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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212章
第二百一十二章 父子對質

  「想必諸位長輩還記得年前的流言之案罷。查到後來,這樁小案漸漸變成了貢舉弊案,而涉事的張考功員外郎與兩名監察御史則判了謀逆大罪。顯然,這既不是流言之案,也並非貢舉弊案,而是謀逆大案。」

  「然而,迄今為止,三司全力以赴,居然都並未查出幕後主使為何人。叔父……聖人與諸位長輩可曾想過,為何那考功員外郎偏偏選擇了越王府的別院與人密謀?為何那別院又會在一夜之間毀於大火?這分明便是毀滅證據與證人!!我阿爺——越王李衡,就是謀逆的主使者!!」

  跪倒在御座前的青年不過雙十年紀,堪稱秀致的臉上滿是哀痛與憤慨之色,口齒異常清晰。李徽緊緊地盯著他的背影,目光猶如刀箭,彷彿要刺穿此人的所有偽裝,直視他的實質。若不是青年的形貌始終未變,他幾乎完全認不出來,這就是常年沉默寡言的「老實人」郎陵郡王。

  與其胞兄歸政郡王相比,他既不好豪奢亦不會三天兩頭生病,於是便默默無聞地成了婚,又默默無聞地生了子。無論在越王府中,或是在宗室裡,他都很少引起旁人注意,也素來不與族兄弟們結交玩樂。

  然而,誰又能知道,這位一向「默默無聞」的郎陵郡王,居然一出頭,便做出了「舉告其父謀逆」這樣的驚世駭俗之舉?!而這個佯裝作態、口舌伶俐的青年,又有哪一點像記憶中的那位郎陵郡王?!

  聖人口諭召見郎陵郡王之後,只打量了他幾眼,便又將他軟禁了幾天。李徽很清楚,此舉關鍵在於遏制安興長公主等人的氣焰,打消他們的來勢洶洶之態,穩住目前的情勢。而疏遠冷淡郎陵郡王的行為,也在暗示他的心意——至少在當前,他依然有心保住越王李衡,而不是輕信甚麼「子告父」之類的「義舉」。

  倘若郎陵郡王只是一時受了瞞騙,或者貪圖甚麼利益,也許在被軟禁的時候便能夠迷途知返,想清楚聖人需要他說出什麼樣的證詞。然而,與越王李衡比鄰軟禁了幾日之後,他卻依然執迷不悟。如今他所說的字字句句更是無比誅心,彷彿自己與父親有血海深仇,恨不得將這個賜予他生命的血脈相連之人徹底殺死。

  「謀逆之舉敗露之後,他為了自保,派人將別院焚得一乾二淨!因懼怕自己的逆心被人知曉,他便將這一切都栽在我二兄身上!可憐我那兄長不過是用過那別院幾回,聽他的命令稀里糊塗地做了幾次事,甚麼都不明白,就被他生生地軟禁在南山的道觀之中,至今不知生死!!」

  郎陵郡王雙目泛紅,隱隱透著淚光,聲音更是悲憤激昂,似乎足以感染所有在場之人:「我本以為兄長境遇雖淒慘,但也許再過幾年便會重回長安,再得自由!只是想不到,就在前些時日,我偶然間得到消息,他竟收買了些賊匪,要做個劫盜之局,將兄長殺害!!虎毒尚且不食子!他不忠不義不慈,又與禽獸何異?!」

  此時,眾人無不微微色變。忽然,一聲暴喝響了起來,猶如雷霆震震:「你這個畜生!一派胡言!!」

  卻是天水郡王李璟終於忍不住了——他目眥欲裂,猶如捕獵的猛獸一般繃緊了身體,彷彿下一刻便要撲上去,咬斷這個混賬的喉嚨!「滿口謊言污衊阿爺!你才是禽獸不如的東西!!阿爺教養你這麼多年,就教出了你這麼一個不忠不孝不悌的豬狗輩?!」

  他身邊的李瑋原本始終處於震驚而茫然的狀態中,見狀本能地將他按了下去,低聲道:「莫要失禮!」他們父子皆是戴罪之身,尚未證明清白無辜,確實不可妄動。若是太過衝動失了方寸,反而容易被人尋得藉口利用。

  然而,即使已經到了如今這般刀刀誅心的地步,李瑋卻依然不明白,為何越王府居然會走到如今這樣的地步。先是二弟歸政郡王與賊子結交,險些引狼入室;而後四弟郎陵郡王竟然投效了虎狼之輩,反口便欲吞噬整座越王府,陷他們於絕境!

  本以為就算不能像濮王府那般和樂融融,越王府也應該是平靜安然的。難不成,竟是他一直都錯了?!他們父子都錯了?越王府看似平靜,其實每個人的心思早就變了?他們從來不曾想過齊心協力地讓越王府安然度過這些歲月,卻滿心想著撕咬下父母兄弟的血肉,踩著血脈親人的鮮血,繼續往上爬?!

  從折衝府裡被匆匆召回來的一路上,他都如陷噩夢當中,至今仍然無法相信越王府即將傾覆的事實——而傾覆的原因,竟然是因四郎與二郎而起!!

  李璟咬緊牙關,幾乎是用盡了全身氣力才控制住自己。李衡望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瑋,依然沉著冷靜:「四郎,你所言有何證據?我從未見過那張考功員外郎,與流言案、科舉舞弊案以及後來的謀逆案又有何干係?至於二郎,他確實與那張考功員外郎結識,也是他出借了那座別院,有錯自然當罰,不然規矩何在?」

  郎陵郡王冷笑一聲:「二兄做的這些事,不都是奉你之命?否則他又何必與一個從六品的小官來往?!你將二兄關起來,又用計想害死他,便是不想讓他吐露出這個秘密!只可惜,你並不知曉,我們兄弟看似不親近,實則無話不談!這些秘密,二兄早便告訴了我!甚至我還知曉,你命人在那別院裡埋了巫蠱之物,詛咒的便是叔父!」

  聞言,荊王、魯王等人均是勃然變色。事涉巫蠱,便不是簡簡單單地起了謀逆之心了。要知道,歷朝歷代,無論前朝後宮,最為忌諱的便是巫蠱之事。但凡巫蠱案一出,那便是一等一的大逆不道之罪!!最終的結果無不是血流遍地!

  聖人終於皺起了眉頭,望向李衡。去歲那樁案子發生之後,他們兄弟曾經私底下密談過,沒有人知道他們說了些甚麼。如今看來,李衡未必沒有保留。至於聖人會作何感想,或許很多人都正暗地裡期盼著他的反應。

  李衡依舊很鎮定:「這仍然是你的一面之詞。沒有任何人與物,能證實你所言為真。而且,我若當真要行甚麼秘密之事,怎可能讓經不住事的二郎來辦?大郎豈不是更合適些?你說的這些,完全不符合我的行事,沒有任何道理。此外,我可以對天發誓。倘若我有一分一毫不軌之心,便教我永生永世在地獄中煎熬,不得超生!四郎,你可願意發同樣的誓言,說你所言句句皆是真,毫無虛言?」

  「如你這樣心狠手辣之人,又何懼區區誓言?你若是信神信佛,便不會做出弒子與謀逆之事了!!」

  郎陵郡王避過了「發誓」,厲聲道,「大兄在外,你自然會交給他事情辦!而在長安,也唯有二兄最聽你的話,你當然會選擇隨意差遣他,卻又不告知他真相!!呵,既然你不肯承認!那我便擺出證據來讓你認!你還讓大兄悄悄派人送了數百甲冑,就藏在南山的行宮裡!!若非我想去探望二兄,卻始終不能見到他,只得在附近盤亙了數日,也不會偶爾教我撞見你們的親信做下的勾當!!」

  李衡擰起眉,搖首道:「我並不知甚麼私運甲冑之事。」

  李瑋也訝然道:「胡說!我從未讓人送過甚麼甲冑!」私運甲冑,那便是明晃晃地昭示著不臣之心!!而且,數量竟然達數百,豈不是意味著越王府養了數百私兵?!天子腳下,京都長安城內,養著這些私兵除了謀反還會有其他用途麼?!

  「究竟送沒送過,一查就知!!」郎陵郡王冷笑,「別以為你能事事都瞞天過海!!敢做下謀逆之事,就須得做好身敗名裂——甚至身死的準備!!而你們這樣的不忠不義之徒,就算下場再慘,也沒有任何人會同情……」

  他正氣焰高漲,越說聲音越大,冷不防李璟猛然撲了上去,提起拳頭就揍。天水郡王的動作何其迅猛,轉瞬間便是幾拳下去,郎陵郡王頓時滿臉皆是青青紫紫,疼得忍不住大聲痛呼起來:「混賬……住手……住手……嘶……」

  聖人示意旁邊的千牛衛將李璟拉開,混亂的場面很快便得到了控制。李璟依舊陰沉沉地望著郎陵郡王,彷彿恨不得生食其肉。而郎陵郡王滿眼怨恨之意,撫著青腫的臉,恨恨地道:「身為罪臣,在聖人面前大打出手,不僅僅是御前失儀,而且是藐視君王!!」

  李徽欲替李璟辯護幾句,彭王卻看了他一眼,立即接道:「可不是麼?聖人面前,常人怎敢放肆?!由此可見,景行的規矩便從來沒有教好過!或者,也是刻意沒有教罷。連聖人都敢怠慢,足以說明越王府的不臣之心!!」

  李璟的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奮力地掙紮起來,眼看著就要往彭王撲去。他狀似瘋狂,氣力又大,兩三個千牛衛都似乎攔他不住。彭王彷彿是受到了驚嚇,不由得往後仰了仰身,而後又有些訕訕地坐正了。

  「此案既然由荊王叔父與許愛卿主審,便由他們繼續查證四郎所言是否屬實。」聖人淡淡地道,「在此之前,朕不希望聽見任何流言,敗壞二兄與侄兒們的名聲。四郎也先帶下去罷,日後可能還須得讓他繼續作證,且留在宮中住著。至於千里和景行,也在附近收拾出屋子來,讓他們歇下。」

  說是住著,實則是換個地方軟禁,與牢籠無異。說罷,聖人許是心情有些低落,便擺駕去了後宮。荊王等人也依次散去,李徽趁著機會來到李衡父子三人身邊,低聲道:「二世父,侄兒能做甚麼?」

  李衡搖了搖首,溫聲道:「好孩子,你什麼也不必做。」

  李徽怔了怔,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從容起身離去。李瑋的腳步在他身邊停了停,亦是默然離開了。唯有李璟,依舊被千牛衛們緊緊制住,望向他的時候,雙目中立時便迸發出了希冀的光芒:「阿兄……」

  這一聲阿兄,令李徽心中只覺得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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