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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4章
第四章 王氏郎君

 一個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世家少年郎,一個是年老體衰的僕從,便是再如何心懷不軌,也絕不可能折騰出什麼事體來。而且,這位少年自稱出身琅琊王氏,乃是頂級的僑姓門閥士族,自然須得給些顏面。於是,李泰有些漫不經心地微微頷首,輕輕敲了敲步輿,便由部曲抬著進入了正房。

 王子獻再度朝著他的背影行禮致謝,回首又與閻氏和李徽見禮。閻氏仔細打量了他一番,笑道:「果然不愧是琅琊王氏子弟,真是氣度不俗。瞧著你年紀尚幼,怎麼只帶著一名老僕,便貿然翻越秦嶺?這種荒山野嶺可是危險得很,萬萬不可小覷才是。」

 王子獻含笑接道:「多謝王妃殿下關心。某如今正在遊學途中,已經習慣風餐露宿。若不是遇上這場大雨,中途被困在了驛道上,興許這會兒早便已經越過秦嶺,到達商州了。某家這位老僕曾是名勇猛的部曲,若遇上野獸雖不能與之搏鬥,御馬帶著某奔逃卻是無礙的。」

 聞言,李徽禁不住又端詳著他,心中感慨萬分:小小年紀便外出遊學,不畏艱險跋山涉水,見識想來比他這個虛度光陰之人廣博許多。兩相對比,他可真是慚愧之極,算是白活一世了。不得不感嘆,人與人之間的境遇,可真是天差地別。

 王子獻彷彿察覺了他的目光,一雙猶如點漆似的烏眸輕輕一動,向著他淺淺一笑。李徽亦勾起嘴角:「正好,瞧著王郎君與我年紀相近,若是有空閒,不妨與我說一說遊學的經歷?」他如今對各種各樣的事物均覺得好奇,連捉驛說的鄉野逸聞都能聽得津津有味,王子獻恰巧「送上門」來,自然不可能輕易放過。

 「自然無妨。」王子獻微微一怔,隨即笑著答應了。他身邊的老僕囁喏著似是要說什麼,他卻不著痕跡地搖了搖首。李徽這才注意到二人尚未洗浴更衣,於是歉然道:「是我魯莽了,王郎君且去更衣罷,免得如我一般,不慎染上了風寒。」

 此時,閻氏已命僕婢給王家主僕勻出一間廂房,正好與李徽入住的廂房相鄰。見幼子難得露出幾分笑意,她不禁笑道:「你難得遇上年紀相近,出身又不錯的小郎君。能在館驛中相逢亦是難得的緣分,若是你們投契,不妨一起用夕食,夜裡亦可抵足同眠。」

 從前在鄖鄉縣這種鄉野之地,哪有什麼世家大族子弟?等閒末等氏族旁支,也入不得他們的眼。李徽微微頷首:「夕食可一起用,抵足同眠便罷了。」彼此間不過是陌生人,他可做不出那般豪爽的事來。以他的脾性,若非相交相知多年的好友,絕無可能分享自己的床榻。

 閻氏搖了搖首,嗔道:「如此自恃身份,如何能交得上朋友?也罷,要怨也只能怨你阿爺平素便不懂這些。你耳濡目染,又如何能學得會人情往來?待你回到長安,可得讓大郎(李欣)好生教一教你。」

 李徽自然明白,在她眼裡,他仍是那個不通世事的少年郎,而不是多年之後獨居封地的新安郡王。她大概覺得,他不過是無人教導,性情才顯得有些內斂甚至於孤僻。然而,其實他如今的真實年歲已是二十有餘,當然並非一無所知之人。只不過,到底不習慣與人親近罷了。任誰碰觸了他的東西,心裡總是萬分不喜,更別提與陌生人如此親密了。

 母子二人並未再多說,便各自回了房中歇息。李徽風寒尚未痊癒,只自己用熱水擦了擦身,便斜倚在榻上看起書來。不多時,侍婢便稟報說王郎君來了。他微笑著放下書卷坐起來,就見披散著烏黑長發的王子獻緩步而入。

 如此形容可謂儀態不端,原本不該見客,但王子獻卻神態自若,彷彿再尋常不過。奇異的是,李徽也並不覺得他此舉有何不妥之處,反倒認為他披著一頭鴉發顯得越發稚嫩了些:「王郎君,坐。」

 「大王在看什麼書?」王子獻隨口問,眉眼彎彎,笑容雅緻。

 「不過是些市井傳奇罷了,正經的十三經,怎麼也不想拿出來讀。」李徽回道,隨手將書軸捲了起來,「王郎君既是琅琊王氏,可是沂州人?」琅琊王氏乃僑姓豪門,昔年南渡之後成就王謝威名,後來北歸故鄉反倒是沉寂了許多,竟未能列入名滿天下的五姓七家之中。不過,即使出仕之輩與東晉時不可同日而語,如今的琅琊王氏在世族中依舊是一等一的頂級門閥。

 「琅琊王氏房頭眾多,先祖北歸時落戶商州,故而我不過是商州房旁支罷了。」

 「原來如此,那此番可是遊學歸家?說來,你已經走過了哪些地方?所見所聞如何?」

 「慚愧,其實並未走過多少地方,無非是雍州、蒲州、洛州、鄭州、許州等地罷了。整個中原與關中都尚未走遍,也不算什麼。前些時日覺得關內道與河南道風土人情頗為相似,於是索性便越過秦嶺去了一趟山南道。因是臨時起意,只是略轉了轉,盤纏便使完了,所以才不得不回轉。」

 李徽難掩讚歎之色:「較之坐井觀天的我,你已經遊歷了這麼些地方,委實不容易了。我此前一直住在均州鄖鄉縣,從不曾出過封地半步。對了,你可曾到過均州?就在商州東南,看似近得很,實則道路崎嶇,交通很是不便。」

 「某正是從均州而來,禁不住在武當山盤桓了多日,下山的時候還有些戀戀不捨呢。」

 「均州境內,也唯有武當可一觀!我每年幾乎有大半年都在武當的道觀山水之中流連,偶爾聽一聽黃冠講道論道,或者寄情山水,方覺得逍遙幾分!」李徽擊案而嘆,眉飛色舞,一時間竟未意識到他所言的乃是獨居在封地的過往,而非如今的生活。

 王子獻不曾料想,看似穩重內斂的他提起武當後反應居然如此熱烈,略微一怔,彎唇淺笑:「確實如此。不過,在某看來,均州有武當便已是十分難得了,總歸還有寄情的所在。不少地方連山水亦是難能可貴,每日唯有汲汲營營罷了。」他不愧是已經行過千里路的世家子弟,但凡經過之地的勝景逸聞與隱士大家,總能娓娓道來。令人聽得不自禁沉醉其中,流連忘返。

 兩人一同用過夕食,繼續說說笑笑,轉眼便到了該入寢歇息的時候了。李徽實在有些捨不得這位新友人,既想聽他接著談論所見所聞,卻又覺得抵足而眠實在太過突兀,心中很是糾結矛盾。

 王子獻彷彿瞧出了他的不甘不願,笑道:「大王若是不嫌棄,明日一早一起去附近登山如何?山勢低矮,也耗費不了多少時候。如果此次錯過秦嶺煙雨薄霧的美景,往後或許便再難得見了。」

 李徽自是欣然答應,特意吩咐侍婢早些將他喚醒。

 翌日凌晨時分,二人均如約而至,在館驛前會面。因此時尚是仲春時分,陰雨綿綿中帶著絲絲縷縷的寒氣,李徽穿了件鶴氅,外頭又披著厚實的蓑衣。王子獻穿得單薄些,蓑衣木屐,烏髮白膚映襯,依舊是儀態風流。王家那位老僕恭恭敬敬地跟在兩人身後,小郡王當然也帶了幾個部曲以防不測。

 因多日陰雨,附近的山路很是綿軟濕滑,陷在泥地當中的滋味實在難受。李徽藉著部曲掌的燈籠微光艱難地往上行走著,心中嘆息如今這具身體果然太過薄弱了些,不過是幾步路而已,就已經出了一身冷汗。反觀旁邊的王子獻,行走間如履平地,尚有餘裕與他分說林間長著什麼野花野草,談笑間一如往常。

 將至山坡頂時,李徽險些滑倒在地,王子獻眼明手快地伸手扶住著他,看似細瘦潔白的手腕竟是異乎尋常地有力。兩人對視一眼,他便笑道:「大王辛苦了,且看——」

 隨著他的指尖望去,煙雨朦朧間雲遮霧罩,絲絲縷縷霧氣如絲帶般纏在山腰附近,漸漸凝結成雲,隨風而飄飄蕩蕩,繚繞在迤邐延綿的山谷之間,靜謐而又柔和,猶如九天仙境,亦如脆弱而又美妙的夢。

 李徽有些怔忪地望著眼前徐徐展開的無邊無際的畫卷,頃刻間便彷彿沉浸其中。他並非不曾見過雲海美景,武當山是道家名山,景緻自然也非比尋常。然而,再如何美妙的景緻,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看著,亦是漸漸失去了顏色。更何況,清秀宜人的武當山到底只是區區一片山野罷了,又如何能與綿綿不斷的秦嶺相提並論?

 不久之後,當他回到山下時,見到閻氏的第一句話便是:「真想讓母親也瞧一瞧那般美景。」母親自幼生長在長安,最遠的旅途便是跟著阿爺從長安一路顛沛流離來到均州。而路途之中失去獨子的痛楚,她大概永遠也忘不掉罷。他希望這些怡人的景緻能令她忘懷過去的苦痛,更能夠漸漸欣賞艱苦旅途中的美好——倘若日後他們一家仍是免不了分離與流浪,她或許亦能更開懷一些。

 閻氏目光柔和地望著他:「好孩子,你將自己所見的景緻畫出來給我瞧,也是一樣。」以她的身份地位,自然不可能在山野之間攀援。便是過些時日回到長安,大概也很難自由自在地郊遊踏青了。

 李徽微微頷首,又力邀王子獻同行:「既然往商州而去,不如一同走罷。你們不過是一主一僕,實在令人很難放心。」

 王子獻略作思索,勾起嘴角,行禮道:「多謝大王,某便不再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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