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1章 再生(二)
何自足背著向小園,數十個小妖翼護著他往前狂奔。
因為靈力的過度消耗, 何自足的嘴角已經有血線滲出了, 可他仍然咬緊牙關,往前飛奔, 眼淚憋在眼眶裡,硬是忍住了沒往下掉。
從向小園肩膀血洞裡流出的血就像是熔岩一樣灼燙,燒得他渾身發抖:「小園, 小園你撐住!你千萬別睡……」
疼得有點頭暈的向小園不耐煩地:「你瞎叫喚什麼?」
何自足頓時如獲至寶,不停地念叨:「你, 你多罵我兩句, 總之就不要睡著……萬一睡著就醒不過來了!」
向小園被他吵得頭疼,把頭抵在他背上, 不理會他的鬼叫。
好容易跑到了個安全的地方, 那些小妖跟不上何自足的腳程,都被落在了很遠的地方。何自足挑了塊乾淨的地界, 把向小園安置在上面, 動用法術小心翼翼地清潔起他的傷口來。
他一邊包紮一邊低聲抽泣, 惹得向小園心煩意亂:「我都沒哭,你哭什麼?」
何自足理直氣壯地:「我心疼!」
向小園一個倒噎,索性閉了嘴, 軟在他懷裡一聲不吭。
「小園,咱們不管他們的事情了行嗎?」簡單替向小園處理了肩部傷口的何自足眼巴巴地盯著他,「算我求你了……」
向小園沒說話。
「小園?」向小園的沉默讓本來做好了被拒絕準備的何自足精神大振,他親了親向小園被血沾汙的臉, 鼓勵地看向他,希望從他嘴裡聽到一個好消息。
——他的洞府不要了,什麼都不要了,只要向小園不再想著別的人,他可以從頭再來,再給他打下一個安安穩穩的宿陰山。
向小園就在何自足的懷裡一點點軟化下來,漸漸地,一座冷靜的城堡潰散成了一灘流沙。
他顫抖著伏在何自足懷裡,呼吸越來越急促:「憑什麼……沈伐石他憑什麼,三昧爹爹憑什麼這麼愛他……」
何自足原本放鬆下來的表情隨著他氣喘的加重而漸漸緊繃起來,他慌得不停揉弄向小園的胸口,對姍姍來遲的小妖吼道:「藥!快點兒!主上的藥!」
一枚丹藥喂下去,向小園的痙/攣好了些,他仰面躺在何自足懷裡,玻璃珠似的雙眼靜靜地漾滿了淚。
何自足不敢動他,生怕把他眼裡的水霧打破。
如果這樣的話……如果他哭出來了的話,他還是會心軟,還是會照他媳婦的要求去做。
而在那片水滾落下來之前,向小園就狼狽地扯住了何自足的前襟,雙唇打著抖:「何自足,我求你,我求你……你幫我把季三昧帶回來……他救了我一命,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你那天也聽到衛汀說什麼了是不是?我怎麼可能還允許他留在沈伐石身邊……」
何自足徒勞地掙扎:「可是季三昧自己樂意啊。」
向小園痛楚地搖頭:「那是他不記得了!我……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三昧爹爹這樣下去,只要離開沈伐石,三昧爹爹說不定還能有救!對不對?……對不對啊?!」
何自足注視著懷裡虛弱卻又固執的人,歎了一口氣。
是夜,他抱著向小園,在一座荒山裡尋了個山洞,叫小妖們去拔草,為向小園鋪了一張乾淨柔軟的草床,等把人穩妥地安置在上面後,他就蹲在山洞門口看星星去了。
一群小妖倒是忠心耿耿,除了幾個沒跟上隊伍走散了的,基本上都跟了過來。
其中有個特別虎的顛顛兒地跑過來問何自足:「妖主大人,幹嘛要跑了啊,宿陰山可是咱們好不容易才打下來的地盤兒,就跟那姓沈的拼了又能如何?!」
何自足乾脆俐落地一巴掌糊到了他的後腦勺上:「奶奶.的,那姓沈的老子都打不過,你們上去不是送死嗎?!能跑掉算你小子命好!」
挨了揍的小妖訕訕地跑走了,何自足翹著二郎腿繼續看星星。
在他體內的四個哥哥推推搡搡了一陣,最後他們選出了大哥,讓他奪了何自足的軀體,問:「……小五,那個時候你是真的要自爆金丹?」
何自足「啊」了一聲:「那個時候?什麼都沒想,就是想要救他吧……」
大哥對自己從小寵大的蠢弟弟簡直是恨鐵不成鋼:「你看不出來向小園是在利用你?!你沒聽到他說,叫長安跟你一命換一命?那個長安是什麼東西?他的命怎麼能跟你的命比?」
「他那是策略,是要救我。」何自足露出了有點傻氣的笑容,摸了摸後腦勺,「小園他喜歡我的。」
大哥:「……」
……我操,你個傻子你懂個屁的策略。
向來寡言陰鬱的三哥接過這具身體的使用權,幽幽道:「小五,你就這麼喜歡他?」
何自足伸了個懶腰,嘿嘿一笑:「我特別喜歡他。……我喜歡他有這麼多。」
他指向天邊,天邊有一輪邊緣毛茸茸的、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月亮,隨即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心臟,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從這裡,到那裡。有這麼多。」
……
覺迷寺中。
緊跟著季三昧一行人回寺的腳步,披著沈伐石外殼、在外面象徵性遊蕩了幾日的季六塵也返回了覺迷寺,並和季三昧交換了身體。
在上一次交換時,季三昧有意壓制了那絲在沈伐石體內蠢蠢欲動的淫/蕩靈識,這次換回來後,他本來想保持壓制狀態,在跟沈兄換回身體前再過一過煙癮,誰想周伊人果斷沒收了他的煙槍。
她的意思是,你都傷成這樣了還踏馬抽,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現在的季三昧身體虛得根本幹不過周伊人,只能在床上躺著,用目光對周伊人這種虐待病人的行徑進行道德層面的譴責和控訴。
等到沈伐石帶著昏迷不醒的長安回了覺迷寺,季三昧已經有近一個白天沒有沾上煙草了,整個人暈得發了懵,對著沈伐石便癡纏了上去:「沈兄……」
他隨手一指站在一旁的周伊人,小孩子似的告狀,「她搶我煙槍!她不讓我吸煙!」
沈伐石在進了寺門後就把長安交給了衛源,並把關於長安的事情簡單告知了衛源,同時也從他那裡聽說了季三昧損耗過度的事情。
衛源在大罵一通後,把長安帶到了盥洗屋裡,試圖為他運功逼出靈脈裡的轉心丹毒,而沈伐石回了主屋,來看他的季三昧。
他用食指抹了抹季三昧光潔的額頭,又親吻了下去,將一個滾燙的吻烙在他的額頭。
兩人再度交換了身體。
在靈魂完成交換的一刹那,躺在床上的沈伐石雙臂一用力,將虛軟的季三昧抱上了床來。
兩人滾了一圈,沈伐石壓在了季三昧上頭,手臂撐在他的頭邊,將自己的額頭與他的相觸:「三昧。」
他一聲聲喚著季三昧的名字,似乎永遠也叫不厭似的,而季三昧給他的回應,是一個旁若無人、直至喉腔的深吻。
他喑啞道:「沈兄,你真是我最好的煙草。」
周伊人看著這兩人膩膩歪歪的,覺得看多了眼睛辣得生疼,索性轉身出門,打算去查看查看長安的情況。
她的前腳剛剛邁出門,後腳就僵硬在了門內。
她看到,王傳燈的半面身體斜靠在他房間的門口,唇色全無,上面浮了一層憔悴的幹皮,眼角眉梢裡仍有淺淺的溫柔之色掃過,他的肩上披著一件寬鬆的大氅,但身體靠右的一側顯得空空蕩蕩,伶仃得叫人心中生寒。
周伊人回過神來,下了幾步臺階:「你醒了?」
王傳燈:「嗯。你沒事兒了?」
周伊人:「沒事了。」
王傳燈的目光裡藏著一股恍如隔世的味道,只能倚靠著門框勉強維持住身體的平衡:「我做了個挺長的夢,夢裡頭……長安沒了。」
他自嘲地揚一揚唇角:「我聽人說,只要把做過的夢說出來,噩夢就不會成真。……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院子裡是一片可怕的沉默。
王傳燈吃力地用僅剩的手臂把自己支撐起來,好讓自己看上去不是那麼虛弱:「我睡了幾天?長安呢?總督不會扔下他不管的。」
周伊人很快冷靜了下來,指向了盥洗房的方向:「長安在……」
話剛開了個頭,就被一聲憤怒的咆哮撕了個四分五裂。
王傳燈眉心一凝,邁步想走,膝蓋就是一軟,猛地朝前跪倒下去。
在他的膝蓋接觸到地面之前,周伊人就抓住了他的領口,硬是單手把人生生提了起來。
她伸手摟住了王傳燈的腰,冷靜道:「靠著。」
盥洗房方向持續傳來了異常的靈力波動和衛源的叫喊聲。
王傳燈微微皺眉:「出什麼事兒了?」
「長安中了轉心丹的毒,還被向小園下了符咒,把他們兩個人牽絆在了一起。」周伊人在權衡片刻後,對王傳燈講了真話。
王傳燈的身形僵了一僵。
所謂轉心丹,是妖道裡著名的逼供利器,一顆服下,身體如有蟲噬,痛不欲生,在被強行灌下轉心丹後,痛苦至極、觸牆自盡的大有人在。而在服用過量轉心丹後,人的心智將會迷失,變得暴戾嗜血,如果恰有人在此刻引導,中毒之人就會對他的引導人言聽計從。
王傳燈撐著絞痛的額心,忍住一股股的反胃感,冷聲問:「有破解的方法嗎?」
周伊人廣閱群書,轉心丹又不算什麼獨家秘藥,自然是知道破解的方法的。
只是……
她聲調平緩地吐出了解毒之法:「化丹銷骨。」
——化的是金丹,銷的是根骨。一旦施行,任何修士的修為都將毀於一旦。
然而轉心丹的毒是深入骨髓的,若要根除,唯有此法,否則中毒之人必將一生受其折磨。
雙眼虛茫地平視了前方片刻後,王傳燈倚靠著周伊人低聲道:「……勞煩,我想去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