,王傳燈在魅的巢穴深處發現了一個血坑,血坑裡漂著滿滿的森白頭骨。王傳燈親力親為,把所有的骷髏頭打撈上岸,清點一遍,共計一百零一顆。
魅鬼食人,向來講究的是個抽骨吸髓,連人的骨頭都要敲碎了掰開了啖食殆盡,留下骷髏頭,絕不是它們慣常的習性。
王傳燈還想說些什麼,沈伐石卻突然現出一臉難耐之色,俯下身去捂住了小腹——
王傳燈面色一凝,幾欲搶步上前:「總督,怎麼了?」
沈伐石忍耐了半晌才抬起頭來,面上竟然浮現出大片大片的緋紅,一直蔓延到了頸部。
他第一時間望向了窗外。
……季三昧正坐在主屋的門檻上吞雲吐霧。
小腹的異物感越發鼎盛,刺激得沈伐石想要發抖,他攥緊了拳頭,夾緊雙腿,可身體還是不由自主地蜷了起來。
這支金玉煙槍是沈伐石送給季三昧的,自從收到這份禮物後,季三昧把它一刻不離地帶在身邊,就連睡覺也是如此。
但是,季三昧不知道的是,他一心信賴的沈兄,竟在煙槍上面動了一點可恥的手腳——
他將自己的一點靈識寄託在了上面。
從那時候起,每次季三昧抽煙時,沈伐石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好像有一隻小獸潛伏他體內,孜孜不倦地舔舐著他的骨縫。
而季三昧抽煙的方式和別人不同,相當傷風敗俗。
他習慣先舔/吮一番,再緩緩從煙嘴裡吸進煙霧,其間,他彈滑的舌尖會一次次勾過煙嘴,唇舌之靈活柔軟,真真是連煙槍都會被他的淫/蕩折彎。
沈伐石的身體,正被這種熟悉的舔舐感全面侵佔。
這樣的抽煙方式……是季三昧,不會有錯。
作者有話要說: 三妹:你把哪裡的靈識放在煙槍裡?
法師:……人的靈識是移動的,我想把它放在哪裡就能放在哪裡。
三妹:你的意思是想讓我舔哪裡就舔哪裡了?
法師:嗯。
三妹:等等,所以有的時候我會舔到……
法師:……嗯。
三妹:……【美滋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