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斂財(二)
不等沈伐石做出反應,季三昧就翻身坐起,一頭還帶著點濕度的髮絲擦過他的胳膊,留下數道曖昧的細細水痕。
他松鼠似的嚼動著煙葉,含糊著對沈伐石道:「……帶我走吧。」
沈伐石面色不動如山,不過好在他沒嫌棄季三昧的口水,把手指平靜地挪了開來。然而,那線綿密的銀絲卻難捨難分地糾纏著他的食指,直到它被拉長到難以承受自身的重量的地步,在半空中不堪重負地彎成一道弓形後,才終於戀戀不捨地斷裂開來。
占得便宜的季三昧面色如常,一本正經地伸手入懷,摸索著掏出用來裹身的白絹綢,把自己的寶貝一件件細緻地包好。
這樣一來他就能貼肉穿著沈伐石的梵雲袈/裟了,美滋滋。
確定東西已經包得滴水不漏,季三昧抱緊了包裹:「我收拾好了。」
話音剛落,一陣淩空失重感就猛然侵襲而來,季三昧喉嚨一緊,下意識地「啊」了一聲,蜷身往前一拱,額頭不輕不重地碰上了一塊彈性十足的肌肉。
把季三昧打橫抱起來的沈伐石:「……嚇著你了?」
季三昧正忙著和沈伐石僧綃下隱隱露出的胸肌大眼瞪小眼,無心理會他的詢問。
舌燦蓮花的小傢伙突然說不出話了,這讓本來一片好心、怕小傢伙乏了走不動路的沈伐石皺起了眉。
「……撞疼了?」他騰不出手來揉季三昧的前額,只能如是發問。
在意識到自己撞上什麼東西之後,季三昧反應飛快,作恐懼狀,把自己打包好的寶貝放在小腹上壓著,隨後騰出雙手來死死摟住沈伐石的後頸,把臉深深地埋進了他的胸膛。
看不到小傢伙的臉,只能看到他緊張得顆顆繃起的光裸腳趾,沈伐石暗自失笑。
這般狡猾的小孩兒,居然會怕高。
他本還想一手抱小孩一手拿法杖的,現在看來是不行了。
他用抱嬰兒的姿勢把季三昧牢牢抱穩在懷中,手掌輕柔地插/入他濃密的烏髮,托著他的後腦勺,好教他躺得舒適安全些。
走到牙行老闆跟前,沈伐石沉聲道:「請陸老闆遣人把我的法杖送到‘一川風’去,多謝。」
老闆也聽出了些意思,知道這小奴隸竟是沈法師故人之子,哪敢不從,忙不迭道:「沈法師不必客氣,不必客氣。」
季三昧就這麼勾著沈伐石的脖子,被帶出了困住他七年的牙行。
他把腦袋抵在沈伐石的胸肌上,並暗自對其品頭論足:
有溝,有肉,走起來偶爾還會動,堪稱極品。
季三昧一臉愉悅地埋著胸,因此對沈伐石幾番投在他身上的視線渾然不覺。
……小孩兒剛才那副放肆挑弄人的模樣,真的像足了他。
其實按照昔年燭陰城男人的審美,季三昧就是個小白臉,跟「高大魁梧、面白有須」這一標準簡直是南轅北轍,不過在他冷絕的氣質下橫生的一身純媚妖骨,絕對是任何美人都及不上的。
那次季三昧強拉他去喝花酒,只不過去上趟淨所的功夫,季三昧就被幾個外來的公子哥兒糾纏住,把他當做賣唱的小倌兒,拉他唱曲,季三昧竟也不推搪,用三弦彈了一曲燭陰古曲,拿了一百兩黃金賞錢,跑來向沈伐石炫耀。
沈伐石猶記得他一手舉托煙槍、一手拎著銀袋子進門來時滿面的襲人春風:「沈兄,今日的花酒錢我來結。」
得知前因後果,沈伐石心中氣悶不已,只默默飲酒,一語不發,任那傢伙徐徐吞吐煙霧著誇誇其談:「……沈兄,不是我自誇,別說是幾個公子哥兒,你就算是給我個泥鰍,我都能給它勾引得盤起來。」
沈伐石聽得心煩意亂,猛地把酒杯頓在案上:「你怎能如此孟浪!」
話一出口他就有些後悔,暗自懊惱話說重了,而讓他心頭一緊的是,季三昧聞言怔了一怔,停止了高談闊論,不再和他搭話,轉過頭去,只顧聽曲賞樂。
沈伐石越發不安,滿腔子的話在口中翻滾,他左挑右挑,總算在歌女調弦時找到了空檔,冷著一張臉道歉:「……季賢弟,我話說重了。」
季三昧正吸了一口煙,聞言轉過眸去,上下打量了一番沈伐石後,貿然伸手,一把揪住了沈伐石的前領。
沈伐石猝不及防,往前一栽,頸部就被兩瓣溫軟的唇碰了個正著,嫋嫋的煙氣自季三昧一張唇中緩緩冒出,如繞樹春藤,順著他滾動急促的喉結上攀爬而上,不徐不疾,而沈伐石垂下眸去,恰好對上季三昧的視線,那纏綿如蛇的惑人視線,簡直刺得他眼睛發痛。
在沈伐石口舌僵硬、渾身肌肉緊繃之時,季三昧伸出繚繞著煙草氣息的手指,往沈伐石胯/下一抓,面露訝異:「咦,沒有硬。」
沈伐石:「……」
季三昧搖頭歎息:「沈兄心智堅毅,果非常人能及。是在下輸了。」
沈伐石:「……」
沈伐石推桌而起,轉身便走,獨留季三昧一個人在花柳叢中放聲大笑。
負氣走到樓下,沈伐石在即將踏出門時很是躊躇了一番,最終還是折返了回來,咬牙切齒地來到了賬台:「……季公子的花酒錢記在我賬上。」
龜公聽了這話,立即露出了大喜過望的表情,沈伐石也知道這種大喜過望是因為什麼——若是由季三昧這只鐵公雞結帳埋單,他根本不會給唱曲的姑娘任何額外的打賞。
可現在的沈伐石情況緊急得很,不和龜公多言,只留下這句話後就匆匆而去。
他就近挑了間小茶樓一頭鑽入,挑了個偏遠的位置,點了一壺熱茶。
——茶桌下,沈伐石的雙腿難堪地大大敞開,生怕有任何衣料摩擦過那裡,把那灼燒感再翻上一倍去。
沈伐石緊攥雙拳,竭力試圖把那雙冒出煙霧的雙唇從自己腦海中趕出。
最終的結果是,沈伐石在安靜的茶館裡坐立難安了一個下午,還是沒忍住探手入褲,握住了脹痛到不行的蓬勃粗壯。
等生生報廢了一條褻褲,沈伐石才滿面通紅地踏出了茶館,沒想到季三昧恰巧出了花樓,夾著金玉煙槍迎面而來。
他衣帶當風,滿身冷豔之色,只在瞧見自己後,唇角才歡快地翹起一點弧度:「……沈兄,咱們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那人冷豔和輕佻並存的模樣頑固地在沈伐石心裡生根發芽,從初次見他開始埋下種子,到現在,儼然長成了參天大樹。
到兩人互通心意那日為止,沈伐石傾慕了季三昧整十年之久。
思及此,沈伐石低下頭來,看著蜷在自己懷中,與他容貌不盡相同,卻同樣生了一副狡黠模樣的孩子,心中疑雲彌漫。
剛才在牙行老闆面前,沈伐石不方便多問些什麼,等到了「一川風」,他必得試這孩子一試。
伏在他懷中的季三昧埋胸正酣,直到沈伐石邁步走上一方石雕臺階,他才仰起臉來——
「一川風」三個鐵鉤銀畫的大字在空中耀武揚威,最後一點提鉤古樸有力,像是從劍鞘中拔出的一星寒芒,頗似沈伐石的手筆。
季三昧凝眉思忖,覺得「一川風」這名字熟得很,再細想一番,便豁然開朗。
這是燭陰城裡二人常去的花樓牌名。
然而此「一川風」非彼「一川風」,踏進門來,入目的赫然是一間古樸雅致的小客棧,數張椅,幾方桌,櫃檯處的玉瓶裡插著幾株新鮮的寶珠茉莉,一線檀香正嫋嫋揚揚地散發著冷淡的馨香。
這裡的陳列簡單素淨,但樣樣東西都算得上頂級貨色。
單說那鋪滿一室的老山檀木地板,就安詳地散發著一遝銀票的味道。
看到這些,季三昧心中微微一動,看向了沈伐石。
托他的福,能在異域他鄉看到一處熟悉的小築,這讓季三昧心中愈發安定起來。
「一川風」位於雲羊城的中心地帶,四周盡是貴人宅邸,鬧中取了這一點靜,著實可貴,因此就連來迎接的僕侍相貌都頗為不凡,通身的書卷氣,瞧著就讓人喜歡。
但僕侍一開口,就讓季三昧稍怔了怔:「沈法師,您來了?」
沈法師嗯了一聲,把季三昧往自己懷裡抱了抱,示意不需僕侍來抱走這小孩兒,同時吩咐道:「找一間房,再準備些湯飯。素淨些,少油水。」
僕侍不多話,一欠身,把二人引進了東側的一間房裡,待二人進入房內,便腳步輕快地掩門離去,準備飯食和熱水去了。
沈伐石把季三昧安頓到柔軟的床鋪上,季三昧倒也不認生,翻身坐起,揉一揉蓬亂的頭髮:「沈叔伯,這裡住一夜,怕是很貴吧?」
沈伐石在床榻邊坐下,目光沉鬱地看向他:「你小小年紀,為何這般在意銀錢?」
季三昧爽快地承認了自己身上彌漫的銅臭氣:「……因為窮怕了。」
沈伐石伸出手,把他鬢角一根沒有打理好的頭髮捋回原位,又把他推倒在床鋪上:「安心歇息下便是。這是我的一處產業。」
言下之意是,免費住,不要錢。
季三昧轉了轉眼珠:「我們要等剛才那兩位叔伯回來?」
他這樣的機敏靈活,讓沈伐石說話也能省勁不少。
「不錯。」沈伐石應道,他抖開被子,給季三昧掖好,「先躺下休息,飯食一會兒就好。」
季三昧卻根本沒打算安分守己地躺著,他翻了個身,側臥在榻上,單手托著腦袋,笑盈盈地看向沈伐石:「沈叔伯是居士?」
沈伐石點頭。
「只守三戒?」
沈伐石繼續點頭。
於是,季三昧精准地抓住了事情的本質:「不必守色戒嗎?」
「不必。」
季三昧本想促狹一把,捉弄沈伐石一番,卻發現沈伐石的目光冷肅無比地鎖緊了自己,一字一頓地補充道:「人世最好的情愛歡好,我已經體會過了,不必再體會多餘的。」
他盯緊季三昧的臉,期望從他臉上看出一絲動搖來。
在季三昧十八歲的生辰上,借著醉意,他挑破了那層窗戶紙。
而在翻雲覆雨間,他才知道,這份心照不宣的情,讓他和季三昧蹉跎浪費了多少美好時光。
若他是季三昧,他不可能不記得那一天發生的事情。
而季三昧的笑容,如他所願,猛地僵硬了起來。
——「人間情愛」的意思……是他所想的那個意思嗎?
——沈伐石……竟和別人睡過?
作者有話要說: 三妹:你竟然和別人睡過?!
法師:………………
三妹:人世間最好的情愛,嗯?
法師:………………
三妹:不必再體會多餘的……喂,你做什麼?你扒我衣服做什麼?
法師:再來一次,看你能不能記起來。
三妹:……
法師:如果還記不得,就再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