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宴會
沈惠明抬起頭神色複雜地看著他師父,一句謝謝的話卻是怎麼也說不出來。
坐在柳生懷中的沈惠清剛剛吃完了一個肉丸子,嚷著道,“師母,我要吃肉。”
柳生夾起幾片涮好了的羊肉,放到他身前的小碗裡。
火鍋有些高,沈惠明他們人小即使坐著高些的椅子也夠不到,都是兩個大人在照顧三個小孩。而沈惠清早早地就霸占了柳生,他們的無良師父主動接下來了照顧剩下兩個徒弟的任務。
沈惠明的眼中盡是羡慕。胡志宣斜了他一眼,風水輪流轉了吧,看你還敢不敢笑話我。
方睿軒涮了好幾大片的肉,三個徒弟都以為會有自己一片的時候,肉卻都被夾到了師母的碗中。沈惠清很有眼色的沒有爭搶,只讓柳生給他撈丸子吃,然後想吃什麼讓柳生給他煮什麼。
柳生是做過一兩次火鍋的,本以為自己終於挖掘出了一技之長,可以幫夫君養家了,而在沈家酒樓吃的這一頓飯,卻讓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實在是差遠了。
用料鍋具就不用說了,沒有可比性,光看這羊肉切得厚度均勻,該薄的地方薄,該厚的地方厚,紋理清晰,一片片的跟雪花似的,想比也比不了。要是他也開一家火鍋店的話,是絕對競爭不過這些大酒樓的。
怪不得他夫君要賣方子,賣法子,卻不願意自己做。單說火鍋絕對是適合冬天吃的食物,然而冬季寒冷蔬菜種類少,只有這些有背景有實力的商家才能弄來這麼多的新鮮菜。
“各位,如此良辰美景,又有美食相伴,咱們何不來做些詩歌助興。”吃到一半,一個書生站起來道。
方睿軒聽那書生的話,看了一眼身旁的柳生心道,再有一佳人相陪,才算是圓滿。又看了一眼旁邊的三個小蘿蔔頭,頓時覺得十分的礙眼。
“唐某不才,拋磚引玉先來做上一句。圍爐聚炊歡呼處,百味消融小釜中。”
話說,周圍響起一陣的叫好聲,周圍的學子紛紛響應,作詩附和。
這個書生,姓唐名彥,聽說因為幾年前睡了王府的小妾跑到白水縣來避風頭。唐彥為人風流不羈,擅詩詞,在這白水縣相鄰的幾個縣中都十分有名。生平唯有三個愛好,美酒,美食,美人。沈大海特意將天香樓的花魁贖了身送給了他,他才答應在宴會上替沈大海背書。
至於方睿軒,來到這古代半年多,整天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沒有到同縣的舉人鄉紳家中拜訪不說,和白水縣的學子也沒有來往,除了那三個童生,竟然就不認得幾個讀書人。
在這樣的宴會上是怎麼樣也不可能成為主角的。
在眾人為了展現才華絞盡腦汁誇獎火鍋,描寫這聚會的場景的時候,他們那個角落,一大家子安安靜靜地吃火鍋,津津有味地看著那些人比鬥才華。
而他們這般行為,卻讓有些人看不下去了。
對於來這宴會的人,吃是其次的。重頭戲還是在這作詩揚名和積累名氣上。白水縣是個小地方,但是若是在這小地方的文人學子中都不能有一席之地,以後去了更大的地方,又要如何站穩腳跟,如何讓別人高看一眼呢。
來的這裡的學子心中都有一本帳。他們不是不慕名利,只是不將這些掛在嘴上,用行動來爭取罷了,這正好給了沈大海投機的機會。而真正不在乎這些的只有方睿軒了。
或者說方睿軒不是不在乎,為了原主他也不能不在乎。所以方睿軒早早就醞釀了大招。他不自己出頭來揚名,而是打算好好培養弟子,只有有一兩個學有所成考上了進士做了大官,他的聲望自然會傳出去。
然後有上進心慕名而來的學子會增多,教出的好學生就越多,名聲就越大。這就是個良性循環的過程。沒準以後還能撈個教育家當當,方宅男美滋滋的想。
“聽聞方舉人是嶺南有名的才子,來到白水縣快要一年了,我等還不曾見識過方舉人的學識,今日可否有幸一觀。”說話的人,是一個中年男人,身著儒衫,面容和氣,那笑容卻是怎麼看怎麼假。
因為男子的舉人身份,他的話得到不少人的響應。
也有幾個人早看不慣方睿軒了,但是他們大都聽說這逃難而來的小子是個舉人,只是身份不對等,人家是舉人,你只是個秀才、童生的,缺少底氣要求方睿軒做什麼。
“這位兄台過獎了,方某不才,作詩方面無甚天賦,故而不敢輕易在諸學子面前開口,以免污了各位的耳朵。”方睿軒忽略了這人口氣中的不懷好意,解釋道。
那中年男子隱隱指責他不識禮數,不曾上門拜訪,他真是沒什麼好說的。
總不能實話實說,他是個宅男,十天半月都不願意出一次門。就連運動鍛煉身體,都只是在自家的菜地除除草,澆澆水,逗逗孩子。
而曹大娘哄孩子的時候說舉人老爺十有八九次拔掉的都是韭菜苗而不是野草還不如小清兒的話,被他自動忽略了。
這當初建菜園子的想法還是他提出的,他怎麼可能不如徒弟!
“方舉人過謙了,大家不過是互相切磋切磋,來增益自己的不足罷了。”另一個人繼續相勸道。
方睿軒覺得他早該明白的,這操淡的古代,你越是說實話承認自己的不好,別人就越認為你是謙虛。而且科舉是要作詩的,沒有兩把刷子,也不可能考上舉人。這些人不信,算是情有可原的。
只是會作詩的是原主,不是他呀!
而且他就算有原主的記憶,頂多能評出優劣,教教徒弟罷了,哪裡做得出那些好詩。
“既然諸位盛情,方某只能獻醜了。一桌大雜燴,同鍋來分食。各取腹所需,各吃口所長。”方睿軒硬著頭皮道
“說得好!”方睿軒說完後,唐彥率先叫好鼓掌。“方舉人的確過謙了,這詩雖不是上等,卻也生動形象十分有趣。”
唐彥早就王舉人不順眼了,平時假清高裝大儒的,私下裡卻比商人還會鑽營和唯利是圖。
辦個學還要比別人多收上三兩銀子的束修。
他學堂的幾個學生聽說新來的方舉人為了報答柳家村的收留,前三年的束修都減免二兩銀子後,都不免有些心動。再聽說,三年後也只是和一般的夫子一樣收六兩,那些人心裡十分的不淡定。
讀書是個講究積累需要不懈堅持的活兒,十年寒窗苦讀,也不一定能金榜題名。他們至少要讀上七八年的書才能讀出個名堂。
這既有了名師,又能給家裡節省下一筆銀子,其不是兩全其美。
王舉人學堂的學生,也不都是那些商戶人家的,也有一些家境一般,但是父母咬牙供養著的。
但是比起這些人,其實那些商戶人家的孩子更像去方睿軒那裡求學。他們可是聽說了方睿軒收了沈大海的兩個兒子為徒弟的,這說明他對商賈沒有什麼偏見,就算不能掏心掏肺對待他們,至少可以做到一視同仁。
那些在王舉人處求學的富家子弟,都給王舉人送去了大把的錢。但是王舉人就算拿了他們的錢,對他們從來都不假辭色。在發生矛盾請教學問的時候,總偏頗或者優先那些非商籍的學生。
他們的父母一邊勸他們忍著好好學習,一方面還要給王舉人送禮對著王舉人低頭哈腰的賠笑臉。這讓一些年少輕狂的孩子,心中充滿了戾氣。而他們以前是沒什麼好的辦法,現在有了更好的環境,不興人去更好的地方嗎?
那些商戶家的孩子謀劃著如何慫恿自己爹娘讓他們轉到方睿軒的學堂,而王舉人卻因為方睿軒搶他學生的行為生出了極大的不滿,這才想在宴會上刁難他一下。
雖然方睿軒什麼也不知道,但是這鍋他卻是背定了。
唐彥的話落王舉人有些臉紅,其實他做的詩還不如方睿軒呢。但是他不敢得罪唐彥,轉而道,“聽聞方舉人收了三個高徒,在柳家村開館授課,今年的童子試可有把握。”王舉人道,他今年可是有學生要考試的,而且考中的童生機會可是相當的大。
方睿軒和三個徒弟用看傻子的目光看向王舉人,他們這麼小,才開始開蒙不久,怎麼可能會去參加童子試。
“兄台說笑了,幾個徒兒年級尚幼,剛開始蒙學,這兩年的童子試可能參加不了了。”原諒他和這個人撕逼了這麼久,還是不知道人家的姓名。
“方舉人又謙虛了,前段日子還相傳京畿去年出了一個七歲的童生還是頭名,不知羞煞了多少年齡大的學子,被譽神童。先生的弟子最大的已經有八歲了,不妨讓他下場一試積累積累經驗。”
七歲!
而且是虛歲!
也就是真實年紀不過四五歲的孩子,竟然中了童生。方睿軒覺得有些玄幻,那麼小的孩子整天被逼著學一些經史子集,這得多慘呀。
神童之說,方睿軒就敬謝不敏了。再神童,首先還得先要學習,才能致用。
正在招呼幾個同行的沈大海,過來的時候,就聽到王舉人讓他兒子下場試水。他努力回想了一下,他最近和王舉人沒有什麼交集,沒有得罪他呀,怎麼會針對自己的兒子呢。
“王舉人見笑了,小兒資質魯鈍,性情頑劣,實在是比不得那位神童。”沈大海趕緊上前道,這個神童,沈大海也是聽那麼一兩嘴,但是完全沒有當回事。
神童是人家家的,他再羡慕也沒有什麼用。而且這世界上傷仲永的例子,可不在少數。與其拔苗助長,讓兒子為這些事情煩心苦讀傷了身子,還不如順其自然一些。
第31章 戶籍
沈惠明在提到他的名字的時候,就自覺站到了方睿軒的跟前。
方睿軒拍了拍他的肩膀,對王舉人道,“惠明年幼,雖然蒙學已經兩年了,但我覺得現在下場無論中或者不中,對他的影響都不好,還是壓上一壓的好。”
一眾人等聽到方睿軒的話,也覺得十分的有道理。
若是考中了,現在年紀小,性情不穩,面對讚揚恭維容易左了性子,恃才傲物,就是他們這些成年人有時候都會忍不住為那些馬屁自得,何況這麼小的孩子。
要是考不中,打擊了人家孩子進學的自信心和積極性。這就不是育人,而是毀人了。
所以儘管一些開蒙早的孩子有了考上童生的能力,夫子們都要壓到十歲或者十二歲之後。
頓時大家看王舉人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長了。
這同行是冤家果真不錯,但是也不能拿著學生的前途賭氣呀。這樣的人怎麼能做好一個老師。
“對呀,方舉人,這孩子靈秀的緊一看就是個好苗子,還是壓一壓的好。”有人開了頭,大家接下來勸導方睿軒壓一下沈惠明卻是順理成章了。
“就是呀,方舉人,這麼好的苗子還是好好栽培的好,大海兄也會感激你的,不能為了意氣之爭就毀了學生的前途。”一個同樣看不過王舉人的秀才附和道,說完還特意看了王舉人一眼。
剛剛那些人附和這王舉人針對他,方睿軒還以為王舉人的人人緣多好呢,現在看來不過如此。
“這位兄台說得有理,這神童是鍾靈毓秀天生地養的人物,哪裡是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可以比擬的,只要我等向學之心堅定,終有一日會學有所成的。”
接著方睿軒轉頭對沈惠明道,“明兒日後要嚴於律己,勤奮苦讀才好。”
沈惠明重重點了一下頭,“是,師父,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王舉人察覺到周圍尷尬的氣氛想要再說點什麼輓回,“令徒這般聰明好學不驕不躁的,方舉人好福氣呀,真是羡煞我等。”
不過沒人附和他的話,就被沈大海轉移了話題。
老子的兒子當然好了!
而王舉人不知道的是,正是他的這句話,反而讓幾個商戶下了決心要為自己孩子換個地方求學。
有這麼一個愛攀比瞎指揮不把學生的前途當回事的老師,他們怎麼能安心將孩子交給王舉人教導。
沈大海看時機已經差不多了道,“沈某之前派人請來了教坊的舞娘演奏歌舞助興解悶,現下她們已經準本好了正要登場,各位何不暫且放下學問上的爭論,好好玩樂一番。”
沈大海說完,眾人的目光都被從酒樓內屋中羅列而出的舞女那曼妙的身段優美的舞姿給吸引了,眼裡露出或讚美或新奇或淫邪的目光。
而這正是沈大海之前不願意帶沈家兩兄弟來的原因。
方睿軒之所以帶著徒弟們來,不是非要和沈大海作對,更不是想要教壞徒弟,只單純地想讓小徒弟們見識見識什麼是文人,什麼是鬥詩。
讀書人也有好人和壞人。讀過聖賢書的讀書人,有時候比那些目不識丁的人更加醜陋。粗人將自己的心計大大咧咧擺在陽光下,讀書人卻是會用錦繡文章偽裝自己。
歌舞之前和沈大海商量好的,要放在最後的。這個時候,方睿軒則是帶著酒足飯飽的一家子悄悄離場了。
唐彥注意到了他們的動靜,嘴角勾起了一抹淺笑,真是有意思。
方睿軒雖然給徒弟喂了許多不愛吃的蔬菜,倒也沒有不讓他們吃肉。胡志宣和沈惠明都吃得肚子溜圓,沈惠清更是不必說。
那樣的場合下,那些文人之間的爭鬥、比較倒是讓他們更加的下飯。沈惠明就是不小心看的太投入吃多的。胡志宣被一直關注著他的田師爺接回了府中。
按理說,宴會中身份高的人不過幾個,田師爺也是其中之一。然而只要有唐彥在的地方,他們這些人的風頭永遠出不起來。唐彥似乎天生就有聚焦的能力,人們總是容易以他作為宴會的中心,就連一群舞女都在不停地向唐彥送暗送秋波。
由於今日沈家酒樓的吃食和酒水都是免費提供的,這些客人們到最後都喝得醉醺醺的,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甚至有人抱著柱子當成女子親來起來,醜態畢露。幸好沈大海在宴會快散的時候就將那些女子打發回去了,要不然以後他的酒樓,還不被人當成了妓院。
而沈大海請來的槍手盡職盡責的將宴會的盛況能寫的都描寫了出來,將那些學子們為火鍋和火鍋宴所做的詩篇通過一些渠道流傳了出去。沈家的火鍋名聲打響了,佳作傳去的文人則是成為了人們的焦點。
對於這個結果,沈大海和一些參加火鍋宴的文人雙方都比較滿意。不滿意的人大都是一些沒有本事的人。
市井中早些日子已經開始流傳沈家酒樓推出的新菜品。在知道那麼多讀書人對火鍋讚不絕口後,一些吃得起最便宜的火鍋的人,對於上沈家吃火鍋躍躍欲試。
這春寒料峭的時候,正好吃一些熱的東西暖暖身子。而且這都是讀書人和達官貴人吃的東西,他們帶著孩子去吃上幾頓,說不定孩子讀書能早點開竅。
“師父,今天的好多人我都不喜歡。”回去的馬車上,沈惠明多方睿軒道。
“嗯,那就不要變成那樣的人。”方睿軒回答。大徒弟有自己的喜惡判斷了,這是一件好事呀。
“以後若是你被人刁難了,要如何處理想過沒有?”方睿軒突然發問 。
“和他們講道理,只有道理在我這兒,那我就什麼不怕。”沈惠明道,他記得他師父有一次嘟囔著什麼,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的。
方睿軒敲了敲他的腦袋,說了一個傻,然後附在他耳邊嘀咕了良久。
聽他師父說完之後,沈惠明覺得自己整個人都不好了。
不過雖然三觀有些破裂,他還是聽從方睿軒的吩咐,忽略了沈惠清探索的眼光,沒有將剛剛的談論泄露出去。
柳生若有所思,放佛明白了什麼。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會講道理的。
方睿軒帶著柳生在沈家住了兩天后,才返回家中,這期間柳生一直在向沈夫人學習如何管家,如何管理下人,如何打理產業看賬本等。
雖然方家現在的資產不多,但是柳生相信憑藉方睿軒的本事,早晚有一天他們家的產業會越來越多。
而他現在早點學了,以後可以幫方睿軒分憂,讓方睿軒專心教書做學問。
朱老頭和十三住進方家多半個月,過年的時候還去周圍幾個村子跑過幾場皮影戲掙了一些零花錢。而方睿軒一直沒有讓他們做什麼事情,這讓那個朱老頭十分的不安。
這天他找到方睿軒,“舉人老爺,我和十三已經在貴府打擾了半個多月,白吃白住的實在心有不安,你若是不忙著學做皮影,可以給我和十三安排一些活兒。”
朱老頭一開始想給錢的,但是想到人家的身份,必然看不上自己的幾個銅板,還不如做些工來償還這段時間的花費。
十三幫忙做事的時候,方府的下人雖然沒有拒絕,但是一直把他們當客人對待,並不十分支使他們。
而正是這樣讓朱老頭更加的不安,他們賤命一條的,那裡值得舉人老爺這般禮遇。
方睿軒在將師徒二人請回家的時候,就已經打算好了,用做提線木偶的想法來交換老人的皮影制法。朱老頭雖然答應要講授自己皮影的制法,他卻不能讓人家太吃虧。
古人對於手藝秘方等十分看重,並不會輕易教授給別人,連學木工打鐵這樣的話,都要在師父那裡當上幾年的學徒任勞任怨地被使喚上幾年才能學到真東西。而這朱老頭答應教授皮影制法的時候,已是讓方睿軒大吃一驚,現在又主動要求要做活兒,方睿軒心裡卻是對他由衷得敬重起來。
人什麼都能缺,就是不能缺骨氣。
當方睿軒說要拿提線木偶的做法交換皮影的製作的時候,朱老頭連忙擺了擺手。
“舉人老爺請聽老夫一言,這皮影手藝乃是家師所傳,並且囑咐過除了親傳的徒弟不能傳給外人,我如今違背誓言,卻是想要求舉人老爺辦一件事。”
“什麼事情?”方睿軒有些好奇,什麼樣的事情才能這樣一個正直的老人,違背諾言,答應將謀生的手藝教授給自己這外人。
朱老頭當時可不知道他是個舉人,只以為他是個家境殷實的讀書人,這之間絕對不存在仗勢欺人之說。照這般猜測,這樣的事情一個普通百姓就應該辦得了,對他們確實千難萬難。
朱老頭一聽方睿軒的語氣覺得事情有了希望,語調激動地開始講述要求方睿軒辦的事情。
卻原來,像他們這些走村串巷居無定所的江湖賣藝人都是沒有戶籍的。他們中的大部分都是被父母丟棄了,被這些賣藝人撿到,然後學會了這些賣藝人的手藝餬口飯吃,之後就是繼續撿徒弟,將本領傳授下去。走到哪裡,賣到哪裡,走到哪裡,哪裡就是他們的家。
而遇到官府要檢查戶籍,或者徭役兵役嚴重的地區,他們都要躲進深山裡或者掏錢求有戶籍的人家庇護他一下們,免得被當做黑戶抓了去,或者被人綁了充作自家人去代人服徭役。
但是深山中並不安全,經常有猛獸出沒。有的時候甚至有可能遇到土匪。他們師徒兩個穿的破破爛爛的,身上也沒有什麼財物,倒是不怕會有人來搶劫。
而兩年前,民亂的時候,他和十三躲進了大山裡。開始的兩個月,師徒二人雖然辛苦,倒也安全地活了下來。
有一天,十三出去摸野雞蛋的時候差點被野豬撞死的事情讓他心有餘悸,若不是恰好有個獵戶經過,十三的命就沒有了。想起十三當時血淋淋的模樣,朱老頭現在仍然是一陣後怕。
朱老頭早些年跟著師父一起唱皮影戲,師父死後,他一個人獨自流浪了好長的時間。直到撿到了十三,這孩子是他一把屎一把尿親自拉扯長大的,說是他的命根子也不為過。若是十三死了,他不知道自己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朱老頭思索良久到底不忍十三一輩子像他過這種風餐露宿的生活,準備給他找個民風淳樸的村落,辦理個戶籍為他安置下來。
這兩年來,他帶著十三唱皮影,將所得的錢財存儲了起來,現在已經有了五兩銀子。買上一畝地,自己再給十三搭個房子,夠他一個人活下去了。
在碰到方睿軒之前,這錢是絕對不夠用的,光是找中間人,請縣衙的文書吃飯送禮,就不止五兩銀子。
他還以為還要再過幾年才能攢夠這筆錢,而現在有了方睿軒這個捷徑。別說是教製作皮影,就是要他做牛做馬也是願意的。
“舉人老爺,小老兒也是半截身子埋進土裡的人,唯一牽掛的就是我的十三。實在是不想他像我和我師父一樣居無定所擔驚受怕一輩子。”他們這種人每天不光要擔心戶籍問題,擔心能否掙到足夠的銀錢填飽肚子,還要擔心哪一天死了連個摔盆上墳填土的人都沒有。
朱老頭也已經有好些年沒有去他師父的墳地上祭拜過了。
方睿軒聽朱老頭這麼說,心裡也是一陣悵惋。
“只給十三辦理戶籍嗎?老人家您自己呢?”其實辦理兩份戶籍對於方睿軒還是不難的,村長、田師爺都願意對他抬手的。
“老朽一把老骨頭了,不好再麻煩舉人老爺,能再多看顧十三幾年就,給他攢些銀錢傍身,心願足以。”朱老頭很是認真的說道。
他已經是快要死的人了,這麼過了一輩子,吃了許多的苦,走過那麼多的地方,對戶籍這種事情早就已經看淡了。能在他生前安排好十三,給他一個安穩的生活,便沒有什麼遺憾了。他只是希望他死後能葬在他師父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