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二章 魑魅魍魎
四皇子誕生之後,杜皇后並未制止宮人們匆匆外出報信。於是,數個時辰之間,長安城內所有高官世家便已經得知這個消息。對於許多人而言,四皇子不過是個母族強大的庶出皇子罷了,並不值得一提。然而,弘農郡公府中卻是一片歡騰,無論是主人或是僕從,神情皆比年節時還更歡喜幾分。
正院內堂之中,楊士敬難掩喜色地捋著長鬚,滿意地笑道:「八娘可真是爭氣得很!好孩子,有四皇子伴身,日後便儘管享福就是了!!」他看起來就像是一位再尋常不過的父親,因喜得外孫而歡欣無比。然而,他眼中掠過的得意志滿與野心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與他夫妻數十載的韋夫人,與他悉心教導多年的楊謙。
楊謙蒼白的臉上也浮起了一片激動難耐的赤紅:「阿爺,如今咱們有了四皇子,三皇子又有何懼?就算聖人將三皇子交給皇后撫養,他也只是個寒族之女所生的庶子,根本算不得中宮嫡出。四皇子是弘農楊氏女之後,正經論起身份來,比齊王還更勝一籌!!而且,他們年紀相近,待到聖人有意立太子的時候,四皇子定然也有一爭之力!」
「……」楊士敬瞥了他一眼,到底是一隻老狐狸,很快便冷靜下來,慢條斯理道,「聖人屬意的只有三皇子,或者杜皇后撫養長大的皇子。至於生母,聖人恐怕並不在意。不過,杜皇后體弱,三皇子能在她身邊養多久還很難說,不必著急。兩位皇子都剛出生,時候還早,誰能入主東宮尚未可知。」
「阿爺,如此說來,只要在杜皇后身邊養過一段時日,便多了一分勝算。」楊謙急切地道,「何不暗中推動,讓四皇子代替三皇子?又或者——」又或者,只要三皇子出了事,聖人與杜皇后自然只剩下四皇子能夠選擇了。幾個月大的嬰孩,只要照顧得不夠精心,很快便會夭折。做得隱晦些,查不出什麼疏漏,旁人也只會道他沒有福氣罷了。
「糊塗!正是因為在這種時候,才不可輕舉妄動!」楊士敬斥責道,「一旦三皇子出了什麼事,誰都會懷疑八娘或者咱們楊家!!不妨讓她們安安心心地養幾年孩子,再圖日後!」他想要的,可不僅僅是一個嬰孩的性命。而是希望借助這個嬰孩,令杜皇后傷心難耐,使得她病情惡化立即崩逝。這位體弱的皇后殿下佔據著中宮之位實在太久了,久得令他總覺得可能會出現什麼控制不住的意外。
「阿爺,幾年之內,誰知道又會出什麼事呢?」楊謙想起王子獻似笑非笑的諷刺之態,想起同僚們先前對他的冷漠與無視,想起聖人對他的毫不在意,又想起在弘文館時所有人眾星捧月的模樣,頓時眼底有些微微發紅。原以為自己來到御前之後,依舊會是人人稱讚的甲第狀頭、年輕才俊,然而,連連失敗帶來的極度落差已經令他徹底失去了平衡之心。
他無比渴望再度成為人人矚目的中心人物,他無比渴望低頭俯視眾生百態,而不是只能跪倒在地,仰視他最為厭惡的人!!即使要用危險的手段,即使只能他自己籌劃,也必須將王子獻那張笑臉徹底毀去!將所有輕視過他的人都狠狠地踩在地上,甚至令他們不得不依附於他,最終徹底讓他們拜服!!
「明篤,你最近行事太過急躁,真令我失望!」楊士敬擰起眉。
楊謙與他目光對視,最終仍是不得不後退一步,低下頭認錯。不過,楊士敬並未發現,他眼中閃爍著瘋狂的火焰,彷彿隨時都能噴湧而出,將周圍的一切皆化作火海焦土。
韋夫人緩緩地轉著手中的菩提子,垂著的眼眸中充滿了厭憎與恨意。她當然很清楚,這父子倆究竟想做甚麼。他們無非是想藉著她的八娘,為自己謀取無上的富貴榮華罷了!
呵呵……為人父者,看似滿口是為八娘考慮,想將她送上中宮之位,然而卻是個假惺惺的偽君子!!只想藉著八娘成全自己的野心!為人兄者,隨口就要將八娘的孩子送給別人來養,真是個怎麼也養不熟的畜生!!
一時間,三人各懷心思。然而,滿懷雄心壯志的楊尚書竟然始終不曾發覺,他的老妻與愛子,早便與他離了心。看似和樂依舊的弘農郡公府,其實已經是千瘡百孔。偌大的弘農楊氏嫡脈,亦是搖搖欲墜。
翌日朝議的時候,王子獻便發現,楊謙勾著嘴角不住地斜瞥著他,猶如示威一般。他心中一哂,覺得這位表兄的心智退化得可真是快。或許,自幼被保護得極為妥當的嬌花確實承受不住任何風風雨雨,不經意之間便長歪了罷。當然,他並不介意讓他歪得更厲害一些。
於是,待到朝議結束的時候,他經過楊謙身邊時,含笑道:「恭喜表兄得償所願。楊家除了齊王之外,總算又有一位小皇子喊表兄舅父了。聽說昔日一直跟在表兄身後的齊王,已經有幾年不曾踏入弘農郡公府半步了?若是知道自己多了一位弟弟,說不得他會回心轉意?」誰不知楊賢妃所出的二房與楊婕妤所出的大房已經撕破了臉面?光是楊氏女內鬥,便應該是十分有趣的場面了。
楊謙的臉色再度一片鐵青:「齊王之事,與你何干?」他當然明白,若論宮中的勢力,楊八娘定然不會是楊賢妃的對手。楊賢妃為了齊王,什麼事都能做得出來,必須時時刻刻提防著她方可!!
「對了,表兄如此喜形於色,很容易令人多想。充其量,四皇子也不過是一位尋常的小皇子罷了,不比得三皇子身份貴重。表兄若是太過著相,實在不妥。」說罷,王子獻便施施然地跟上了聖駕,漸行漸遠了。
「……」楊謙被他引得滿腹郁氣無從發洩,正要隨上去,卻見長寧公主駙馬燕湛也緩步而來。這位燕駙馬當初也曾與他交好,只是因擔心長寧公主不喜,後來便漸漸疏遠了。想當初,他們也曾彼此試探,惺惺相惜。然而,此時,他竟然完全無視了他,自顧自地走了。
這般輕視的態度,令楊謙不由得再度氣急攻心,心中的惡念猛然升騰起來,猶如烈焰般翻滾不休——嘿,他們依仗的不就是那個三皇子麼?若是三皇子沒有了,這些眼高於頂的混賬東西還敢這樣對他麼?!
「楊補闕像是病了?」又一位俊美少年郎經過他身側,正是新安郡王李徽。
楊謙立即收斂了眼中的狠毒之色,輕咳兩聲:「大約是昨夜歇息得太晚了,略有些不適。」便是此刻,他也並未忘記暗示四皇子的誕生給楊家帶來的變化。當然,他亦很清楚,眼下無論是三皇子或是四皇子,都無法動搖這位新安郡王在聖人眼中的地位。但到底不過是個侄兒罷了,再親近又如何?過幾年還能比得過親生子麼?
「大喜大悲皆傷身。」李徽淡淡地道,「楊補闕身體素來弱些,養生須得更經心些才好。」
這句話聽著很平常,楊謙卻不免多想了幾分:「大喜」倒罷了,何謂「大悲」?!而且,他自幼身子骨強健,若不是王子獻將他氣得嘔血不止,能變成如今的藥罐子麼?!這位新安郡王的口舌,果然與王子獻一樣毒辣!不愧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是夜,兩個人影悄悄地自弘農郡公府而出,避開街道上來來往往的人群,分別往別宮與安興長公主府而去。當然,沒有人知曉,當此二人與楊家安置在外的棋子私語時,他們的行蹤已經完全落入了他人的掌控。
「去見楊太妃,果真是想與宮中勾連?」新安郡王府的某座密室之中,李徽沉吟片刻,「楊太妃的立場一向堅定,始終支持楊士敬與楊八娘。若是楊謙求她居中給楊八娘傳信,或者保護楊八娘不受楊賢妃所害,她定然會答應。不過,她是否答應毫無意義,畢竟她正在持齋,不可能踏出別宮。所以,楊謙意在讓她出面,勸安興捨出她在宮中埋下的暗棋。」
「見楊太妃,不過是為說服安興增添幾分把握罷了。再去見安興,應該便是利誘於她了。只要安興不滿足於被軟禁,渴望能夠光明正大地走出公主府,藉著四皇子成為太子之後為她辯護為名,說不得能打動她。」王子獻接道,微微一笑,「我這位便宜表兄,偶爾也會有靈光一現的時候。」
「畢竟是昔日的甲第狀頭,自然也能想出些尚可的計策。」長寧公主道,「我倒想看看,除了楊家之外,成國公府什麼時候會坐不住,再度遣人去詢問燕太妃,讓她來出謀劃策。」
「燕湛今日表現得不錯,對他莫要太過苛求。」李徽很公正地道,「當然,若是他哪一日心生動搖,我定然會頭一個告訴你。」
「我省得,都交給阿兄了。」長寧公主抿唇而笑。
同一時刻,安興長公主聽罷楊家輾轉傳來的消息之後,頓時笑得花枝亂顫:「太子?四皇子剛出世,還不知能活多少時日,便敢用『太子』之名來給我許諾?該說我這位表弟是蠢物,還是他將我當成了蠢物?!」
在她身邊服侍的婢女們皆垂首不語。便聽她沉吟片刻,又笑道:「不過,看表姊妹們鬥來鬥去也很是有趣。待到她們鬥得昏天黑地的時候,回首一看——甚麼齊王,甚麼四皇子……嘖,這真是一個毀掉楊家的絕佳時機啊……若是不毀掉他們,真是對不起阿兄呢……」
她發出長長的嘆息,保養得當的長指甲浸在酒杯中,蘸滿酒液,輕輕彈向空中:「阿兄,飲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