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暫時分別
宏偉的兩儀殿內,頭髮花白的聖人緊緊地攥住那張奏摺,原本略有些昏花的雙目中驟然迸射出了熊熊怒火:「區區盜匪竟然也膽敢害我兒?!簡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商州刺史和都督都在做什麼?還不趕緊將那些犯上謀逆的罪人都捉拿起來,殺個乾淨?!可憐我兒,何曾受過這種委屈?!」便是被他親手驅逐出長安,濮王也依然是他最疼惜的兒子,他當然見不得愛子受到任何傷害。
震怒之下,他甚至將御案都踹翻了。筆墨紙硯和奏摺散落一地,凌亂不堪。許多摺子都被墨跡沾染了,在旁邊伺候的內侍們忙不迭跪下去收拾。而聖人在親信內侍的寬慰下,重重地喘了幾口氣,方低聲道:「將太子和嗣濮王都喚來!」
當太子殿下李昆和嗣濮王李欣匆匆趕到時,聖人依舊鬱怒難消。兩人一目十行地看完那個奏摺,立即不約而同地提出想出京迎接阿兄(阿爺)。見他們手足兄弟與父子之間皆是情誼拳拳,聖人的火氣也降了不少:「你們倒是想到一塊兒去了。」
太子微微一笑,滿面懷念之色:「說起來,我與三兄也有將近十四年不見了。抓住這個機會,也能比阿爺早些見到三兄,看看他是不是還像以前那樣——」從他話中,絲毫聽不出當年奪嫡時濮王對他的不屑一顧與蔑視,好似只剩下濃濃的兄弟之情。
「叔父怎能與我搶這件差使?」李欣的表情更增添了幾分生動之感,「我們父子多年不見,還不知阿爺能不能認得出我呢。還有阿徽,自他出生之後,我便從未見過他,實在很好奇他生得什麼模樣,是不是和阿爺很相像。」
如此溫情脈脈的場面,很快便令聖人轉怒為喜。他呵呵一笑,指著二人道:「你們爭先恐後地爭著出京的機會,原本也該讓你們都如願。可惜如今朝政之事離不開五郎,便讓阿欣去罷。五郎也很不必失落,三郎在京中應當能待上一段時日,你們兄弟也可好好團聚一番。」
「阿爺不妨再下一道敕旨,令商州刺史與都督立即追查此事,務必要將兇徒一網打盡。」太子便又道,聲音溫和,想得也極為妥帖周到,「阿欣也須得多帶些人馬上路,安安全全地將三兄三嫂與阿徽接回京。我記得三兄這些年來身體不甚康健,不妨安排太醫隨行。」
聽罷,聖人大為欣慰,嘆道:「難為你一直掛唸著他。」
李欣也目露感激之色,行禮道:「多謝叔父提醒。若非叔父,我斷然想不到這些。」
天子的怒火,就這樣消失於無形之中。次日,嗣濮王李欣便帶著數百人浩浩蕩蕩地離開長安,前去迎接濮王。然而,濮王本便是奪嫡失敗被逐出長安的,許多臣子皆認同他趕回京給秦皇后侍疾,對這般大張旗鼓卻頗有微詞。不免還有些多心之人,暗暗揣測著聖人此舉是否有什麼深意,濮王又是否會因此而又生出什麼不該有的野心。
在這些紛紛揚揚的傳言再度惹惱聖人之前,太子殿下明確地解釋:由嗣濮王出迎,是身為人子的孝道,無可指摘。群臣明面上再未多言,暗地裡是否接受這個解釋,卻是各有不同了。
另一頭,濮王一家在嶺北驛不過住了一日,便接到縣令與折衝都尉送來的諸多禮物,意在給他們壓驚。這兩位顯然都出生於官宦世家,送過來的禮物既貴重又雅緻,多為書畫一類,或是較為貴重的先人法帖。很明顯,他們此舉便是投其所好,意圖通過禮物的攻勢討好濮王夫婦。
李泰與閻氏本便極為喜愛書畫,自然是歡歡喜喜地收下來鑑賞。他們心中固然還留著一兩分芥蒂,卻也並未遷怒於他們,收了禮物後更是懶怠再提起山匪之事了。加之李徽在其中斡旋,敦促他們盡快捉捕悍匪將功折罪,這兩位地頭蛇才安心許多。
王子獻見李徽忙碌,本不欲相擾。不過,小郡王為了踐行諾言,卻偷得空閒,特地繪了一張雨中秦嶺的畫卷與他。
尚未來得及裝裱的畫卷,裝在平日放書軸的彩漆鳳鳥紋木筒中。王子獻握著那木筒,依然能感覺到上頭的餘溫。他抬起眼,深深地望著立在面前的少年郎,彷彿從未見過他一般陌生,又彷彿想將他刻印在腦海當中。
「打開來瞧瞧?」李徽笑著道,「不知你是否認得出?」
王子獻徐徐展開畫卷,只是一眼,便笑道:「這是那一日,咱們攀上館驛旁的山頭,所見的雲霧瀰漫、縹緲如仙的延綿山景……」他依然記得,當時這個人怔怔地張大雙眸、驚嘆不已的模樣。就像是那一日所見的,便是這世間最觸動人心的景緻一般。其實,他那時便想告訴他,在大唐疆域之中,這種震撼之美多矣。然而,那時轉念一想,身為濮王之子,他大概一輩子都難得自由,又何必說這些?
到了如今,他心中卻倏然湧起難耐的衝動,想約他日後一同出行,看遍這大好河山——
李徽接著道:「說來,你接下來應該是要一路往北,回商州去罷?我們大約要折向西北了,徑直回長安。」
王子獻怔了怔,心中的莫名蠢動倏然間煙消雲散。他甚至忍不出嗤笑自己,難不成還真將對方看作是朋友了?從初遇到相處,甚至期間的許多波折,幾乎皆是他一手設計引導而成。不過是一段利用的關係罷了,根本談不上什麼緣分,更無所謂「君子之交」、「小人之交」的分別。「知交好友」?呵,若是對方知道這一切的真相之後,一定會轉身就走罷,連割袍斷義都不必再提。
然而,就是這樣一段充滿了算計的旅程,他卻為何會真切地感覺到愜意與愉悅?為何會隱隱生出不切實際的幻想,希望這段結伴而行的路程能長一些、更長一些……甚至希望他們還能有機會同行……
分明他其實十分清楚,他們很快便會分離,而且從此以後可能再也不會相見。為何內心深處卻難以抑制地湧出了悵惘與失落?連先前他早已想好的——這種離別時刻該作什麼模樣,該用什麼說辭,此時此刻也完全不願意用。
可是,不用那些虛情假意的言辭,他又能說些什麼?
「原本我還想隨著你去商州城瞧一瞧,如今大約暫時無法成行了。」李徽見他難掩低落,心中也跟著難受起來。然而,他自詡年長,此時當然只能表現得更穩重一些:「不過,咱們仍可隨時書信往來。你們家住在商州何處?我會定期派人與你送信的。你也莫要忘了,隨時可來長安尋我。」
王子獻小心翼翼地將畫卷收起來,沉默片刻,方答道:「我在商州賢成坊有座兩進的小宅子,無論是書信或是其他,都可送到那一處。」若是當真「有緣」,或許這段緣分還能再持續罷。只是,須得小心行事,不可讓那些形同附骨之疽的親眷發現。
李徽察覺他並未提起王家的老宅,家中應該是有什麼隱情。不過,作為朋友,他也不便細問,只得道:「不論你何時來長安,都記得去延康坊濮王府尋我。」
「好。」王子獻鄭重地答應下來。
翌日,陰雨連綿的時日終於結束,久違的豔陽普照大地。潮濕的驛道漸漸變得乾燥,濮王一行的車駕也終於穿過崩塌的峽谷,趕到了嶺北驛。李泰再也不願多等,立即吩咐眾人準備啟程。僕婢們忙忙碌碌,立即收拾起來,不多時便簇擁著乘坐簷子的濮王與王妃緩步而出。館驛門口,李徽奉著爺娘登上牛車後,便翻身上馬。
他握著馬韁,回首看向立在館驛門口的王子獻,朝他拱了拱手:「子獻,有緣再會!」
「再會!」王子獻回了一個更顯敬意的叉手禮,而後目送他策馬奔騰遠去。少年郎毫不留戀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視野之中,他遙遙望著驛道盡頭,久久不曾言語。他身後的老僕慶叟沉默半晌,聲音沙啞:「阿郎本便打算考進士,不如提早入京?小郡王在京中少說也須得待上三五個月,正好一起遊覽長安。」
「這個時候入京考進士?」王子獻低聲笑起來,「便是他們願意讓我去,我也考不上。」
「誰不是年年都考?有多少人能一舉便考上?況且,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阿郎不過十四,再考十年二十年也還是『少進士』。」
「與其待在長安苦讀應考,倒不如四處走一走增長見識。」王子獻搖搖首,「四處遊歷閒逛,方不會引來他們的戒備。只有我那位好二弟想應考了,我才有光明正大走進長安的機會。否則,我那位好母親寧可一而再再而三地派人假作劫匪來殺我,也不會讓我踏入長安城半步。」他那位面慈心狠的好繼母兼好姨母,如何可能容忍他比自家兒子更優秀?
當然,他若是堅持想先去長安,也並非毫無辦法。只需將那些盯梢的徹底甩脫,誰也阻止不了他,無一處不能去。然而,他並未理清自己的想法,也有些困惑自己以後該如何與李徽來往,索性便將這段充滿了算計的「友情」暫且先放一放罷。而且,濮王一家三口此去長安是為了侍疾,未必能待得長久。與其去長安尋他,倒不如日後去均州找他呢,可能還更自在一些。
慶叟見他已經有所決斷,便不再多言,轉身從馬廄中牽出自家的馬來。
王子獻給捉驛、驛丁都賞了幾貫錢,又與折衝府的果毅都尉說好,若抓住那些「劫匪」,便給他也及時送些消息。那果毅都尉知道他與新安郡王交好,當然不吝於做這個人情,很爽快地答應下來:「王郎君心中擔憂小郡王,亦是人之常情。」
「多謝陳果毅。」王子獻並未多言,微微一笑後,便也上馬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