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退後一步
自從王子凌發出「宏偉」的誓願之後,竟果真一心一意閉門讀起書來。那幾個原本片刻不離身的美婢也不敢再造次,他亦只是偶爾享用紅袖添香之趣罷了。有不識時務爭寵鬥豔的,竟讓他毫不留情地提腳賣了出去,著實令一向仁慈的王子睦大吃一驚。
王子獻看在眼中,倒是並不覺得太過詫異。在商州時,他這個二弟便算是個有點小聰明之人,進學亦是頗為用功。不然,他也不可能因傳出些許才名便自傲起來了,王昌與小楊氏亦不可能對他寄予厚望。只不過,來到長安之後,他便被繁華勝景迷花了眼,又妒忌他入了國子學,所以徹底失了平常心罷了。
李徽聽說之後,也頗為驚訝:「如此說來,他倒也並非全然一無是處。不過,這樣的小聰明也不可能走得太長遠,更不會是楊謙的對手。若是他拿這種小聰明來對付你,倒又是一樁煩不勝煩之事了。」
「他此前的失態,皆不過是因為嫉妒罷了。若是他拜得周先生為師,那便再也無須嫉妒我,自然巴不得看我狼狽的模樣。」王子獻輕笑一聲,「我若是境遇不如他們,又有顯而易見的弱點,楊謙便不會再防備於我,他大約也只顧著炫耀而已。如此一來,兩人皆不會視我為威脅,我也能過一段安生日子。」看來,他暫時尋不見適合的先生拜師,確實是機遇未至,或許亦是天命所為。
「韜光養晦?」李徽不自禁地想起了自家人從前世到今生的境遇,有些動容地微微一嘆,「有些時候,確實是不得不忍耐。」雖然目前他偶爾會刻意不去細想此事,只全心全意地孝順祖父,但自己的未來又何嘗不是如此?然而,如祖母所言,不平之心最易生出事來,他也該早些看開才是——生在皇族,又是嫡脈之後,便是阿爺當年不曾參與奪嫡,也不得不謹言慎行。享用了榮華富貴,自然便得接受血脈與爵位帶來的危險。
「不過,子獻,王子凌的資質與性情顯然都有缺陷,他為何能如此自信?覺得楊謙一定會取中他?難不成,在各種文會詩會上混跡了這麼許久,他還沒有甚麼自知之明不成?當時楊家別院中的那些學子,不少人便比他強上許多罷?」
「他一向自視甚高,素來十分自信。便是覺得自己一時不如他人,也未必一輩子不如他人。有這樣的志氣倒是不錯,只是志大才疏罷了。此外,也是想到了什麼歪招罷。說不得使出來,真能讓他成了事。」
「歪招?」李徽不免有些好奇起來,「甚麼歪招?」若不是他們二人之間結交一直避著王子凌,他都想著帶上長寧郡主去瞧瞧熱鬧了。不過,貿然去楊府確實不明智,很容易讓楊謙瞧出端倪來。而且,長寧郡主去了楊家,也容易給東宮造成一定的暗示與影響,反過來遭人利用,令其他人以為這是杜氏示好之意。
王子獻一哂:「我如今也不過是猜測罷了,事後再說與你知曉罷。」
於是,在李徽擰眉思索的時候,王子獻已是筆走龍蛇,給楊謙寫了一張帖子。雖只是邀約見面,並非直言相求,但畢竟是身份有差。對方是楊狀頭,如今已經授官校書郎,而他不過是一介白身而已。故而,帖子的遣詞造句自是有禮有節,亦是透著幾分尊重之意。在楊狀頭看來,或許這張帖子便已經是意味深遠了。
他寫完後,李徽瀏覽了一遍:「上回為難你不成,可見他實在並非心胸寬廣之人。如今得了機會讓你心焦不安,說不得他便會按著這張帖子,遲遲不給你回音。」當然,楊狀頭的所作所為,亦是一種御人的手段。只不過這樣的手段,許多心胸高傲之人都不可能接受罷了,也算不得什麼太高明。而楊謙並非使不出更高的手段,但他的目標只是打斷這一類人的傲骨而已,所以不會用甚麼「求賢若渴」、「折節相交」之法。
「無妨。他何時給回音,於我都毫無意義。掛念此事之人,唯有王子凌罷了。」王子獻笑著回道,命曹四郎將帖子送去弘農郡公楊府,「說來,關於楊謙與楊家,我彷彿打聽到一個有趣的消息,阿徽你是否有興致聽聽?」
李徽挑起眉:「莫非弘農郡公府中也有什麼齟齬?」
「那是自然。」王子獻道,「楊德妃是弘農郡公親妹,但楊良娣卻是二房之女。嫡親的與隔房的,怎可能是一條心?郡公一脈有楊謙這個爭氣的,二房卻是才能庸常,豈能安然看著他們日後靠著楊良娣青雲直上?也不知這位楊良娣心中又有何想法了。究竟是長房的勢力更重要些?還是二房的親情更重要些?」
李徽頗有幾分玩味地笑了起來。王子獻凝望著他,亦是不自禁地牽起了唇角:「楊家是安興公主的母家。我便想著,安興公主府嚴防死守,說不得楊家會是另一個突破口。畢竟,楊德妃與母家確實極為親厚,安興公主也常與他們來往。你以為呢?」
「確實如此。」李徽道,「不過,楊家事關楊良娣,也不能隨意觸碰,須得小心行事。若是引起了我那位太子叔父的注意,讓他多心,反倒是不美了。」
「安心罷,我省得。此事必定須得步步為營,孫家兄妹二人亦在緩緩圖之。」
李徽猜得不錯,接到王子獻派部曲送來的帖子之後,楊謙足足有大半個月不曾給出任何消息。直到王家又送來了第二張帖子,用詞更加謹慎,他才滿意地回了帖子,邀王家兄弟三人參加他最近舉辦的詩會。
接到楊家的竹牌帖子之後,王子凌彷彿成竹在胸,冷笑著瞥了王子獻一眼,便自顧自回東廂房去了。王子睦攥緊那張帖子,立在原地,久久未曾挪動:「大兄……大兄寫了兩張帖子,楊……楊狀頭才回帖……」他原本對楊謙無比崇敬,但無意間察覺「真相」之後,此人的形象便在他的心中轟然倒塌了。
甚麼玉樹臨風的謙謙君子,甚麼不在乎門第才學皆折節相交的世家公子,甚麼廣交朋友心胸寬廣的俠客之風——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否則他為何刻意如此試探兄長?非得讓兄長寫兩次帖子,一次比一次更低聲下氣,才彷彿「降尊紆貴」一般邀約他們?先前他拜師之事何嘗不是如此?刻意壓下許久,方給他們傳話?
這位年紀尚幼的少年郎痛苦地發現,自己似乎再也不像原來那樣天真了。他曾以為所有人都不會有什麼太壞的心思,以為這世間最壞也不過是有些自私自利,也不過是偏好偏愛罷了。如今,他卻彷彿能瞧見更多的真實,發現更多曾經被他一廂情願蔽目不看的真相。他原以為如佛國一般安寧平和的世界,其實卻是張牙舞爪的地獄。
「子睦。」王子獻彷彿瞧出了他的徬徨與不安,看穿了他的恐懼與茫然,「這世間並不是非白即黑的。所有人,也並非人性本惡。楊謙確實並不是真君子,而是偽君子,你的師兄們也未必個個皆是德行出眾。不過,周先生確實是一位值得你拜入門下的好先生。你拜師之後,重要的是得到周先生的指導,而非隨著那些師兄行事,人云亦云。」
「……」王子睦越發茫然了。他到底不過是個不足十二歲的孩子罷了,生性又仁慈善良,自然不可能一時之間便接受那些「醜惡」的真實。而且,他不能亦不敢告訴大兄,他懼怕的並非陌生的師門,而是那個遠在商州的家,那些連平和的假象都不想維持的家人。
「安心罷。」王子獻的目光溫和了不少,「無須過分虛與委蛇,專心進學便可。至於那些師兄,也不必得罪他們。看得順眼的便來往起來,看不順眼的便敬而遠之,僅此而已。」他其實也希望王子睦經過這些事之後,能夠盡快成長起來。畢竟,太過脆弱是成不得大器的,這便是一個最佳的磨礪機會。
王子睦靜默不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後,方告別離開了。
楊謙舉辦的詩會邀請的人並不算多,不過是與他一同考取進士的新任校書郎們以及數十年輕士子而已。這些人應當都算是他拉攏得較為親近之輩了,大部分是他的擁躉,小部分確實是他的朋友。
因王家三兄弟皆是陌生的面孔,楊謙便替他們引薦眾人,彼此倒也很是其樂融融。王子獻是國子監學生,王子睦是楊謙未來的師弟,諸人倒也不難理解楊謙為何要將他們邀過來了。而對於王子凌,大家似乎都有些忽略——畢竟他沒有任何名氣,亦不是六學二館中人,宛如一兄一弟的陪襯。
王子凌當然覺得自己受了侮辱,卻勉強忍住即將噴湧而出的怒火,嘗試著加入到眾人的話題中來。他這一個月的苦讀倒也並未白費,至少記性尚是不錯,旁人引經據典他也能接上話。若是有自己不太懂之處,也很虛心地請教大家。不多時,其他人對他便也有了幾分好臉色。
而後,王子凌倏然回首,發現王子獻與王子睦正與楊謙相談甚歡。他卻並不知曉,王子睦漲紅著臉,搶在王子獻出言之前,便對楊謙道:「楊師兄,我家二兄對周先生亦是仰慕已久……不知……不知楊師兄能否在考察他的才學之後……斟酌一二,將他舉薦給先生?」
楊謙微微一怔,瞥了王子獻一眼。他從一開始便發現兄弟二人的神情都有些不自然,也猜到他們必定是為此事而來。而早在當初楊家僕從送禮的時候,他便從他們描述的當時情景中,發現了這三兄弟之間的裂痕。擁有這樣一個兄弟,對於王子獻與王子睦而言,恐怕只是禍而不是福。他當然也並不想要一個這樣的人敗壞師門的名聲。
不過,雖然心中早便已有決定,面子上的事總是須得顧一顧。於是,楊謙笑道:「那便讓子凌過來罷。我也有些好奇,他與你們二人相比,又有何特別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