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
其實,把小孩兒抓回來真沒有什麼意義,一不能拘留二不能罰款,更別說移送法辦了。不過就是例行公事的登個記,問些有的沒的而已。
李爽也很難解釋自己的這種執著。也許是第一眼看見小孩兒時想起的太陽花太過美麗,以至於總也忘不掉那種莫名的感覺。又或者,只是單純的好奇。
因為好奇,所以想要接近,繼而瞭解。
「別看了,門外好幾個弟兄值班兒呢,」李爽把小孩兒悄悄摸上門把手的爪子拍下來,「坦白才是王道,來吧。」
小孩兒眨眨圓溜溜的眼睛看李爽,不一會兒,臉蛋兒泛起陣陣微紅,小聲的問:「來什麼?」
李爽額頭滑下三根黑線和一滴冷汗,想都沒想就彈了小孩兒一個腦瓜崩兒:「你說來什麼!報姓名!」
「哦。」小孩兒扁扁嘴,居然還帶了點兒失望似的,跟著李爽走到桌前坐下,雖然不太熱衷,但還是老老實實回答了問題,「戚七。」
李爽剛要拿筆在本子上寫,卻又停住了,抬頭問小孩兒:「哪個七?」
戚七愣住,他很久沒被問過這個問題了,一時居然有些想不起來,他努力的運轉著腦袋,可裡面的齒輪卻像生銹了一般。
「你到底有沒有在唸書啊。」李爽皺眉,在紙上寫了一個工工整整的「戚」字拿給小孩兒看,「一般姓都用這個,估計你也是。」
橫平豎直的漢字終於讓戚七豁然開朗,他猛地點頭,然後衝著李爽燦爛的笑:「後面是一二三四五六七的七。」
李爽一邊在本子上寫下「戚七」一邊有趣的問:「你在家排行老七?」
「不是,是為紀念盧溝橋事變。」
李爽跟聽了天方夜譚似的抬頭看小孩兒,末了由衷的感慨:「你爹媽真有思想。」
戚七很認真的點點頭:「我也這麼覺得。」
李爽不太贊同的皺皺眉:「他們現在哪裡,都不管你嗎?」
「天上?或者地下。」戚七俏皮地吐吐舌頭,「這事兒不歸我管,所以我也弄不准。」
「……」李爽筆尖一頓,心裡最柔軟的地方被撞了一下。
「喂,」戚七伸出小手在李爽眼前晃啊晃,「你怎麼不繼續問了?」
李爽啞然失笑。
這個要求不難辦到,所以他樂意配合一次:「年齡?」
戚七想都沒想,年歲他可是天天算著呢,於是張口就吐出個:「七……」
李爽懷疑自己聽錯了:「啥?」
戚七卡在那兒,半晌,可算給扭了回來:「七……年前我十歲今年正好十七!」
「你說快板兒吶。」李爽沒好氣的樂,又問,「籍貫。」
戚七可算從記憶裡揪出句家鄉話:「阿拉上海人。」
李爽愣住:「那怎麼漂北方來了?」
戚七咧開嘴:「晃晃悠悠就過來了。」
李爽不自覺的捏上了小孩兒的臉,光捏還不夠,又掐了掐:「你還挺能晃蕩。」
戚七呆掉。
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的李爽也呆掉。
狹小的派出所詢問室瞬間變了氣場。無數透明的粉白色泡泡從四面八方飛過來,恣意地飄啊飄,偶爾有些輕輕撞到李爽的臉上。
不一會兒,男人用力的晃晃頭,總算元神歸位。
「那個,登記得差不多了,」李爽不太自然的合上本子,眼睛都沒敢抬,例行公事的咕噥,「記得以後幹點正當買賣,咳,別再讓我抓著你啊。」
「我沒別的營生。」戚七忽然軟了聲音。
李爽沒防備,又讓人揉了心臟,不敢去看小孩兒水汪汪的眼睛,李爽左顧右盼四下尋摸:「啊?那,那你可以打打工什麼……」
「然後我住的地方還特別破,房東又特別凶,我上個月房租還沒交,」戚七說著說著,便俯了身子湊過來,找準方位正對上李爽的視線,只見小孩兒眨巴著眼睛,特可憐兮兮的樣子,「剛剛地攤兒裡是我全部家當了,你就知道抓我,也不幫著人家收攤……」
李爽艱難的咽嚥口水,眼看著淚珠兒就要從小孩兒眼眶裡骨碌出來,立刻手忙腳亂起來:「要不我現在就幫你去看看?喂,你可別哭,千萬別哭……」
「去看啥啊,肯定都沒了……」戚七吸吸鼻子,睫毛微微一抖,無語淚兩行。
李爽現在啥感覺沒有,就倆字兒——愧疚!手邊要有武士刀,他能把自己給剖了。
「那,那你說怎麼辦?」李爽可算從抽屜裡摸出卷衛生紙,刺啦扯下破破爛爛的一片兒就要給小孩兒擦。
戚七一把攥住李爽的手……及其手裡的衛生紙,抽搭兩下,顫巍巍的問:「你住哪裡?」
李爽不明所以,實話實說:「所裡沒分配宿舍,我就近租的一個小單元。」
「那,我能住你那兒嗎?」
「……」
小孩兒眼睛眨都不眨,李爽看著,也沒敢眨自己的。
小孩兒說:「我一點兒都不佔地方。」
小孩兒說:「我一點兒都不費糧食。」
小孩兒說:「我靠暖氣窩著就行。」
小孩兒說:「我可乖可乖可乖了。」
小孩兒說:「你就擋撿個小貓小狗,行不?」
李爽想說,我家裡已經有只小貓兒了。
李爽想說,養個人和養個寵物是不一樣的。
李爽想說,我壓根兒連你是誰都不知道。
李爽想說,這裡是派出所不是救助站。
李爽想說,你哪兒來的趕緊回哪兒去得了。
李爽醞釀了很久,直到小孩兒怯生生的叫他:「哥?」
音節總算發了出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