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 彼此察覺
夕陽西下時分,閻氏果然見到了王子獻。彼時她正端坐在圍攏的薄紗行障中,不經意間抬眼,便見李徽與王子獻比肩行來。兩位同樣俊美出眾、風度翩然的少年郎,行為舉止中帶著或許連他們自己亦不知曉的親近隨意,相視而笑的時候,更是彷彿含著誰也不能插入其中的獨特默契之感。
閻氏不由得眸光輕輕一動,神情微妙地望著他們遙遙走來。牽著小侄女的李徽看似輕鬆,實則彷彿有些緊張。倒是王子獻,依舊是當年那個優雅瀟灑、神態自若的少年郎,似乎無論發生何事,都對他毫無影響。
「見過王妃殿下。」王子獻淺淺一笑,尊敬之中帶著一二分對長輩的親近與孺慕,全然不像是時隔兩年未見,更像是每一日都會問安見面一般。
閻氏端詳著他,察覺到李徽「不著痕跡」的目光,態度如舊:「何必多禮,起來罷。」見兩人毫不猶豫地比鄰而坐,還交換了一番眼色,她佯作不曾發現,問道:「聽說子獻已經升為監察御史,小小年紀,確實極為難得。在你之前入仕的那幾位狀頭,如今應當還是校書郎罷?他們若想升得實職,大概還早得很呢。」
「孩兒不過是有幸得聖人看重罷了。」王子獻謙虛道,「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前幾位狀頭,說不得日後也會有更好的去處。」因忙碌之故,他與楊謙、鄭勤等人早已漸行漸遠,即使接到他們的文會帖子亦是無暇參加。久而久之,這群人便索性不再給他發甚麼帖子了。當然,自家朋友的私下小聚大都安排在他休沐的時候,他幾乎是每一回都不缺席。
「我曾聽三郎提過,之前那楊狀頭與鄭狀頭針對你而設下了流言之局。」閻氏道,「這樣的偽君子,倒不如那些真小人更容易相處。既然是敵非友,你們便須得小心謹慎一些,不能因太過輕視他們,而受了他們的算計與牽累。」她自然知曉,如今李徽與王子獻的仕途幾乎是一片光明。但作為母親,該憂慮的、該叮囑的依舊不會少。
「阿娘儘管放心。」李徽笑道,「楊謙與鄭勤便是心中再嫉恨,眼下也絕不敢輕舉妄動。畢竟,子獻是叔父看重的人,他們焉敢隨意動手,留下甚麼把柄給這位聲名遠颺的王監察御史?」若想搆陷一位言官,隱藏起來放出一枝暗箭,得來的必定會是鋪天蓋地的箭雨。以戰鬥力得到公認的王御史的能耐,只要尋得蛛絲馬跡,便能徹底斷絕對方的仕途與前程。畢竟,監察御史的職責便是督查百官可有違禮違法之舉,而且還可風聞奏事,當朝彈劾。
王子獻笑了笑,接道:「最近,他們定然顧不上給我設甚麼局,反倒是更希望能夠與我拉近些關係。畢竟,彭王之案過去之後,監察御史留下不少空缺,至今尚未補全。聖人正在考慮從歷年的進士當中選拔幾人補缺。」
「他們竟然還能厚著臉皮來尋你替他們說好話?」李徽抬了抬眉,「你有何打算?」
「與人方便,與己方便。」王子獻勾起唇角,笑得猶如春風一般和煦,「既然他們真心實意地拉攏我,我自然不會太過吝嗇。不過,聖人之意豈是區區你我能左右的呢?」與偽君子相處,當然不能斷然拒絕他們,否則他們惱羞成怒之後還不知會做出甚麼事來。不妨先滿口答應下來——至於結果,自然並非他所能決定的。
「寧可與他人,也絕不能讓他們當上監察御史。」李徽輕哼了一聲。
這時候,侍婢們已經端著食案過來了,於是二人便不再提起這些,免得影響享用美食的心情。閻氏望著他們再度交換著眼色,緩緩地放下手中盛滿酪漿的琉璃杯,眉宇之間浮上了些許慨嘆之意,而後又被清風拂去了。
既然是接風洗塵的小宴,自然頗為豐盛,也準備了好些長安這兩年來時興的新菜式。張傅母專心致志地伺候閻氏進食,時不時也照顧著壽娘,儘管很是忙碌,卻渾身上下皆透著愉悅之感。壽娘亦是品嚐了幾種自己愛吃的佳餚,頗為高興。閻氏則一如既往地寧靜溫和,卻似是有些出神,食不甘味。
用罷夕食之後,閻氏便又帶著晚輩們去園子中漫步消食。再度瞧見滿園的熟悉景緻,她頗有些感慨,時不時便在盛放的桃杏之前停下來,觀賞著滿樹芳華。李徽與王子獻雖住在府中,但也並不經常來後園,於是也跟著仔細遊覽了一番。
轉眼間,一兩個時辰便過去了。天色已然不早,王子獻行禮告辭。李徽並未挽留,也絲毫沒有動身相送之意,閻氏不由得提醒道:「三郎,便是你們之間再熟稔,哪有主人家不送客的道理?」
李徽一怔,這才舉步追了過去——他當然無法辯解說,他們二人之間早已不在意甚麼虛禮,也幾乎忘記了這些繁文縟節之事。王子獻來往濮王府便如同自家似的,盡可隨意自在些——甚至,一經提醒之後,他還頗有些心虛之感。
王子獻聽見他的腳步聲,不由得略停了停,等他趕上之後才繼續緩步慢行。相較方才,兩人都顯得有些沉默,彷彿心中各有想法。當然,他們二人都並不知曉,彼此都在揣度著閻氏方才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從中解讀出不同的意味。
直到出了園子,踏入外院的時候,王子獻方道:「玄祺,日後我來濮王府不如以前方便,不若在藤園相約如何?」閻氏回到濮王府後,對內宅的約束定然比以前更強上幾分。即使張傅母以及服侍李徽的婢女們都保持沉默,不透露出任何事來,他們二人也絕不能輕易流露出蛛絲馬跡,否則定會讓閻氏有所猜疑。
「……」李徽皺了皺眉,「即使相約藤園,我也不可能每日都去。三五日裡,能去一天便算是不錯了。而且,你之前也曾多次在我寢殿中留宿,若是如今一次也不曾過來,更容易讓阿娘起疑罷?」
「也是,過猶不及,偶爾也該留在王府中。」王子獻笑著一嘆,「不過,須得隨時克制著,不能與你親近,大約比不見面還更痛苦幾分罷。」時時刻刻佯裝彼此還是摯友,不越雷池一步,無疑是磨礪著他們的耐性。指不定甚麼時候,便忍耐不住了。
李徽猶疑半晌,低聲道:「我會試著與阿娘說……你放心罷。」他堅持不納孺子不娶王妃,理由自然只能是自己已有傾心之人。若想兩人相守,便絕無可能瞞住家人,他也不願意欺騙閻氏。只有爭取家人的寬容與諒解,他們二人才能真正相守一生。
「我自然相信你。」王子獻凝視著他,見他難掩忐忑之色,也不忍心將自己的直覺告訴他:從他方才的觀察所得,閻氏並不像是對他們二人之事一無所知。或許她只是假作不知情罷了,畢竟張傅母是她的親信,隔三岔五便會給洛陽送信,焉有不告知她之理?至於她為何沒有揭破,大概也是心有顧忌或者不忍心罷。
原本,李徽也應當能夠察覺她的異樣。但當局者迷,他今日多少有些緊張,只顧著做出一派泰然自若之狀,許多細節都不曾注意到。也罷,既然這母子二人都想暫時維持現狀,他便隨他們的意便是。指不定甚麼時候,閻氏的態度便會漸漸轉變,能夠徹底接受他們呢?
王子獻素來並非衝動之人,在與李徽定情之前,便曾想過濮王府的問題:在他看來,只要濮王妃閻氏能夠諒解他們二人,濮王李泰自然不足為慮。而嗣濮王李欣縱然心懷不滿,那時候也失去了反對的立場與力量。閻氏是真心疼愛幼子,大約也不忍心讓他痛苦度日。只要他們應對得當,說不得便能獲取她的同情與理解。
「玄祺,不必急躁,徐徐圖之即可。」
「我省得。」
李徽將王子獻送到門前之後,便返回了正院內堂。他雖不曾注意到閻氏神情的細微變幻,卻明白她必定會有話想與他說。這時候,閻氏已經帶著壽娘回到了內堂。祖孫二人正一起擺弄著剛剪下來的柔嫩杏花,挑幾枝插在花瓶之中。
見他回來了,閻氏便道:「說起來,再過幾日便是上巳節了罷?已經有兩年不曾見到長安這些小娘子了,不知與洛陽的小娘子相比,有何不同之處。玄祺,到時候你便陪著我,在芙蓉園內走一走如何?」
「孩兒原本便是如此打算的。」李徽笑道,「而且,聽說臨川姑母與清河姑母想在芙蓉園內舉辦飲宴,悅娘與婉娘早便與孩兒說好了,一定要去湊熱鬧。」臨川長公主與清河長公主難得向聖人開口借芙蓉園,聖人自然滿口答應。而且,據說若是杜皇后身體好些,他也會帶著后妃們一同去瞧瞧。
「到時候,我會給杜家送個帖子。」閻氏又淡淡地道,「畢竟,自從定下婚約之後,我便不曾見過這位未來的兒媳了。已經這麼些年過去了,總該再見一見面才是。」她也只是在當初挑小娘子的時候,才見過杜氏一兩回,與她說過幾句話罷了。
李徽一怔,低聲道:「阿娘,如今杜家尚在孝中,恐怕並不合適……」
「並非熱孝,又怎會不合適?」閻氏道,「這次飲宴是難得的機會,她畢竟要嫁入咱們家來,能夠早日認一認宗室長輩與同輩,日後也有好處。」
「阿娘……」李徽只覺得喉間一片澀意,本想明說自己的打算,轉念想到她今日剛回家中,杜娘子又命運多舛,便猶豫起來。到底還是須得想出兩全之策,否則太過貿然行事,只會傷人傷己罷了。
閻氏見他神情黯淡,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便轉移了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