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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沖喜未果

 秦皇后昏迷的第三天,便是宜川縣主婚禮的正日子。就算是臨來沖喜,也總歸不能沒有任何長輩主持。於是,蘇氏便帶著李厥匆匆離開立政殿,回到別院中去送嫁。臨走前,李厥見李徽與長寧郡主跪坐在角落中怔怔地發呆,心中實在憐惜,就將他們二人也拎了出來。

 他尚不知李茜娘都做過什麼事,更不知她的婚事中有多少人的計較,憂心忡忡地對小堂弟道:「若是茜娘的婚事當真能給祖母沖喜,那便再好不過。否則,便白白讓她受了這麼多委屈了。我這個兄長除了郇國公的名頭,什麼也不剩下,也不能替她撐什麼腰。如今阿爺又出了這樣的事,祖父的怒火遲早都會發作。便是祖父不降罪,阿娘與我也已經無顏待在長安了,往後就要留她一人……」

 李徽聽他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知道他其實有託付之意。但他與李茜娘早已結下仇怨,又如何可能假意答應下來?於是,他便淡淡地道:「厥堂兄不必擔憂。既然是大世母千挑萬選的人家,想必一定會對她極好。便是受了什麼委屈,還有長輩們替她做主呢。」

 李厥自然聽出了他語中的疏遠,只得無奈一笑:「你說得是。也罷,終歸她是宗室女,只要願意好好過,沒有人敢隨意欺負她。但若是她執念不改,那便是咎由自取了。」

 別院剛舉行完李厥的婚禮,那時候掛上的喜慶裝飾都尚未摘下去,也用不著再重新佈置了。只有李茜娘居住的院落,方增添了不少掛件、剪紙、華勝,顯得格外喜氣洋洋。蘇氏尚未來得及坐下來歇息片刻,就喚來別院中的管事,逐一過問婚禮籌備的事項。

 聽得管事稟報說,宜川縣主在得知婚事已經無可回轉的時候,便陸續鬧過了不少回,甚至拿著剪子要自戕——蘇氏連眼也不曾眨,淡淡地笑了笑:「如今可梳好妝了?時候不早了,可不能容得她如此任性了。」

 李厥驚呆了,一時間無言以對;李徽對此事毫無興趣,神遊天外。唯有長寧郡主忽然來了精神,牽著李徽道:「大世母,我們去瞧一瞧堂姊,勸一勸她。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因發脾氣而錯過了好時辰。」

 蘇氏頷首:「好孩子,你們姊妹好生說一說話,她許是能聽得進去。」彷彿她從來不知道,李茜娘每回瞧見長寧郡主的時候,眼中都難以掩飾嫉妒與忌恨似的。

 當婢女在外頭提起「娘子來了」之時,李茜娘幾乎是用盡全力推開正在給她梳髮的喜娘,疾奔過去,跪倒在門前:「阿娘!是兒錯了!兒再也不敢了!!求求阿娘,原諒兒罷!兒這回確實做錯了!!但……但兒也只是受了人的矇蔽而已!」

 抬起首的時候,她才發現,立在門邊的居然是李徽與長寧郡主!而此時,淚水已經將她濃重的妝容都哭花了,臉上的粉沖得一道一道的,顯得猶為可笑。她的臉頓時扭曲起來,眼中的嫉恨與怨懟再也沒有任何掩飾。

 只見她猛地從地上跳起來,向長寧郡主撲了過去:「你們是來看我的笑話的?!啊!!」

 李徽攬著長寧郡主往旁邊一避,就教她撲了個空,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她再一次成功地激起了他的怒意:「受人矇蔽?!我看未必罷!你只是覺得自己應該擁有更好的夫君、更豐厚的嫁妝、更肆無忌憚的生活,所以才見到了誘餌就歡歡喜喜地跳進了別人的陷阱!真是可笑,你不相信將你撫養長大的大世母的眼光,反倒相信素未謀面的陌生人!!為了別人空口許下的利益,就如此迫不及待地跳出來,想將你的阿爺與兄長都害得再無翻身之地?!」

 大世父李嵩當然不是什麼好人,做下的事簡直人神共憤——可是,背叛甚至出賣家人謀取利益的李茜娘也是同樣可惡!她根本從未憐惜過那些無辜的性命,而是將這些性命與家人一起交出去,換取自己的利益!

 「阿兄,這樣的人,是不是就是養不熟的『白眼狼』?」長寧郡主冷冷一笑,「大世母辛辛苦苦將她養大,她就是這樣報答大世母的?!簡直是不知羞恥!」

 李茜娘雙目微微瞠大,彷彿驚異於他竟然能猜出事實。但,下一刻她便狠狠地盯住長寧郡主,近乎瘋狂地大喊起來:「難道不都是他的錯?!如果不是他喪心病狂地謀逆,今日我就是郡主,明日我就是公主!而你們——你們只能跪在我面前討好我,從我指縫裡拿一點東西度日!而不是在我面前耀武揚威!!如果不是他,我怎麼可能落得如今的境地?!」

 「同樣都是祖父的孫女,憑什麼我只能嫁給這樣的人家?!宣城、信安,她們不過是庶子之女,反而人人都高看她們一眼!!憑什麼!我不服!我心裡不服!!我阿爺才是嫡長子!!這些本該都是我的!我看上了誰,誰都不會拒絕我!如果我是郡主,如果我是公主,王子獻還會拒絕我?!就算沒了他,長安城的高門世家也會爭先恐後地尚主!!」

 「長寧!你的一切本來都應該是我的!!我的!!!都是他——都是他毀了這一切!!我只想掙回我該得的東西!!」

 望著眼前這個滿臉扭曲、瀕臨瘋狂的少女,長寧郡主厭惡地退後幾步:「瘋子。」

 這些言論毫無疑問已經是「大逆不道」了,李徽一時間亦是無話可說。與這樣的人,說什麼都是多餘的。她根本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麼,方才滿面驚慌的認錯,也不過是權宜之計而已。至於究竟是誰矇蔽了她,他心裡略有些眉目,但也不能完全確定——畢竟,若是此人的地位不夠高,又如何能許下這樣的諾言?又如何能讓李茜娘相信?

 「茜娘。」蘇氏不知何時來到門邊,蹲下身來,動作溫柔地替李茜娘擦著眼淚,「原來,你竟然如此嫌棄自己的出身,嫌棄我們不能給你謀取更好的婚事。我真是覺得可惜,居然沒有將你教好。你的脾性,與你阿爺真像……太像了……自私自利、無情無義到了極致。我終於能體諒,阿家作為一位母親,面對不成器的兒子時究竟是何等的心情了。」

 李茜娘愣了愣,便聽蘇氏又道:「也罷,既然你如此嫌棄我們,嫁了之後才能與我們再無干係。不然,你若是堅持不嫁,便跟著我們回黔州去罷。在你的性情轉好之前,我斷然不會再給你許什麼婚事。你就一直陪著我唸經抄經,替你阿爺償還罪孽罷。」

 「如何?你要嫁?還是要隨著我們一起走?」

 李茜娘的臉越來越白,最終竟是與臉上衝散的鉛粉一般顏色。她呆呆地望著蘇氏,彷彿是頭一回意識到,自己的嫡母究竟是多麼厲害的一位人物。而她,竟然一直傻傻的,將她當成一朵溫柔至極、毫無主見的嬌花。李徽與長寧郡主亦是滿臉敬服,大世母三言兩語就能讓李茜娘安靜下來,逼得她不得不乖乖出嫁,手段何其高明?

 「我……兒嫁……兒替祖母沖喜……」李茜娘喃喃地道,渾身顫抖,幾乎要趴在地上。

 蘇氏緩緩立起來,垂著眸望著她:「十幾年的母女情分,我便再叮囑你最後幾句話——傻孩子,陌生人的許諾,是信不得的。這世間,聰明人比比皆是,你只不過是普通的芸芸眾生罷了,別妄想從他們指縫間拿取什麼。好好地過你的小日子,別再涉入其他事中了。」

 「……兒明白了。」

 李徽帶著長寧郡主遠遠地離開了李茜娘的院落。小傢伙回過頭瞧了瞧:「阿兄,她真的明白麼?我怎麼覺得,她還是在欺騙大世母呢?」

 「大世母已經仁至義盡,無論她明不明白,往後的酸甜苦辣也得她自己嚥下去了。」李徽回道,「悅娘,她所說的你別放在心上。祖母叮囑安興姑母的話,你聽見了麼?『只可任性不可妄為』,就算是天家公主,也不能胡作非為。」

 所以,安興公主所做過的事,祖母是不是也察覺了端倪?所以特意警告她?這次的事,與安興公主是不是也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她又是為何要做這種沒有利益可言的事?難不成也是和上次那群愚蠢的小世家那樣,擅自「揣測上意」?不,她絕不可能如此!

 「可是……」長寧郡主歪著小腦袋,「祖母單獨與我說——『悅娘,你以後不必委屈自己,一直像如今這樣便可。不能學祖母,也不必學你母親,不必學你的姑母們。如今這樣,便是最好了。』祖母的意思,是讓我不用像她們那樣……什麼都能想到,什麼都能做到,彷彿什麼都難不住她們麼?」

 李徽倏然停下了腳步,神色複雜起來:「不,悅娘。祖母的意思是,你可以隨心所欲——不踰矩。在可任性的範圍內,盡情地任性,因為你日後將是嫡長公主,不必受委屈,也不必小心謹慎,更不必殫精竭慮。她想讓你這一世,活得像你的名字那樣,一直快快樂樂。」原來,被譽為一代賢後的祖母,心中也並非沒有苦楚。然而,這些苦楚,她卻一直藏在心底,表現得毫無破綻。直到臨終之前,才透出分毫來。

 也是,誰心中沒有苦楚,誰心中沒有不平?那就要看,自己會如何對待這些苦楚,如何隱藏這些不平了。苦悶的活著也是一種活法,苦中作樂的活著也是一種活法——或許還有其他的活法,正待他仔細去尋找。

 改變才剛剛開始。九分命,還有一分運在手,總歸會讓他們的未來變得不同。

 宜川縣主沖喜出嫁後的第二日凌晨,秦皇后薨逝。聖人親自為她擬定謚號,為「文德」。

 遵照她臨終的囑託,聖人發敕旨:在京所有官員與誥命,均入宮舉哀七日;民間國喪期三十日,禁嫁娶樂舞,不禁游賞;官宦國喪期六十日,禁嫁娶樂舞,不禁飲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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