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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60章
第六十章 佳節將至

 眼見著重陽佳節將至,國子學內近些時日頗有些人心浮動。提起重陽,便不得不說賞菊、登高、大射等盛會了,整整一日都格外熱鬧。私底下,學生們早已四處廣發各種賞菊文會帖子、大射比試帖子、登高游賞帖子,盛情邀請同窗們赴會。這既是他們結交的方式,亦是他們私底下邀名的絕佳機會。

 誰能在這些文會、箭會、詩會中奪得魁首,誰便能漸漸地聲名遠播,甚至可與那些解送長安的各州俊傑隱隱一較高下。畢竟,國子學的年輕人們雖然出身高貴,卻誰也不願擔個膏粱子弟的名聲。誰不想成為家世與文才都出眾,如同先前那位楊狀頭一樣獨領風騷的人物呢?

 在頗為熱烈的議論聲裡,王子獻翩翩然地抱著書捲來到國子學博士的書房中。裡頭坐著一位老者,正是國子學博士之一。見他來了,老者沉吟片刻,終是難掩愛才之意:「子獻,你來國子學不過短短半載,舉業旬考卻已是優異非常。老夫覺得,你已經不必待在國子學內了,我們也教不得你什麼了。」

 「先生……」王子獻雖早有預料,卻不曾想過自己尚不曾開口,博士便替他考慮周全了。這些日子,他苦於自己身無力量保護好友,早已決定必須早日離開國子學,升入國子監。國子監與國子學的區別,並不完全在於是否能夠隨時參加省試,還在於他是否能夠尋得一位合適的先生拜師,是否能博得祭酒、司業等服紫服緋高官的賞識,是否能與其他國子監生結交來往,逐步建立屬於自己的人脈。

 「如今正逢每歲舉賢才入國子監的時候,老夫已將你的名姓薦上去了。」博士和藹一笑,「你也莫要忙著入仕,磨練些時日便去參加省試罷。到時候若是又出一位少年進士,甚至於少年狀頭,就能為咱們國子學揚名天下了。」國子學舉賢固定在每年九月。因許多賢才都欲參加省試,只有通過國子監考校,方能獲得相應名額。故而國子學舉薦通常在各州舉子解送長安之前,以免趕不上十一月戶部審核省試資格。

 「學生必不負先生的期望。」王子獻心中確實頗為感激,向他行了稽首大禮。

 博士便又與他說了些國子監內的規矩,給了他一張國子監司業的名帖:「這是老夫的莫逆之交,有他照料你,老夫便放心了。」

 王子獻再度懇切地謝過他,便將名帖放入懷中,辭別離開了。既然已經舉薦入國子監,他便不必在國子學中繼續學業。於是,趁著學官們都在,他便逐一拜訪了另一位國子學博士、助教、典學等人。因他生得俊美,舉止又優雅謙遜,且才華十分出眾,學官們都待他不錯,當下便又囑咐了他不少。他聽得很是認真,一一謝過他們的好意。

 在國子學將近半載,他也結交了幾位友人,閻八郎便是其中之一。將好消息分享之後,眾人便紛紛道:「如此大喜之事,怎能不慶賀?明日便是重陽了,不如由子獻做東,辦一場曲水流觴?咱們也別去得遠了,就往南山(終南山)去罷!登高望遠之後,也當大發詩興了。」

 「賞菊會也使得。不過,如今那些賞菊名苑怕是不好進了罷?早便被人都定走了,咱們也不好與他們搶奪。」

 「雖說是國孝期,咱們若是不置酒水,便應該不妨事。」

 王子獻含笑接道:「既如此,那便先往南山登高插茱萸,再行曲水流觴。我雖家境並不富足,但置辦些鮮果菜餚卻是無妨。而且,咱們可帶上弓箭,若有空閒,再來一場大射。」他一向並不掩飾自家早已沒落的事實,所交的友人亦是性情豁達之人,並不在意他的家境背景。不過,仔細說起來,在他心目中,這些朋友與李徽仍是完全不同。前者為可來往者,而後者則是唯一。

 幾位友人遂齊齊應聲。略作思索後,閻八郎又壓低聲音問:「你會邀大王同去麼?」

 王子獻彎了彎唇角:「大王畢竟是家孝,不便在此時遊玩。而且,宮中可能有飲宴,他大約也脫不開身。」不知為何,他暫時並不願讓這些友人認識李徽,心中隱隱有種想將他藏起來的念頭。這種念頭並非純粹是為了保護他,不願讓他受旁人的利用,或許——只是有些擔憂他結交其他天之驕子,摯友再也不僅僅是他一人罷了。

 與友人們說定會合的時辰與地點之後,王子獻便簡單收拾了自己的物品,離開了國子學。慶叟正忙著置辦重陽節禮,他身邊只剩下一個曹四郎。他便將照袋交給曹四郎背著,策馬奔出布政坊,向西市而去。

 西市依舊繁華,街道雖寬廣,但人流熙熙攘攘、摩肩擦踵,馬車牛車漸次駛過,騎馬反倒是並不便利。於是,王子獻翻身下馬,將馬韁交給曹四郎牽著,信步慢行。曹四郎實在猜不出他為何要來西市,悄悄地覷了他幾眼:「阿郎是想親自購置節禮,送給小郡王?」

 王子獻微微頷首,淡淡地道:「聽聞附近有一家食肆,做的重九米錦糕與菊花酒糕兩樣滋味都頗為不錯。你且去打聽打聽,買些與我嘗嘗,帶回家幾袋,再多買些送去濮王府給幾位大王與王妃殿下嘗嘗鮮。」

 「成!某這便去!阿郎稍等片刻。」聽得「菊花酒糕」四字,曹四郎眼睛一亮。民間國孝期已經過去,按理說也該不禁酒水了,但王子獻卻拘著他們至少服孝三個月,故而他現在只要聞著一點酒味就覺得歡喜。

 看他走遠後,王子獻來到旁邊的胡人食肆中,駕輕就熟地上了二樓,在屏風遮擋的角落中坐下了。不多時,旁邊便有一名年輕男子帶著位十一二歲左右的少女,慢慢悠悠地起身欲離開。路過他身邊時,二人忽然露出驚喜之色,走上前去,笑盈盈地以不知何處的方言與他問候。

 王子獻也以方言答了幾句,邀他們在食案邊坐下。坐在不遠處的胡族客人皆是見怪不怪,依舊用胡語大聲談笑,幾乎將他們的聲音都掩蓋過去了。在這種胡人食肆中,連胡語都不罕見,更何況是方言呢。

 因他們用的是偏僻的方言,彷彿他鄉遇故知,也不虞被人聽見。那位年輕男子便笑道:「郎君總算是將我們喚到長安來了,這兩日四處走了走,處處令人驚嘆,險些看花了眼,迷了路途!長安之繁華,果真是名不虛傳。」

 「阿兄是被平康坊的娘子們晃花眼了。」少女嘻嘻笑道,「奴還是頭一回看見小娘子穿男子衣袍,策馬招搖過市哩!真教人羨慕。不過,這裡的房屋賃金實在太貴了。暫時不曾看好合適的院子以及店舖,每日只能白白花費,真是令人心也疼、肉也疼。」

 「尋你們過來,並非只是為了經營店舖,賺取資財。」王子獻道,「你們兄妹之能,也並不僅僅只在於經營而已。」這兄妹二人姓孫,是他外出遊歷的時候一時惻隱救下來的。當時他們因家貧被迫自賣自身,好教爺娘與年幼的弟妹能繼續存活。他便將二人買了下來,卻並未給他們入奴籍,而是將他們充作部曲與客女,放入母親的嫁妝莊子中,並給他們取名孫榕、孫槿娘。

 那莊子本便貧瘠,是母親楊氏的乳母以及親信唯一的存身之地,且因經營不善而日漸衰敗,小楊氏才不曾謀取了去。想不到這兄妹二人頗有天資,通過各種手段,竟是令那處田莊漸漸地有了出息。正因為他們倆經營得當,他才漸有資財收買控制家中的奴僕。否則,單憑威逼沒有利誘,那些僕從又如何願意背叛王昌與小楊氏?

 不過,兄妹二人的本事絕不僅僅是如此。另一位專門訓練部曲的長輩賀叟,同樣教了他們不少探聽消息與暗中行事的手段。故而,他後來將他們放為良人,讓他們自由發展,給他掙了一份家業,並隱秘地幫他訓練了一群得用的部曲。如今,也是時候讓他們來長安,交給他們一項重任了。

 孫氏兄妹二人越發好奇了,連聲問:「阿郎有何事想讓我們去做?但憑阿郎吩咐。」

 「孫榕,我想讓你以富商的身份,接近娶了宜川縣主的徐家嫡長子。先做酒肉朋友,藉著他之便,也可做一些互惠互利的生意。既是酒肉朋友,時不時送他幾個合適的伎人,想來也是應有之義。能攪得他家宅不寧,並漸漸取得他的信任,便已是足矣。日後若能在他耳邊說幾句話,必有大用途。」

 王子獻很清楚,這並非什麼陽謀,而是詭計。不過,用兵者,詭道也。他從來不像李徽那樣,是位知行合一的君子,不屑於與女子計較。終究,他也不過是一個看起來風雅翩翩,實則能夠使出各種手段的偽君子罷了。對付李茜娘,或許就該是他這種偽君子出手——既然敵人是婦人,那他也不忌諱用對付婦人的手段。而且,背叛宗族與家人的李茜娘,最終若能落得一個眾叛親離的下場,方最為適合她。

 當然,此事不能急,須得慢慢經營。快刀一舉斬斷,總不及慢刀緩緩割肉來得痛苦不是?

 孫榕聞言,展顏大笑:「阿郎放心,這種事某早便做得熟了。商人結交世族,誰不是這麼做的?美人、財物、寶貝,都舍得砸出去方能見效。」

 「槿娘,你便著意與宜川縣主結交,伺機收買她身邊的婢女、管事娘子等人物,注意打探消息或稍加挑撥離間即可。」王子獻又道,「世家通常用世僕,很難將咱們的客女送進去,那便只得收買人心了。」

 孫槿娘微微蹙眉,問道:「阿郎,那可是宜川縣主……奴如今不過是商人之女,能結交上麼?」

 「放心。」王子獻微微一笑,「很快,她身邊就一無所有了。只剩下你們願意追捧阿諛於她,她遲早會折腰的。只是,此女善妒狠毒,行事小心謹慎一些。」

 孫槿娘道:「阿郎放心。性情惡劣的女子我也見過許多,絕不會教她欺負了去!」

 「若有什麼重要的消息,只管遣人告知慶叟。我也會時不時讓慶叟與你們傳話。」

 「是,我等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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