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 出門迎親
甫踏出永興坊,歡呼笑鬧聲便猶如浪潮般洶湧而至。李徽只遙遙地瞥了一眼,便撥馬轉身向南而去,彷彿街道兩旁烏壓壓的人群如同不存在一般。然而,圍觀的百姓們瞧見這位身著袞冕的郡王之後,卻禁不住雙目發亮地高聲議論起來。香囊繡帕如雨般紛紛拋了出去,砸在新婿與儐相們身上,更引來陣陣雷鳴般的笑聲,充滿了善意與喜慶。
「這便是新安郡王?生得真是好看,也不像尋常那些世族子弟那般蒼白瘦弱,瞧著便是習武多年的,日後定然是條不遜於幾位鎮邊郡王們的好漢!!」
「是哩!咱們每個吉日都能湊一湊婚禮的熱鬧,見過的那些新婿卻沒有一個能比得上這位新安郡王!臉孔不說,精氣神也完全不同!不愧是皇親宗室,聽說長安城裡還有無數小娘子做夢都想入郡王府!咳咳,俺家那個不成器的也成天胡思亂想!今天帶她過來,也算是絕了她的念頭。咱們這樣的平民百姓,哪裡高攀得起宗室貴族?便是做妾,他們也瞧不上啊!」
「新……新安郡王之姿定然勝過潘安衛階之流……哎,那位杜娘子上輩子究竟是積了什麼功德,居然運道如此之好,能嫁給郡王為妃……若是,若是我,哎呀,真是羞煞人了!!快,快,將我繡的香囊都拿出來,我定要拋中一個!!」
「依我看,新安郡王確實十分出眾,可他身後的儐相亦是翩翩兒郎,毫不遜色。那位應當是臨川長公主之子,那位應當是清河長公主之子,這一位……莫非,莫非是當年那位打馬遊街的甲第狀頭?想當年,芙蓉園進士宴,我,我還曾有幸見過他一面……」
喧囂之中,迎親隊伍皆目不斜視地緩步慢行。因有侍衛部曲開道,便是圍觀百姓們再熱情,也不至於阻了他們的去路。李徽隱約能從紛繁的議論聲中聽出隻言片語,卻並不在意,依舊挺直背脊策馬前行。袞冕這樣的禮服十分沉重,墜飾又多,其實並不適合騎馬。但他的姿態卻依舊優雅華貴,倒是更顯出幾分凜然的氣勢來。
「嘖,不過離開了兩年,京中便無人識得我了。」緊貼在他身側的某人不滿地輕哼道,「待會兒宴席時,也該叫許多人大吃一驚才是。」他卻是渾然沒有意識到,一別兩年,自己也變了不少,不僅身量又長了許多,亦從略有些單薄的少年郎生成了虎背蜂腰的青年模樣——很多人一時不敢相認也在情理之中。
「召二世父入京的敕旨剛發出不久,便是送得再快,也不夠你從廣州疾奔而來。」李徽淡淡地道,「難不成你有未卜先知之能?知曉最近京中的風雲變化,所以早早地便啟了程?又或者,等不及敕旨至,你便擅自離開了廣州?」方才一時驚喜並未細想,如今他卻覺得疑點重重。
「阿兄放心,我的確是奉旨而來,任誰也抓不住我的把柄。」天水郡王嘿然笑了起來,「若非如此,便是我再想當阿兄的儐相,也絕不會貿然行事。否則,去歲我便會忍不住回京送悅娘出嫁了。」頓了頓,他方又道:「阿兄……我已經不是先前那等魯莽之輩了。」
「二世父與二世母呢?千里堂兄也已經啟程?」
「阿爺阿娘應當是年後才動身,春末夏初回到長安。至於阿兄,他說他不急著當儐相,遲一兩日也無妨,總歸在除夕夜宴之前趕到便可。過兩天我與杜十四郎出城去迎他,應當不會誤事。」
堂兄弟二人壓低了聲音,若非耳力出眾者,絕不可能在喧鬧中聽清他們的言語。然而,王子獻卻似有似無地看了杜重風一眼,眉頭微挑。杜重風也並不掩飾他聽得格外清楚的事實,轉而打量著嗣楚王、周儀與秦承三位儐相。
「有什麼話,待到婚禮之後再提也不遲。」李厥見兩位堂弟只顧著聊天,彷彿一時間忘了如今正在做甚麼,不由得提醒道,「如今天色晚得早,出京之後便催馬快行幾步,免得路上雪水濕滑,耽誤了時辰。」
於是,李徽與李璟恢復了沉默。儐相們之中,也唯有周儀興致勃勃地接著香囊。不過,經秦承認真地「提示」他,這也算是私相授受,極有可能需要立即娶對方之後,他便忙不迭地將香囊扔了,連繡帕也不敢沾身,倒教眾人有些忍俊不禁了。
繞過了崇仁坊、勝業坊與興慶坊,一路出了春明門,眾人便快馬加鞭繼續趕路。雖然並未耽誤,但因京郊道路化雪泥濘難行,眾人好不容易才在吉時之前來到杜家。遠遠望去,便見整座府邸燈火通明,內外皆守著各式各樣的杜氏族人或奴僕,人頭攢動,比之京中的熱鬧亦是旗鼓相當。
不過,因先前閉門守孝之故,杜家目前所居的依舊是自家祖宅。他們是京兆杜氏旁支,憑著微末官職與兢兢業業,方有了如今尚可一提的地位。但在杜氏這等頂級門閥士族之中,依舊甚為不起眼。故而,不僅祖宅狹小,便是處處裝飾著燈籠綢緞,也依舊顯得略有幾分破敗之感。
「阿嫂的家境……」李璟望了一眼身邊的堂兄,閉口不再多言。
李徽卻絲毫不意外。縱然他從未親至,這數年之中,部曲侍衛早已傳回了杜家無數消息。也許,他與王子獻比杜家的幾位郎君娘子還更瞭解這一家人的種種。當然,比之身在其中的杜伽藍卻是略有不如了。
眾人紛紛翻身下馬之後,打量著大門緊閉以及牆頭彷彿站滿了人的杜宅。宅邸雖舊,人卻著實不少。京兆杜氏幾個房支的人該不會都來了罷?牆頭的人眼看著都快擠下來了,也不知哪些是客人,哪些是族人,哪些才是杜家自己人。
李徽略整了整衣冠,便朝大門緊閉的杜家行了一禮:「某李徽李玄祺,前來拜會。」按照常理,新婿自當禮儀周到,稍作寒暄之後方說明來意。故而他表現得猶如訪客,彬彬有禮,氣度從容。
身為手握實權的小九卿,果然與尋常宗室子弟全然不同。牆頭的杜家族人們忍不住低聲議論起來,越發有些羨慕這門婚事了。門內立著的杜家大郎與二郎對視一眼,高聲問道:「不知貴客為何趁著夜色而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某隻為迎新婦而來!!」
「既為新婦,貴客便請罷!!」
區區幾句話,自然不可能喚開杜家門扉,還須得吟詩作對,直到新婦家人覺得滿意方可。杜家兄弟二人早聽聞新安郡王不擅長詩詞,其實並不打算太過為難,只想著假作幾回放他通過便是了。此時忽然聽得族人們一陣激動,兄弟倆心中不禁頗有幾分緊張之意,又對未來的妹婿有些好奇,於是便不動聲色地繞到了門邊的閽室,悄悄開了一條窗戶縫隙往外看去。
只見火光之下,一位身著袞冕的年輕郎君卓然而立,不慌不忙,不驕不躁,淡定之極。而他身側那名著淺綠公服的郎君緩緩步出,一步一句,轉眼間便吟了一首詩,引得杜家眾人紛紛叫好:「不愧是王狀頭!!風采猶勝從前!!」
而後,又有一位著緋色公服的少年郎也清聲說了佳對,更有著紫色公服的男子又追加了一首詩。片刻之間,六位儐相之中的五位便都展露了他們文采,至於最後一位則抱手而立,腰邊繫著橫刀,顯然是從武而非習文。
足足領了六名儐相的新安郡王顯然是有備而來,叩開大門絲毫不費力。莫說杜家兄弟早便想著抬手放他過去,便是當真想為難新婿者,此時此刻也不敢厚著臉皮堵在門口了。於是,在人群中依舊光彩斐然的新安郡王,雄糾糾氣昂昂地踏入了杜家,直奔內宅而去。
杜家大郎注視著這群或儒雅或翩然或勇武的迎親隊,總覺得他們身上似有光華隱動。他又不禁回首打量自家破敗的祖宅,忽然覺得羞慚起來:「若是先前能修一修祖宅,或許……」
「阿兄可不許動這等心思。」杜二郎忙道,趕緊催著他繞道趕去裡頭守著。
「……」杜大郎輕嘆一聲,在族人們中間發現幾個熟悉的臉孔,不由得默默地望了好幾眼。若是一年前,得知嫡脈之人上門拜訪,他定然會喜不自禁,可如今——
因這場婚事,一直對他們不聞不問的嫡脈數個月前曾伸出援手,贈他們數百金修葺祖宅。但杜伽藍卻勸服柳氏拒絕了。無功不受祿,這麼些年來嫡脈都不曾過問自家之事,緣何突然展露出善意?也不過是看在新安郡王的顏面上罷了。即使他們不提新安郡王,族人之間也斷然沒有平白接受巨資的道理。這樣的人情,日後須得做什麼才能還清呢?
杜家兄弟雖欣喜嫡脈的看重,卻也並非愚蠢之輩。錢財不過是眼前之利,自家妹妹日後回饋的才是長遠之益。因著區區數百金,便與自家妹妹疏遠,實在是得不償失。更何況,新安郡王幫他們,是憑著妻族的情分。他們又何德何能,可讓郡王將情分散給所有京兆杜氏房支?情分這種事,越散越薄的道理他們還是懂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