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不速之客
當老傅母阿諾見到王洛娘的時候,臉上和藹的笑容轉瞬間便消失了。原因無他,王洛娘生得和年輕時的小楊氏太像了,但一顰一笑之中卻並沒有那種惹人憐惜的柔弱之感,反倒是格外沉靜。她在心中嘆了口氣,將王洛娘安置妥當之後,又收好了西市店舖送來的兩套頭面首飾。
「往後洛娘與湘娘便有勞傅母教養了。」王子獻微微一笑,「那毒婦對她們疏於教導,該學之事她們都只學了個囫圇罷了。旁的不提,世家女子如何為人處世,如何審時度勢,如何打理經濟庶務,都是她們該學的。」至於獨立自主,不受人所制等事,應當是不必學了。他家兩個妹妹都絕非甚麼菟絲花,眼下他對她們的果斷亦是很放心的。
阿諾不由得搖了搖首:「老奴既然答應過來,便知道該做些甚麼。放心,那毒婦已經得了應得的下場,老奴不會遷怒她後來生的兒女。」至於王子凌,曾被小楊氏用來當作對付大楊氏的武器,從根子上便腐壞了,落得如今的境地亦是報應。
王子獻扶著老傅母,來到正院後罩房辟出來的庫房裡。不過短短數日,原本空空如也的庫房中,便積攢了不少好物事。泰半都是他所用的衣料、飾品以及筆墨紙硯、擺件等物,另有小半則是他專程買回來,用精雕細琢的木匣子裝好的禮物。此外,女眷所用之物也零零碎碎積攢了二十幾個箱籠。
老傅母仔細地端詳著他新買的兩套頭面:「小郎君,你呀,看起來對她們似是有些疏離,其實已經很是照顧了。老奴當年就從未見過楊家的男子給自家的女眷買甚麼頭面首飾,或者帶些其他之物。而且,這些首飾水頭十足,花了不少錢財罷?就算是娘子,當年也只有兩套這樣的好頭面罷了。那還是你外祖母壓箱底的好物件。」
「不過是給她們備些嫁妝罷了,也算不得甚麼照顧。而且,這兩套頭面是給她們壓箱所用,讓她們日後不至於沒有合適的首飾穿戴,反而墮了王家的名頭。以我來看,與其給她們囤著頭面首飾,倒不如買些莊子店舖更合算些。」王子獻道。
他其實是個冷情之人。對於真正放在心底的人,便是讓他傾盡一切甚至於拋棄性命去守護,他亦是甘之如飴。而剩下的兩個妹妹對他而言,更像是一份未盡的責任,至多還帶著一兩分憐惜之意。
「二娘子年紀尚幼,提婚事還早了些。大娘子已經及笄,這兩年也該相看起來了。」阿諾接道,「不過,小郎君到底只是長兄。若是沒有合適的人選,便讓長輩幫著做主就是。免得你們所剩無幾的兄妹情分,日後都因這些事磋磨光了。」
「傅母儘管放心,我已有打算了。」王子獻寬慰她道。
老傅母睨著他,又喟嘆道:「郎君給她們打算得好好的,自己的婚事怎麼一點也不著緊呢?難不成真要讓那弘農郡公做媒?之前聖人不是也要做媒麼?老奴覺得,與其娶楊家女或楊家女所生之女,倒不如娶宗室縣主呢。」
「傅母,我已有心愛之人,遲早會將他娶回家的。」王子獻勾起嘴角,也不等老傅母反應過來,便轉身離開了。
今天他尚有一場新進士們的文會要去,順帶也可問一問他們各自有了什麼著落。這些新進士中,有幾位是一直與他交好的,還有兩三位也向他表露了善意。至於日後是分道揚鑣,或是繼續同行共進,便端看彼此的眼光與選擇了。
這場文會在附近裡坊的某間道觀中舉行。眾人穿著道袍,坐在小水塘邊的柳蔭底下,飲酒賞蓮,倒也頗為自在。除了王子獻之外,同樣為甲第進士亦是探花使之一的程惟身邊圍攏的人最多。兩人隱有分庭抗禮之勢,倒令許多意欲左右逢源者頗為尷尬。不過,當閻八郎帶了些國子學與太學的學生前來湊熱鬧之後,王狀頭的聲勢便遠非常人可比了。
閒聊片刻之後,王子獻起身,與閻八郎等人同遊這間小道觀。不知不覺間,他們都走散了,王子獻繞了幾段路,問了問附近打掃庭院的小道童,便隨意推開一間寮舍進去歇息。然而,寮舍裡卻早便有人在了——孫榕回過首,正好將煎得的香茶奉給他品嚐。
「不愧是做起了茶生意的人,連煎出的茶也有模有樣了。」王子獻似笑非笑地讚了一句,便提起了西域商路之事,「之前想做西域商路,卻無法與那些粟特胡商抗衡,所以只能暫時作罷。如今你再想想法子,是借用那些胡商的人脈也好,借用其他人的聲勢也罷,須得慢慢將這條商路建起來。得利尚在其次,探聽消息最為重要。」
「阿郎,我們手中還有長寧公主的帖子。這位如今是最為炙手可熱的貴主,那些胡商費盡心思想孝敬她都沒有門路——」提起商路,孫榕就忍不住興奮起來,「我若願意為他們從中牽線,想來他們定然會心甘情願地給我讓一兩分利出來。」
「不,來往西域便不能借用長寧公主的名號了。」王子獻思索片刻,「我先與玄祺商量,之後再確定借用誰家的帖子。」
剛開始,孫榕還頗有些不解。但仔細想想,自家郎君明面上已經算是長寧公主的人,若是他擺明了自己的依仗也是長寧公主,又如何能令那些敵對之人放下戒心?去西域最要緊的便是打探消息,若是對方足夠謹慎,他們拿到的只會是偽造的消息,永遠都不可能獲取信任。至於得利,反倒是其次了……不過,為甚麼單只是這樣想,心中便難免有些失落呢?
「你可真是鑽進錢眼中去了。」見他神色中帶著掩不住的惋惜,王子獻不禁笑道,「如今的家財何止千金萬金,你還覺得不夠麼?」便是在長安城內,孫榕兄妹二人也算得上是一方富賈了。雖然仍然比不上那些經營多年財大氣粗的豪商,但超越他們也不過需要數年時間罷了。
「不夠,多少都覺得不夠。」孫榕坦誠地道,「小時候窮怕了……唉……我日後還想打造一個金屋,讓阿郎能住在裡頭呢。」
「……」王子獻忽然覺得,是時候讓他這個最信任的屬下去好生讀一讀史書了。
發下了如此宏偉的誓願,反倒沒能感動自家阿郎,孫榕滿懷疑惑與遺憾,依依不捨地離開了。他們二人見面極少,而孫槿娘也已經長成大娘子了,裝扮成少年郎君的模樣有些勉強,更是極難遇見。不過,如今私下來往通信倒比任何時候都更頻繁了。
王子獻在這間寮舍裡歇息了一段時間後,才再度回到小水塘邊。許是因他不在,圍在程惟身邊的人更多了,而這位新晉的校書郎亦很是從容地與眾人談笑風生。見他返回,他主動地坐了過來,十分親切地問候了幾句。
彷彿不經意間,程惟道:「過兩日,楊狀頭便要舉辦一場小文會,子獻去是不去?」
「文會?」王子獻略作沉吟,笑道,「尚未接到表兄的帖子,也許表兄自有打算罷。」
程惟早便聽說了他與楊家是遠親,聞言略有些驚訝:「帖子是陸陸續續發出來的,許是尚未送到罷。」說罷,他便不再提此事,又談起了其他。年前流言肆虐的時候,他也曾在藤園住過幾天,兩人其實並不疏遠,也不算親近。
待到文會結束之後,王子獻回了藤園。原本他覺得宋先生也該帶著何城回來了,卻不曾想兩人都尚未歸來。不過,門房稟報說,有一位杜郎君剛過來,正在外院書房中等著他。提起杜郎君,他所知的也唯有杜重風了。
王子睦出家之後,杜重風有段時日頗為低落,據說成日在楊家別院中閉門不出。後來,他大約是終於想通了,才漸漸恢復了往日的生活。而且,他與王湘娘一樣,時常去慈恩寺見已經出家的圓悟。與王湘娘堅定地想勸圓悟還俗不同,他卻是來與圓悟討論佛法的。一來二去,兩人的情誼反倒是比先前還更深幾分。
對於這位杜十四郎,王子獻與李徽的評價都極高。他們不約而同地覺得,他是周先生門下最有天分的弟子,心性也打磨得最好,只是缺了些名利之心罷了。但對於想出人頭地之人而言,或許追名逐利之心才是最為緊要的,才華反而在其次。故而,他這樣的心性,在楊家人與周先生看來,到底缺了「進取」之心。
如果他遲遲不參加科舉,便無法給楊家任何助力。三年五載尚可,十年八年過去之後,楊家與周先生還會任他如此閒散度日嗎?無論他最終做出什麼選擇,只要他一直留在楊家,便遲早會成為敵人。畢竟,楊謙是他的師兄,楊家也算是他的伯樂與護佑他的恩人,他絕不會背叛自己的師門。
也因為這一點,便是他一直親近李徽,李徽也從未對他放下過戒心——至於王子獻,發現他對李徽表現得格外和善之後,更生出了忌憚之意。
也因著這分疏遠之意,他們二人私下來往極少。卻不知杜重風此來,究竟是為了甚麼?
書房中端坐的俊美少年並沒有迂迴,很是直接地道:「楊尚書想將楊八娘嫁給你,楊師兄卻想將她嫁給我——我對她毫無興趣,不如你將她娶了罷?親上加親,又是郡公的嫡幼女,嫁妝豐厚,堪稱一樁難得的好姻緣了。」
這一刻,王子獻有種強烈的想用鞭子將他抽一通,然後像秋風掃落葉那般把他趕出門去的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