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閒談舉薦
因著得了帝后的眼緣,此後,李徽便天天跟著閻氏與周氏入宮給祖母侍疾。說是侍疾,女眷們或許還會親自熬藥、試藥、喂藥,他作為郎君卻不方便做這種服侍之事,便端坐在一旁陪著秦皇后說話。
他的言談舉止絲毫不拘泥,便如尋常人家的祖母孫兒一般,說些均州與旅途中的見聞湊趣。即使是鄖鄉縣這種鄉野之地,在他的口中也充滿了趣味,雖有艱難之處,卻也有許多難得一見的風俗民情。更別提王子獻與他說過的那些遊歷之事了,如講述遊記與傳奇那般娓娓道來,便是不添油加醋,亦是足以令人聽得津津有味。
「這王子獻確實是個見解不凡的,品性亦很是不錯。」秦皇后聽完後,笑著評論道,「你們難得投緣,日後他來長安貢舉,你便將他舉薦給你祖父或叔父,說不得幾十年後便又是一代名臣。」
「不瞞祖母,孫兒早便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在祖父與叔父面前多多稱讚他。便是他進士貢舉一時失利,說不得也能說服他再試一試明經入仕。像他這種有能耐的人才,若能儘早為咱們大唐效力方再好不過。」提起好友,李徽便眉開眼笑。
能得到秦皇后的肯定與認可,他心中也更有底氣了,盤算著家去後便立即派人給王子獻送封信,問一問他打算何時赴長安考進士。在他看來,來長安當然是愈早愈好。趁著他們一家還待在京中,便可替他多推舉些人脈。若能得祖父或叔父青眼,還用愁往後青雲直上麼?
「你要推舉什麼人才?說來聽聽?」
身後突然響起聖人的聲音,李徽立即起身行禮,抬起眼望著緩步而入的聖人,微微笑道:「祖父來得正好,孫兒方才與祖母說起了旅途中認識的友人。他年紀雖輕,但學識很出眾,也曾遊歷過許多地方,觀察入微,見解獨到。遇到峽谷崩塌之事,他亦毫無畏懼地去探查情況。祖母覺得他品行出眾又有才華,便給孫兒出主意,讓孫兒舉薦他呢。」
「他如今多大年紀?若是合適,不妨便直接讓他入仕又如何?若真是才華橫溢又精於實幹者,舉才亦不需拘泥於貢舉之試。」聖人撫著長髯道,「難得聽你這孩子替人說這麼多好話,於情於理,都該讓他試一試。」
李徽一怔,沒想到祖父居然愛屋及烏到如斯地步,立即搖首道:「他與我一般年紀,應當不適用察舉。我相信,若是明經一科,他一定能通過省試。不過,進士一科,可能暫時有些艱難。再過幾年,說不得他便能成為新任探花使。如果祖父眼下直接給他授官,反而顯得不夠光明正大。」
一般而言,察舉是舉薦那些隱居的名士、賢士,以滿足皇帝求賢若渴的需求。而這樣的人才,通常早已聲名在外了。便是直接授予官職,群臣亦不會生出什麼想法。但若是一個年紀尚輕的少年郎,經察舉而授官,說不得便會被那些言官群起而攻之了。
秦皇后亦微微頷首以示贊同:「於公於私,阿徽這般想才妥當,兩廂顧全。好孩子,你說得對。他若能堂堂正正地貢舉入仕,又何必給人送上什麼把柄?反倒是對日後陞遷不利。」
她並不提聖人之過,只是委婉地說明了她的立場,卻教聖人禁不住呵呵一笑:「也罷也罷,是你們公私分明,我卻是公私不分。那便等他貢舉的時候,我再仔細瞧一瞧。」
李徽立即行禮謝過聖恩,而後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閻氏等人均在外間中等候,低聲地說著話。一眼望過去皆是各色鶯鶯燕燕,雖然他是晚輩,卻也已經年滿十三歲,坐在其中到底有些不妥。於是,他便索性向眾位長輩告退,走出了立政殿。
立政殿外站著一群千牛衛,穿著明光鎧,腰側掛著橫刀,個個虎背蜂腰,瞧起來很是精神。李徽一向羨慕他們這樣的身量體型,又想起了自己練習騎射的念頭。如今每日入宮侍疾,哪裡能抽出空閒來?眼下好不容易得了些時間,自然須得好生利用。於是,他便走過去,向千牛衛們借弓箭。
他如今也算頗為受寵,當值的千牛衛中郎將猶豫片刻,便解下自己的弓箭借與了他。他帶著弓箭,來到一旁的燕息亭裡,瞄準不遠處的樹叢,一箭、兩箭,接連不斷地射了出去。許是因見過血之故,雖然準頭依舊堪憂,但光看氣勢卻顯得很不尋常。隨著他越發專注,準頭也開始慢慢提升。
就在他幾乎是進入了忘我之境的時候,箭筒裡的箭枝已經用光了。他回過神來,心中還殘存著幾分惋惜之意。畢竟,忘我之境並非那麼輕易便能進入,下一回也不知還須得遇上什麼契機呢。
正要轉身再要些箭枝,他倏然發現身邊立著一位小娘子。她看上去不過七八歲,穿著很應時的薔薇花枝夾纈六幅裙,套著櫻草色對襟衫,襯得肌膚越發雪白,烏黑明亮的眼眸轉動著,帶著幾分狡黠的意味。
「你便是從均州鄉野來的那位堂兄?」她歪著腦袋問,聲音清脆如鈴,毫無惡意,卻著實帶著幾分無禮。
李徽自忖年長,自然不會將這種小事放在眼裡,笑著點點頭:「確實是我,我也確實是從均州而來的,均州也確實並非什麼繁華之地。不過,尋常人都不會當著兄長的面說什麼『均州鄉野之地來的』,有冒犯失禮之嫌。這話究竟是誰在你面前說起來的?長寧?」
「你怎麼知道我是長寧?」小娘子好奇地張大了眼睛。
「我當然知道。」李徽回道,勾起嘴角。能夠在宮中隨意穿梭,甚至將侍女都甩得無影無蹤,而且又是這樣的年紀——除了他那位太子叔父的嫡長女長寧郡主,還能是誰?她是太子妃杜氏唯一的孩子,又深得太子喜愛,養得金尊玉貴,便是稍稍任性一些亦是無人敢多說什麼。不過,若是有人想利用孩子的天真與任性,藉機挑撥太子一脈與濮王一脈的關係,那便是心懷不軌了。
長寧郡主想了想:「我也是偶爾聽宮婢說起來的……既然不能隨意說鄉野之地,那她們是在笑話堂兄?那她們的膽子可真不小,我一定要告訴阿娘!」說著,她便提起裙角跑開了。數步之後,她忽然停了下來,轉過身咬著嘴唇低聲說了句「是我失禮了」。說完後,小臉已經漲得通紅。
李徽眉頭微動,頓時對這位傳聞中確實有些任性的小郡主刮目相看。傳聞果然不能盡信,太子妃雖然寵愛女兒,卻將她教得極好。至少,並不是所有這個年紀的孩子,都懂得做錯了事之後,須得誠心誠意給人道歉。想到此,他朗聲笑了起來:「這倒是無妨,你不過是被人誤導罷了。」
長寧郡主也甜甜地笑起來,接著便奔入立政殿告狀去了。
且不提這件看似極其微小的事又將在太極宮中掀起什麼樣的風浪,距離長安不過一百五十里的商州州府內,也正在因先前濮王遇襲一事而醞釀著一場疾風驟雨。商州刺史與商州都督接連接到好幾封朝廷明發的敕旨,敦促他們盡快捕獲盜匪,將這群無法無天的賊子入罪。然而,兩人頂著聖人的怒火與朝廷的壓力,兢兢業業地查了這麼些天,卻發現了無數破綻與疑點。
且不提數十具屍首上留下的種種證據,說明這些人身份存疑。他們抓捕逃竄的悍匪時,那些匪徒居然在奮力頑抗不成之後,都自盡身亡。這顯然絕非盜匪一流的行事,更像是假作匪類的死士。而且,商州都督派出人馬搜索秦嶺中的賊窩,將裡頭好些真正的匪類抓回去審訊,也證實了這些屍首並非什麼秦嶺山匪,而是不知從何處去的居心叵測的逆賊。
眼看著「濮王遇匪」演變成了「濮王遇刺」,兩人都驚呆了。這種大案要案,已然絕非他們這種官階能夠處置解決得了的。無論是查出來或是查不出來,都一定會受到責難!一著不慎,甚至可能會牽連到他們自己的官途或者家族,乃至於性命!
十幾年前,廢太子與濮王奪嫡愈演愈烈的時候,濮王也曾經遇刺。後來證實,確實是廢太子命人下的手。涉及此事的人或家族,幾乎都以謀逆論處,首犯斬首,家人皆流放三千里。如今東宮穩定,這又是哪裡來的刺客?要殺掉幾乎已經沒有希望動搖太子地位的濮王?!
無論最終的證據指向何人,都很有可能牽扯到太子、越王甚至是廢太子身上。自證清白者,趁機謀利者,立即便能掀起一場腥風血雨。而他們作為將這件事揭露出來的人,也根本得不到任何好處!然而,這樣的大事若是不揭露出來,恐怕立即就會被當成謀逆者的同黨論罪!
就在這兩位雄鎮一方的高官心裡焦灼得已經寢食難安、坐臥不寧的時候,正閉門讀書的王子獻接到了陳果毅送來的帖子。他端詳著帖子上提及的拜訪日期,似笑非笑:「誰會貿貿然地當日就來拜訪?這帖子究竟是什麼時候送來的?你們竟等到貴客即將臨門的時候,才匆匆塞給我?」
僕從低眉順眼地答道:「奴們愚笨,也不知這帖子是何時送來的,一直落在閽室的角落裡。直到今日打掃,才翻了出來。都是奴們的過錯,望郎君海涵!」
「呵,連堂堂果毅都尉的帖子,你們居然也能落下,還讓我海涵?」王子獻勾起了唇角,滿是諷刺之意。
立在他身邊的慶叟呵斥道:「竟然能連這種送帖子的小事都辦不成,養著你們還有何用?整個商州王氏都不曾出過五品官,若是得罪了貴客,你們可擔負得起後果?!如今家中的僕從真是越來越懈怠了,郎君,必須與阿郎、娘子好生分說!」
那僕從抬起眼,竟是毫無懼色:「是奴們做錯了,奴們甘願領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