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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6章
第六章 陰謀一角

 淅淅瀝瀝的雨灑落在密林中,猶如緊密而規律的樂曲節奏,聽來很是舒緩自然。王子獻執著弓箭,宛若閒庭信步一般,踏著滿地血水,來到被他一箭穿肩釘在樹上的虯髯男子跟前。那男子正忍痛拔箭,一身褐衣短打皆染滿了血。眼見著他便要拔箭而出,王子獻又朝著他的另一個肩頭射了一箭。

 男子發出痛苦的喘息聲,雙手垂落下來,再也無法使勁用力。他抬起眼,看向面前這位即使身染泥水亦無損風姿的世家貴公子,雙目中流露出複雜之色。

 王子獻含笑打量著他,彷彿看陌生人一般。男子立即垂首,似乎試圖將自己的臉藏起來。不料,這位少年郎卻忽而笑道:「你以為蓄了須,我便認不出了?王家的部曲,每一個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斷不會例外。週二郎,你們能想出假造山石崩塌的法子殺人滅口,確實比先前扮劫匪的那些人高明些。」

 週二郎怔了怔,咬牙承認道:「大郎君,某等亦是奉命行事——」

 「你以為,我說你們是蠢物,指的便是你們不知掩蓋痕跡,在這片山林裡處處都留下破綻?」王子獻打斷了他,「你以為,我說你們是蠢物,指的便是我早就識破你們跟在身後伺機而動?指的便是察覺了你們的計策,制止了濮王車隊前行?」

 週二郎靜默不語,雙目猛然沉了下來。

 王子獻卻牽起唇角,露出優雅的微笑:「你可知道,我為何會突然想到要去均州?又為何會與濮王車隊同行?為何竟會這般湊巧,給了你們這樣的天賜良機?能夠讓你們這群人按照所謂的一箭雙鵰之計,藉著殺我為名冒險去殺濮王?」

 聞言,週二郎驚疑不定,似是這才發覺,無論是身後的主人還是自己,均小覷了眼前的少年郎。這時,樹林裡突然響起悉悉索索的聲響。他掩住竊喜之色,忙假作掙扎之態,高聲大呼:「大郎君,某知錯了!!某也不願意尊奉那樣的惡毒之輩,一直想追隨大郎君!若大郎君不嫌棄,從今往後,某願奉大郎君為主——」說著說著,他發現對面這位年輕的郎君竟笑了笑,心中立即升起了不祥的預感。

 王子獻卻只是悠悠一嘆:「太遲了……」

 他話音方落,林中便走出四五個同樣身著褐衣短打的年輕兒郎。他們手上或持刀或持劍,鋒利的刃上均滴著血,渾身煞氣四散,顯然方才已經殺過不少人了。為首者淡漠地看了週二郎一眼,向王子獻行了叉手禮:「阿郎,已經處置乾淨了。」阿郎之稱,就意味著在他們眼中,這位才是王家唯一的主人。而那位名義上的家主,對他們而言已然毫無意義,更不可能追隨聽命於他。

 週二郎雙目大瞠,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們……居然敢背叛郎主!」

 「某等從來只尊奉阿郎為主。」幾個年輕兒郎不屑地瞥向他,「那等卑劣陰險,還意圖謀逆犯上之輩,根本不配為主!可憐你眼中只有榮華富貴,只想著脫籍成為良民,怎麼根本從未想過,做下這等事來,王家還能容得下你活命?!還能容得下你的父母兄弟妻兒?!簡直是愚昧可笑之極!」

 週二郎一愣,頓時目眥欲裂:「不!不可能!不可能!他們明明答應我,只要按照此計殺死濮王——」

 「殺死濮王?簡直可笑之極!區區王家,如何擔得起謀害皇室的罪名?」王子獻眯起眼,冷冷一笑,「就算想使出李代桃僵之計,假作是謀害我的時候不慎連累了濮王一家。只要查出蛛絲馬跡,皇帝的雷霆之怒,照樣能讓商州王氏變成一團齏粉!自以為是想出這一出『好計』媚上者,被人利用還渾然不知者,實施此計還試圖一箭雙鵰者,都是不折不扣的蠢物!」

 若非他刻意引導,將計就計,派人勸服他們採用這個一舉兩得之策,再暗中將此事消弭於無形之中,還不知那群狼子野心且矇昧愚蠢的傢伙又會想出什麼不可控制的招數來!

 不幸的是,這些輕易就遭人利用,被當成棋子還沾沾自喜不明真相的蠢物,卻是他永遠擺脫不了的血緣親人。不知何時才能有機會,將這些人從他身邊徹底撕開。算計他的性命且不夠,還要搭上整個宗族,他實在是忍不下去了。

 與這種人生活在同一屋簷下,每一時每一刻都是折磨。不若離家獨自遠行,更不如他刻意結交的所謂的「友人」。

 眼前突然浮現出李徽滿是關懷地望過來的模樣,王子獻頓了頓,這才低聲道:「你若是不信,不如此時便回商州打聽。那一家人的狠毒,我比你更清楚。倘若你還想活命或復仇,便暫時跟在我身邊。記住,我絕對不會相信你。不過,只要你聽命於我,不背叛我,部曲當中便有你的一席之地。」他身邊的可用之人實在太少了,必須漸漸積蓄自己的力量,每一個能用之人都不能浪費。

 週二郎呆了呆,掙紮著將兩支箭從肩上拔下來,立時便血流飛濺。他卻似感覺不到任何痛苦,撲倒在王子獻跟前,渾身濺滿了混雜著血色的泥水:「某願追隨阿郎!從今往後只尊奉阿郎之命!上刀山下火海,但憑阿郎差遣!若是背叛,便教某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當王家主僕下山之後,李徽很快便接到了侍衛傳來的消息。他離開牛車迎了過去,便見王子獻提著兩隻羽毛華美的野雉,朝他笑著走來。便是半身血跡半身泥,他也依舊顯得儀態從容,風采奕奕。

 「那處峽谷剩下的山石都很穩固,不至於再次崩塌。臨下山崖時,我射了兩隻雉雞,帶回來與你炙著吃。不過,有一隻未能一箭射死,掙紮了幾下,灑了我一身血。方才走過來的時候,許多人都以為我受傷了。」

 李徽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果然未見傷痕,心中這才松了口氣:「趕緊去換身衣衫,這雉雞且讓僕從收拾乾淨,到時候我炙給你吃。」

 「你會炙肉?」王子獻挑起眉。便是濮王早已貶至封地,眼前的少年郎也依舊是金枝玉葉的小郡王。平素又見王妃待他甚是寵愛,怎可能年紀輕輕便讓他學炙肉這等技藝?

 「當然。」李徽失笑,「不但會炙肉,我做魚膾的技藝也不錯。」傳聞中那些長安貴公子都必須學會的技藝,他一樣也沒有落下。就算從來沒有機會待客,亦沒有機會與其他人比鬥一番,自娛自樂亦是一種樂趣不是?

 夜/色/降/臨,驛道上升起了星星點點的篝火。李徽與王子獻圍坐在某個火堆邊,熟練地翻動著架在火上的雉雞肉。炙熟之後,李徽便割了一大塊與王子獻,目光炯炯地看著他品嚐,忍不住問:「滋味如何?」這是他頭一次炙肉給別人吃,自然很關心對方的評價。

 「不錯,外酥裡嫩,可見你確實下了功夫。」王子獻頷首,催著他試試自己烤的那一隻,「試試我炙的?經常在荒郊野外露宿,我沒有少炙過肉,自以為技藝絕不遜色於自家養的廚子。」除了自家那個不管他做什麼都只會讚好的老僕,他也從未讓別人品嚐過自己的手藝。

 「果真?」李徽嘗了嘗,不由得大讚:「確實比我炙得好!」他特意從兩隻炙雉雞上都割了些肉,命人端去孝敬李泰與閻氏。閻氏又派人送了鵝肉羹、芝麻胡餅、清湯餅(清湯麵)等吃食與他們,並叮囑他莫要食得太過油膩,免得妨礙用藥。

 野雉雞身上本便沒有多少肉,只是略吃了些便已經沒了。李徽頗有幾分意猶未盡,在張傅母時不時遠遠投來的關照目光下,卻也不能再進葷食了,只能選擇清湯餅:「子獻,明日我們去打獵如何?橫豎驛道不通,與其在這裡等著,倒不如去活動活動筋骨。」

 「大王若有意,我自然奉陪。對了,之前隱約聽見溪流聲,不如去尋一尋,看是否有魚?」

 「怎麼?你還想試試我做的魚膾?」

 「當然。」

 不過,兩人之約卻並未能夠實現。次日,急著趕回長安的李泰便因焦躁不安,嘴角邊都生滿了燎泡,幾乎不能開口說話。閻氏一邊勸他喝些下火的湯藥,一邊叮囑軍士部曲們盡快疏通驛道。

 李徽見狀,眉頭緊鎖,與典軍、長史商量道:「不若干脆帶著一部分人徒步翻過這道峽谷,將車駕與馬匹都暫時舍下?」

 「若無車駕馬匹,便只能步行。至少須得行走兩日,才能到得下一個館驛。」典軍回道,「而那個時候,說不得驛道便已經疏通開了。」

 「阿爺心中焦灼難耐,便是讓他先行一步也好。否則,我擔心他會病倒。」李徽搖了搖首,「母親可暫時隨著車駕在此守候,我陪著阿爺越過峽谷,護送他到館驛休息之後,再回轉迎接母親。子獻,抬著簷子越過峽谷,你覺得是否可行?」他家阿爺麵糰團似的身材,便是行走山路面臨的頭一樁難事。平日裡都走不動路,如何還能行得了崎嶇的山道?少不得須得讓人輪換著抬簷子了。

 「只要小心些,應當無礙。先派些人在前頭開路,至多一日夜,便能繞過去。」王子獻道,「聽聞典軍已遣人去附近的折衝府報信,循著他們探路留下的痕跡翻越峽谷,應當算是安全。」昨日他下山崖時,也正好瞧見那一隊侍衛匆匆繞道而過。

 李徽當機立斷,命親事府與帳內府典軍立即著手安排。隨後,他與王子獻便去見李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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