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豆芽舊事
一大早推開門,周琳就發現院子裡、屋頂上,白茫茫一片,原來不知道昨夜什麼時候下了雪。
雪霽初晴,金黃的陽光溫柔地照耀著大地。周琳深呼了一口氣,只覺得空氣格外清冽,忍不住想起了前世霧霾籠罩的冬日,已經很難得這樣暢快的呼吸了。
“砰”!一個雪球迎面而來,砸到了她的肩膀,四散開來,脖子裡涼絲絲的。
難得起個大早的周鑫,看到二姐站在門前發呆,就興沖沖地招呼她來打雪仗,“阿姐,阿姐,咱們來打雪仗吧,大哥都不願意陪我,你要是來,大哥肯定也會來的。”
說著還有些惋惜,“可惜寶兒還太小,打雪仗還是人多玩起來才熱鬧。”
“囡囡,你這麼大了,可不能跟著胡鬧。”趙氏聽到動靜就走出灶房,制止了蠢蠢欲動的自家閨女。馬上就要及笄嫁人了,哪還能這麼瘋瘋癲癲,像什麼話。
周琳雖然也十分心動,只聽趙氏話裡的不贊同,就知道沒有可能了。歪頭沉思了一會兒,有了一個好主意,“金子,要不咱們來堆雪人吧。打雪仗弄得院子裡到處都是雪,不小心就會滑倒,還是把雪掃起來堆雪人更合適。”
這樣順便掃了雪,還有得玩。周鑫也覺得十分有趣,興致勃勃地開始動手了,不大一會兒就團了一個巨大的雪球,就連要出來掃雪的周磊看到也忍不住加入進來了。
最後周磊堆了個最常見的雪人,圓圓的腦袋,胖胖的身子,鼻子上還插了一根胡蘿蔔。
興許是年紀小,周鑫的雪人更有創意,他堆了一個“大老虎”,可惜沒有見過老虎的他,堆出來的只是一個四不像。
雖然成品不盡如人意,兄弟倆依然很有成就感,只是對妹妹/姐姐的堆出來的東西十分好奇,圓圓的大腦袋上,用鍋底灰畫了兩個黑眼圈,四肢還有背上一圈,也都染得黑黑的,“看著怪好看的,就是不知道是什麼動物?”
周琳高深莫測地仰天遙望遠方,悠悠說道,“這是一種明明可以靠實力,偏偏選擇了賣萌為生的動物,生長在蜀地,名為熊貓,可它是熊不是貓,比老虎還兇殘,卻偏偏喜歡吃竹子。”
“小妹,既然在蜀地,你是怎麼知道的?”周磊有些將信將疑,懷疑這是堂妹自己想像出來的。
“熊貓真厲害,從現在開始我不喜歡老虎了,就喜歡它了。可是阿姐,什麼是賣萌?”這是馬上換了崇拜物件的周鑫,他是很相信周琳的說法的。
周琳被大哥質疑,不知道怎麼解釋,就胡亂扯了句,“興許是小時候聽誰提過吧,記不清了。”
為了轉移注意力,周琳拉著堂弟一指堂屋,“看到沒,那個傢伙一笑,大家就喜歡得不得了。這種做出一幅可愛的樣子,來博取別人歡心的可恥行為,就是賣萌。”
堂屋裡,坐在周老爺子腿上的寶兒,對著院子裡玩鬧的兄姐配合地咯咯笑起來,一竄一竄的,蹦躂地周老爺子都差點脫開手。
兩兄弟看過去,下意識回了一個小臉,周鑫還喃喃地說,“可是弟弟真的好可愛啊,一點也不無恥,我喜歡他對我賣萌。”
“別鬧了,趕緊拍拍衣服上的雪沫子,洗洗手吃飯了。”李氏拿著燒火棍站在門口對著院子喊道。
等周家三兄妹洗了手,趙氏已經把飯菜擺好了。周爺爺把寶兒放進搖籃裡,洗了手坐到上首,看到外面厚厚的積雪,心情很好,“真是一場好雪,今年麥蓋一層被,來年枕著饅頭睡,是個好兆頭。家裡光景是越來越好了。”
周琳看著桌子上一盆白菜燉豆腐、一碗油渣炒乾菜,還有一個冬葵湯,只覺得沒有胃口,就這兩葷一素,也算是好?
家裡除了灶房屋角用土堆著的一捆大蔥,整個冬天都見不到幾點綠色,聽了爺爺這滿足的話,周琳忍不住抱怨了一句,“現在還算好呢?大冬天想吃個青菜都沒有。”
“看看村裡多少吃不上飯的,能吃飽就行了,還抱怨沒有青菜?青菜是你吃得起呢?那都是人家貴人家裡吃的。”
趙氏看不過,忍不住呵斥女兒,“這才吃飽飯幾年,就開始挑三揀四了,忘了挨餓的時候了?”
“二丫倒是有見識,還知道冬天有青菜吃?可惜咱們這兒是種不了,人家貴人家裡都有溫泉莊子,還有暖房有火道,冬天才種的出青菜的。要是想吃點新鮮的,回頭就生點兒豆芽吃吧。”周德全沒有介意侄女的話,還特意跟她解釋。
“尋常人家豆子都是當飯吃,生了豆芽當菜吃那是浪費糧食,大哥可別慣她這毛病。”趙氏認真地跟周德全說,順便還白了女兒一眼。
家裡其他人卻都贊成,說是難得冬日裡換換口味,三言兩語的,說得趙氏都覺得自己是後娘而不是親娘了。家裡女孩子少就是這樣,一家子都慣著,她但凡要管教一點,都攔著。
周琳不禁哀歎,想在冬天吃上一口青菜,都要挨親娘一頓數落。好歹自己也是個穿越人士,想吃個青菜怎麼這麼難?
可是想想家裡既沒有溫泉,溫室大棚技術難度又比較大,造價也高,暫時不考慮,但是別的她也想不到了。看來還是放低目標,先發點豆芽吃吧,反正家裡能做主的基本都答應了。
想想真是失敗,別人穿越古代不是當個皇后妃子什麼的,就是嫁到豪門當個世家夫人,一生榮華富貴,榮寵無限。
起點不一樣,她也志不在此,因此嫁個村夫也歡喜。但是同樣穿越到農家,人家照樣能混得風生水起,發家致富輕而易舉。
輪到她,想吃個青菜都整不出來,看來她是最不合格的穿越者了。
“你們是趕上了好時候啊,想想德全他們小時候,家裡過年也吃不上幾口肉,大過年的,連個菜都不敢炒,就怕費油。”也許是這會兒的氣氛比較好,說起豆芽,周奶奶難得說起了一件事。
“德山估計都不記得了,他上頭還有一個哥哥,那才是原本的老二,記得有一年鬧蝗災,半年的辛苦啊,說沒就沒了,那一年餓死了多少人啊。那孩子三四歲吧,拉著德全的手直喊,哥啊,我餓,咱們去地裡揀豆芽吃吧。幸虧那時候德全已經懂點了事,連忙攔住了,不然把從衙門裡借的豆種都被摳出來,下半年吃什麼?”
周琳和家裡女人都有點想笑,卻在看見家裡男人的臉色後,止住了,只覺得這裡肯定有事,果然只聽老太太繼續說,“說起來是我們做爹娘的沒本事,連口飽飯都給不了孩子。還沒等他吃上一口新豆子,就沒了。”
老太太說著就老淚眾橫,一桌子人也跟著抹眼淚。周老爺子生氣地說老伴,“年節下都高興著,你還提過去那些傷心事幹啥?一家子都跟著哭天抹淚的,也不怕把福氣哭沒了。”他這樣說著,沒發現自己的眼睛裡也開始濕潤了,他不是不心疼那個早夭的孩子,只是人一輩子,遇到的難事多的事,總得一直往前看,才有勇氣能活下去。
周琳只覺得眼前這狀況都是由自己想吃青菜引起的,不免有些愧疚,趕緊跟周老太太說,“阿奶,我錯了,我不吃豆芽了,都留著當糧食。”
擦了一把臉,振作起精神,對小孫女慈愛地笑著說,“家裡現在的光景,吃上幾回豆芽值當什麼。既然二丫想吃,咱們回頭吃完飯就生上一大盆豆芽,回頭也給你那伯伯供上一碗,讓他也嘗嘗,肯定比地裡的豆芽鮮嫩好吃。”
果然吃過飯,周老太太就找出黃豆綠豆各生了一盆豆芽。看來心裡的結還是沒有揭開,畢竟喪子之痛沒有那麼容易忘記。
總之,這也是一個豆芽引出的傷心事了,現在周琳看著這兩盆豆子,再也沒有了想法。
之後兩天,家裡氣氛都有些凝重,也只有寶兒沒心沒肺的嘻嘻哈哈鬧騰。這件事情的影響一直到了祭灶的時候才徹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