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六章 郡王大婚
臘月二十六,大吉,諸事皆宜。
凌晨時分,濮王妃閻氏倏然自睡夢中醒來,便聽旁邊濮王殿下的呼嚕聲猶如驚雷陣陣,一時間倒令她有些不習慣。時辰尚早,她也並未驚動其他人,穿了重重衣裳披上裘衣,便來到偏殿所改建的佛堂中跪坐下來,低聲地誦唸著經文。
也不知過了多久,外頭漸漸響起了輕聲細語,彷彿整座郡王府已然緩緩清醒過來。她回首望去,恰見張傅母抱著大氅進來與她添衣:「佛堂裡的香火從不曾斷,暖和得很,何至於添衣?」張傅母依舊堅持將大氅與她披上,她便只得嗔了一聲,又問:「三郎可已經起了?」
張傅母猶豫片刻,這才答道:「三郎好不容易歇息兩天,便容他多睡一兩個時辰罷。橫豎下午才出門,便是午時起身也誤不了事。」教她如何能說,這幾日兩個年輕郎君簡直如膠似膝,不是新婚勝似新婚,她帶著近身服侍的侍婢們也不好隨意接近寢殿?在她看來,他們情意深重,許多時候想獨自相處,亦在情理之中。
「阿張,你可真是愈來愈寵三郎了,遲早會將他縱得不知輕重。」閻氏蹙起眉,「今天不比往日,是他大喜的日子。若是連大婚都如此不經心,萬一傳了出去,不僅會連累伽藍,說不得他們二人亦會惹來流言蜚語。就算這場婚事能替他們掩蓋一二,也止不住旁人的議論,白白壞了自個兒的名聲。」
張傅母輕輕一嘆:「殿下,再容他們休息片刻罷。今日在旁人看來是大喜,三郎與王郎君心裡卻不知該有多難熬呢……就算是半個時辰也好。」許是常年照顧李徽之故,她不僅心疼自家郡王,亦愛屋及烏心疼王子獻。
「你呀,就是心軟了些。」閻氏搖了搖首,繼續合上眼唸著佛經。待到半個時辰之後,她才起身洗漱梳妝。按照禮制盛裝打扮,前前後後攏共耗了將近一個半時辰,她才領著幾個心腹前往李徽的寢殿。
張傅母隨在她身後,望著她的背影,禁不住心中道:王妃殿下,心軟的究竟是誰?
本以為兩位年輕郎君尚在休息,閻氏其實並不打算進入寢殿,只想著在偏殿中略等一等。不過,當她踏入正院時,便聽見一陣刀劍爭鳴的鏗鏘聲響。定睛一瞧,就見雪地當中,兩個修長的身影正在移步騰挪,手執著橫刀橫砍斜劈上削。寒光交織,殺氣四溢,教人完全挪不開目光,不由得替他們都提著一口氣。
許是發現旁人來了,他們漸漸慢了下來。一同收勢之後,二人的額角皆是熱汗流淌,頭頂上升騰著霧氣,也不知已經對練了多久。若不是他們的神情自若,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意,侍女們險些以為他們一言不合打了起來。唯有閻氏淡定如初,打量著汗濕重衣的兩人:「天候冷,出了一身大汗極容易受寒著涼,早些去洗浴罷。」
張傅母亦含笑接道:「熱水早便備好了,洗浴完之後正好用朝食。我特地命廚下準備了合你們口味的吃食,多用一些。」大婚之日,新婿說忙也忙,說清閒也清閒。接人待物自然輪不到新婿,有父母兄弟出面。不過,神清氣爽地縱馬去迎新婦,過三關斬六將,同樣是力氣活兒,可容不得半點氣力不濟,自然也須得從一早開始便養精蓄銳才好。
李徽與王子獻便暫時辭別了閻氏,一同去了浴房當中。閻氏遙遙望著他們,低聲吩咐張傅母:「往後寢殿附近多派些合適的人守著,無論是誰都不得隨意放進來——即使是伽藍或者她的陪嫁侍婢亦同樣必須照規矩行事。在寢殿之外,便提醒他們二人稍微注意些。此外,隔三差五好生查一查府內的人,免得出什麼差錯。」
「王妃殿下放心,三郎君與王郎君均非生性肆意之輩,行事自有分寸。奴也會將郡王府好生清理乾淨,之後再交給未來的郡王妃打理。」張傅母自是明白閻氏的顧慮,相較杜伽藍這位新婦,她們當然更在意李徽與王子獻的安危與感受。而且,新婦先前確實瞧著不錯,但是否能全心信任還很難斷定。若沒有經過三年五載的試探與磨礪,她們絕不可能完全放心。
「本想讓你早日回到我身邊來……唉,我到底放不下三郎。」閻氏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總歸往後都一直住在長安城內,也不必分隔兩地。郡王府中若遇見什麼為難之事,自有我替你們做主。當然,郡王妃這孩子,也很是令人疼惜。我亦絕不容許有人以下犯上,委屈了她。」
張傅母神色微凜,頷首答應了。閻氏遂轉身離開,命管事們去府門前隨時準備迎候貴客:「去外頭瞧瞧,大郎和佑娘是否已經到了?再去隔壁問一問,悅娘用過了朝食不曾?若是尚未用,便將她請過來陪一陪我罷……都這個時辰了,大王也該起來了,趕緊著人喚醒他罷。」
隨著僕婢們有條不紊地籌備,沐浴在淺淡日光下的新安郡王府愈發熱鬧起來,舉目望去皆是一派喜氣洋洋。不多時,王府中門緩緩打開,準備相迎諸方貴客。同一時刻,長安城內首屈一指的世家貴族們皆登上華貴的馬車,徐徐朝著永興坊而去。無數百姓亦都換上了新衣,興致勃勃地走上了街頭,意欲一睹新安郡王與儐相們的英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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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殿內,王子獻緩緩地用完朝食,目不轉睛地望著正在由侍女服侍穿上婚服的李徽。郡王位列從一品,大婚之時可著第一品禮服袞冕。九旒青珠,青衣纁裳,九章之服;白紗中單,革帶,大帶;劍,佩,綬,朱襪,赤舄——隆重得猶如祭祀。他幾乎能夠想像,身著袞冕的李徽將是如何風姿卓然、王威天成。
這是他首次得見他盛裝的模樣,卻是在他的大婚之日中。而他盛裝也並非穿給他瞧,而是為了迎娶一個只見過幾面的女子。
想到此,王子獻心裡依舊免不了微微一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李徽頸側的吻痕上。那是方才他在洗浴時情不自禁留下來的,穿上重重衣裳便能遮掩住,此時卻是半遮半掩,似露非露,格外引人遐思。
而半個時辰前的纏綿,也令李徽眼角微微發紅,一雙鳳眸斜過來的時候,更彷彿含著些許水光,似有萬千情意蘊於其中。就連他的唇亦是不塗而朱,略有些紅腫。僅僅只是遠遠地注視著這樣的他,便令他的目光禁不住有些暗沉起來,只想再一次與他抵死廝磨,將他攬在懷中再也不放開。
「我來替玄祺著衣罷,你們下去。」王子獻緩緩立了起來,揮退了侍婢們。只穿著白紗中單的李徽點了點頭,侍婢們立即退得乾乾淨淨,並體貼地將寢殿門合上了。
「袞冕配飾眾多,連我都不知前前後後該如何穿戴。」李徽瞥著他,「你若是覺得為難,便將她們再喚進來便是。」
「怎麼?你不信我?」王子獻勾起嘴角,笑著替他攏了攏領口,掩住頸側的吻痕,「說不得我一人服侍你,還比束手束腳的她們更快些,你信是不信?」每當侍婢近身的時候,李徽的眉頭便緊緊地攢了起來,令她們難免緊張萬分,舉手投足越發小心翼翼,平白耗費了諸多時間。
「信。」李徽展開雙臂,垂下眼,不再多言。
於是,王子獻一件一件地替他著衣,青衣纁裳、九章之服、革帶、大帶與帶鉤。整理好衣冠之後,便又給他戴上配飾,最後方是平頂冠,垂下九旒青珠。一切妥當,完全沒有任何差錯,隔著九旒,二人久久對視不語。
倏然,李徽抬手撥開九旒,唇在他的唇角畔貼了貼:「不愧是王補闕,幾乎是無所不能。趕緊些,在她們進來之前,穿上你的襕袍。趁著時候尚早,我們去園子中走一趟。」他眉眼彎彎,前些時日的郁氣已經盡數散去,恢復了往日的從容。
王子獻怔了怔,不知他有何盤算,便換上了儐相所穿的公服。
儐相們自然不能搶奪新郎的風頭,無論新郎穿得多隆重,儐相們通常也只按照品階著相應的公服罷了。而且,由於年紀輕,他們也不可能服紫服緋,更是將連平民百姓都能穿絳公服的新郎襯得格外出眾。如李徽這等宗室郡王,一身袞冕亦是越發氣勢驚人,到時候簡直是鶴立雞群,足可引來萬千百姓圍觀。
不過,當他們二人出現在張傅母與侍婢們跟前時,她們卻只覺得眼前一亮:兩位俊美的年輕郎君猶如一雙美玉,交相輝映,瑩瑩生光。即使一人盛裝,一人簡潔,亦彷彿相形對比一般,皆同樣令人遲遲挪不開目光。
「傅母,時辰尚早,我與子獻去園子中略走一走。」李徽道,與王子獻比肩往外行去。
張傅母也並未阻攔他,只道:「身著袞冕之服,三郎當心些。若是勾壞了,可來不及補。」
李徽自然滿口答應,而王子獻則頂著張傅母彷彿別有深意的視線,不由得失笑。難不成她誤會甚麼了?以為他們二人還要去園子中打一場,散一散心中的不滿麼?又或者他會因嫉恨而對玄祺動手不成?
因整座王府中的僕婢都忙碌不已,兩人一路來到園子中也並未引起多少人注意。李徽便徑直將王子獻帶入祭殿之中。祭殿便如同尋常人家在府中常設的小祠堂,等閒不能進來。但自家主人想在大婚之前拜見祖先,僕從自然也不敢橫加阻攔。
李徽命僕從合上門之後守在外面,便牽著王子獻在祖先靈位之前跪了下來。
王子獻怔怔地跟著他三跪九叩,拜見了諸位先帝先後,心中不免覺得有些荒謬。然而荒謬之後,卻藏著狂湧而出的驚喜。
便聽李徽低聲道:「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孫徽,願與琅琊王子獻結為夫婦,從此生死與共,永不背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