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入宮覲見
到得太極宮長樂門前,濮王殿下的車駕與儀仗便陸續停了下來。早已有宮人抬著步輿在門外守候,李徽攙著李泰、李欣扶著閻氏坐上步輿,而後,兄弟二人便默默地在旁邊跟著行走——像他們這樣的晚輩,是沒有資格乘坐步輿的。更何況,兩個身強力壯的兒郎被人抬著走也不像樣。
李泰環視著週遭熟悉的殿宇樓閣,眼眶又紅了起來。幸而他只顧著觸景生情,不曾說出什麼不得體的話,李徽與李欣這才略微鬆了口氣。
不多時,一行人終於趕到兩儀殿前。不等步輿穩穩地落在地上,更不等宮人入內稟告再傳召,李泰便已經迫不及待地「滾」了下來。正要扶他起身的李徽怔了怔,眼睜睜地看著他以與龐大的身軀完全不相符的靈敏,宛如被擊中的巨大馬球,呼嘯著飛奔而去,轉瞬間就「滾」上了兩儀殿的台階——
等等!平時光是走幾步都氣喘吁吁的阿爺,此時此刻是怎麼做到健步如飛的?!難不成以往都是假象?或者他看走眼了不成?!
等小郡王回過神,閻氏已經憂心忡忡地望過來,李欣則朝他使了個眼色。於是,他只得趕緊追了上去。
兄弟兩個早便商量好了,為了盡快消弭濮王入京造成的風波,他作為幼子根本不需要出什麼風頭。故而,他目前應當給人的印象便是個從鄉野封地來的小郡王,一則沒什麼見識,二則有些天真,三則對各種禮儀規矩亦是一知半解。所以,偶爾在兩儀殿失一失儀,大約、應當、可能無妨罷?
待他來到兩儀殿門口時,正好見自家阿爺奮力地向殿中央軲轆軲轆滾了過去。方才還端坐在御座上的那位頭髮花白、身材高大的老者滿面驚喜,立即起身,大步迎了上來。
隨著「阿爺」、「三郎」兩聲深情的呼喚,體型相差迥異的父子倆緊緊抱在一起——不,應當是自家阿爺試圖將肥碩無比的身體投入祖父懷中,卻因身形太過龐大而只塞進了一小半,造成了十分奇妙的效果——當然,久別的父子二人根本不在意這般情狀在旁人看來有何奇特之處,竟是自顧自地抱頭痛哭起來。
李徽再度怔住了,眼前的情景令他不得不確信,自家阿爺確實是祖父最寵愛的兒子。旁的不說,對著如此肥碩的兒子,他家這位祖父居然還能眼淚漣漣地憐惜道:「三郎,這些年你真是瘦了好些!」
小郡王簡直覺得有些不忍直視,更不忍再聽。他禁不住心中暗道:若是如今的體型還算是瘦了,當年在長安時,他生得該有多圓潤?
「阿爺也憔悴了許多!」李泰則哭泣著應道,「都是孩兒的錯!這麼些年來,不能在爺娘身邊盡孝!反倒讓阿爺阿娘心裡一直惦記!」
眼見著父子二人完全止不住哭聲,立在旁邊的兩位男子便溫聲勸慰起來。李徽定睛一看:左邊這位瞧著不過二十餘歲,臉色較之常人有些蒼白,卻並無病弱之態,應當便是他那位太子叔父;右邊這位大約是四十不惑的年紀,身量高挑,蓄著美髯,猶如一位世家出身風度翩翩的中年文士,應當便是他那位越王二世父。
祖父宮中妃嬪眾多,膝下卻只有五子三女活到了成年:嫡長子為秦皇后所出,名諱李嵩,當年奪嫡之時被揭發出謀逆,證據確鑿,遂廢為庶人,流放黔州。次子乃王賢妃所出,名諱李衡,封越王,據說是位文武雙全且品性出眾的人物,一向深得祖父欣賞。三子即他家阿爺,秦皇后所出嫡子,名諱李泰,因與長兄奪嫡,野心勃勃不加掩飾,又待兄弟不悌,被逐出長安,圈在封地均州。四子為楊德妃所出,名諱李華,封淮王,十五六歲的年紀便病亡。五子即為秦皇后所出的太子殿下,名諱李昆,性情慈和寬容,當太子十來年,一向頗受群臣稱道。
另外,長女為韋貴妃所出,封臨川公主,下降盧國公周家的嫡長子;次女為楊德妃所出,封安興公主,下降梁國公程家的嫡次子;幼女為秦皇后所出,封清河公主,下降母家吳國公秦家的嫡長子。這幾位國公皆是聖人開拓江山時便倚重的忠臣良將,故而才特意命公主下降,以示恩寵。
將自家的譜系回憶了一遍,亦不過是瞬息之間。李徽定了定神,遂上前行禮道:「孩兒拜見祖父、叔父,與世父。」他是晚輩,在這種親情洋溢的時刻,也只能以家禮拜會,行國禮未免太隆重了一些。
依舊雙目含淚的聖人拍了拍肥壯兒子肉乎乎的背,止住了悲喜交集的哭泣,打量著跪地行稽首大禮的少年郎:「這便是阿徽?過來,讓祖父好生瞧一瞧你。」
李徽抬起首,朝著他微微一笑,很是自然而然地起身走近,喚道:「祖父。」
他早已牢牢地記住阿兄說過的話:祖父於軍政要務、朝廷之事皆是雄才大略,但事涉子孫的時候便猶如尋常人家的老人,有偏愛之心卻並不自覺,也總是抱著些不切實際的希冀。他疼愛每一個子孫,不喜彼此算計,最渴望的便是一家人和樂融融。故而,在他面前,首要的便是率真坦誠。可任性,亦可隨意,但絕不可欺騙,不可深沉謀算,不可膽怯畏懼。
聖人細細地看著他,又瞧了瞧懷裡的兒子:「阿徽生得和三郎幼時真是一般模樣。尤其這雙眼睛,也生得極為像我!」他彷彿透過涕淚四流的肥壯兒子,瞧見了他年少時風采奕奕的模樣,又回憶起了往昔的自己,神情不禁越發溫和起來。
太子殿下也仔細地看了看侄兒,眼角眉梢皆透著溫和的笑意:「阿爺說得是。只要一瞧這雙眼睛,便知道咱們都是一家人。」他與越王也都生著一雙眼尾上挑的鳳目,眸光閃動的時候,神光湛湛,風儀天成。
李徽亦想起阿兄的另一段話:叔父深不可測,但極好名聲,故而一向以仁慈體貼示人。若是一直遵守規矩,沒有其他心思,便無須擔心什麼。但倘若違逆他的心思,令他不滿,就極有可能降下大禍而不自知。故而,在他跟前可頑笑、可親近,絕不可言行不一、不可算計謀權、不可妄動心思。
相擁而泣、感人至深的父子相見就這樣圓圓滿滿地結束了,哭得聲音嘶啞的李泰坐了起來,向太子和越王見禮。對越王,他依舊稱「二兄」;對太子,他則稱「太子阿弟」。
太子不禁感慨萬分:「三兄怎麼與我倒是生疏了?儘管喚我阿弟便是。」
李泰望著他,從善如流地改稱:「阿弟。」
聞言,聖人、太子與越王都露出了笑意,彷彿當年奪嫡的亂象以及這十幾年的分別從來不存在一般。李徽在旁邊瞧著,心裡卻嘆息不止。
他對自家阿爺實在是太瞭解了——這種細處的小節他其實並不在意,或許也可稱之為一種「率真」罷。但若是長此以往,在聖人與太子的「縱容」之下,他忽略的小節將會越來越多,言行也會越發隨意。
得意之時,這些小節便都意味著兄弟之間情誼深厚,無須在意;失意之時,它們便會成為不敬、違禮的證據,甚至是一串串的催命符。
然而,作為晚輩,他又如何能勸解他多想一些呢?祖父喜見兒孫親近,叔父不過是應祖父所好,心中未必真正願意如此親近起來——這種話說出來後,萬一不慎透出一兩分,豈不是有挑撥長輩關係之嫌?在祖父心中,這種「誅心」的言辭才是大不敬,罪無可赦罷。
這時候,宮人趕緊稟報,濮王妃與嗣濮王在外頭等候覲見,聖人便將他們喚進來:「你們母子兩個,怎麼如此生分多禮?大可不必如此,既然都是一家人,像三郎這般隨意一些也沒什麼不好。」又道:「你們阿娘也一直唸著,趕緊去立政殿瞧一瞧她。」
於是,一行人便簇擁著聖人起駕。因立政殿就在兩儀殿之側,故而聖人並未乘坐步輦,而是帶著兒孫們步行。不過短短一段路,李泰便已是滿頭大汗,氣喘吁吁,臉色蒼白。李徽與李欣兄弟倆都費盡氣力攙扶著他,他才能勉強一步一步挪動。
聖人瞧見,便笑著搖首道:「當年三郎無論去何處都須得乘步輿,我一時間竟是忘了。趕緊抬步輿過來,讓他坐上去。不然,阿欣與阿徽都被他當成簷子使了。」他說得哈哈大笑,眉目間皆是慈愛之意。
李泰很是感動,抬眼見立政殿就在跟前,便道:「只差這幾步路,阿爺放心。」
太子與越王看在眼中,均笑得格外和善。
一個道:「我瞧著三兄的臉色似是有些不好,不如待會兒也讓太醫瞧瞧。」
另一個則打趣道:「三郎,你平日裡也該多動一動才是。」
李徽見狀,心中不免感嘆:真是好一派父慈子孝、兄弟齊心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