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9
那天晚上劉汀本來要陪帕塔一起等,因為總覺得放他單獨在那兒危危險險的。倒不是怕壞人什麼的——大不了變身逃走就當對方撞鬼了,而是怕月黑風高,帕塔那膚色再不小心融進黑夜,指不定遇上個不長眼的司機,那今後就甭吸血,直接當鬼了。
可帕塔堅持要給薄荷一個驚喜,劉汀這閒雜人等自然只能識相避讓了。
「其實我也想瞻仰下那個人形迎客松。」很久之後,戚七不無遺憾地嘆息。
劉汀瞬間有種找到組織的感覺:「就是啊,我好奇死了。可沒辦法,人家想羅曼蒂克。」
「那我們可以不讓他發現啊。」
「嗯?」
「比如我們躲在遠處角落?」
「你真聰明!」
「我也這麼覺得!」
「早說兩個小時就更好了!」
「嗯!」
彼時,好奇二人組正坐在沙發上看第二張DVD。
自耶誕節一別,李爽再沒見過周涵琪——姑娘很潮,搞的是電話分手,理由也很簡單,你和我想像中不一樣。
掛了電話,李爽沒什麼大感覺,就像談這半年戀愛也沒什麼大感覺一樣,甚至,還隱約鬆了口氣。理智上爽哥對女孩兒特愧疚,行動上當天就跟所裡弟兄在涮肉坊喝到後半夜——全所年終大聯歡。
之後,就到了春節。
李爽老家所在的村子,從地圖上看,與這個城市幾乎比鄰而居,可真正坐上大巴,崎嶇的山路卻要耗上一個白天。
李爽回家那天是農曆十二月二十八,外出工作的年輕人似乎回來了,往日冷清的村落熱鬧得像村委會的秧歌隊。幾個小孩兒在村口的一小片冰面上抽陀螺,臉蛋兒被凍得通紅,卻渾然不覺,玩兒得歡天喜地。
雖然提前打電話說了自己會在今天回來,可等真到了家門口,李爽還是有些激動。上次回家還是去年春節,一晃,又一年了。
推開大門,正對上父親的背影,李爽一愣。李忠臣,也就是李爽老爹,正彎腰在缸裡撈酸菜,聽見聲音回過頭,見兒子橫空出世,也一愣。
「爸,」李爽的聲音有點不易察覺的小顫抖,「我回來了。」
李忠臣木訥地點點頭:「哦,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然後扭脖子朝廂房方向喊,「孩兒他媽……」
李爽忙張口想說不用喊,就聽見老爹的下一句:「兩棵夠不夠啊——」
「夠你吃到到正月十五了!」李爽一屁股擠開老爹,擼胳膊挽袖子從缸裡撈出兩棵酸菜,提溜著找慈母撫慰心靈創傷去了。
李爽的春節假期有七天,臘月二十八回家,二十九三十過年,初一初二串門,初三才總算有時間跟爹媽說說貼心話兒。更正,主要跟媽。
李爽的娘叫袁桂芝,年輕時候十里八鄉都知道南嶺屯兒有個俏姑娘,模樣好,人品好,幹活兒更好,要知道那時候這樣的三好姑娘根本就是大眾情人。小夥子們心裡不說,各個標著勁兒想奪姑娘芳心,結果李爽他娘半點猶豫沒有,滿了法定婚齡就嫁給自小便訂過娃娃親的李爽他爹了。其實那時候除了李爽娘,兩家人誰也沒記得還有娃娃親這回事兒,更別說李忠臣了。他只知道從小玩到大的二丫忽然跑過來讓自己娶她,於是老實巴交的李忠臣撿了這輩子第一次估計也是唯一一次大便宜。
袁桂芝確實是把過日子的好手,年輕的時候照顧小的,伺候老的,還管著家裡的一畝三分地,愣是供出了一個大學生,現在孩子長大了,老人也平安送走了,她便把家裡的地承包給別人,自己弄了個小賣部,日子也便這樣清閒的鋪散開來。
「真的沒危險?你可別騙媽啊。」坐炕頭聽兒子講的全是國泰民安社會和諧,袁桂芝半信半疑。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來,在你兒子身上隨便找,我都不說疤,要能找個黑點兒都算我編瞎話兒。」李爽知道老娘一直對於他的職業很矛盾,自豪有之,擔心亦有之。
兒行千里母擔憂,李爽體會得到。所以每次回家,他總變著法兒給爹媽吃定心丸。
但這不代表袁女士就可以真的動手扒衣服。
「哎哎,媽你還來真的啊,我都多大了你能不能給我留點兒隱私……」李爽連叫帶躲。
「你不是說連個黑點兒都沒有嗎,那為啥不敢讓我看?」
「我羞澀。」
「呸。」
「媽……」
「你小時候撒尿還是……」
「媽!」
「得得,唉,兒大不由娘啊。」
李爽在心底把他那躲門後聽牆根兒死活沒敢出來的爹鄙視了一萬遍,一萬遍!
娘倆兒說了一上午貼心話兒,午飯過後,李爽便去鎮上唯一的汽車站買票,結果提前兩天,依舊杯具了。各家單位就跟商量過似的,紛紛定於初六復工,於是初五的票早賣光了,只剩下初四上午的和初六下午的。李爽進行了長時間的劇烈的思想鬥爭,還是買了初四的票。
回家跟老娘哭訴,袁女士倒是想得開,說家也回了年也過了,咱娘倆兒也嘮完嗑兒了,早回去就早回去唄,順便給單位同事帶些山貨,搞好工作關係。
李爽得令,第二天便大包小包回了A市,而且下了車家都沒回,直奔所裡。按慣例,這會兒值班的多半是王大剛,誰讓他家在本地又是領導呢,偶爾發揚一下精神是很必要的。
果然,李爽一進門,就看見王副所長正笑眯眯地往魚缸裡投食,面容和藹,神態慈祥,周身籠罩著溫潤光芒。
李爽虔誠地看了很久,很久,然後打了個巨大的噴嚏:「師……阿嚏傅過年好!」
王大剛只聽懂了最後三個字,一邊念叨著「怎麼回來這麼早」,一邊非常自然地接過徒弟手裡的大包小包。
「沒明天的票了,還有,師傅你拿那些是全所的份兒。」有些事情還是說明一下的好。
聊沒幾句,李爽忽然發現薄西岩的電腦開著,頗為奇怪:「薄荷也提前回來了?」
王大剛與堅果鬥爭正酣,半晌才出聲:「提什麼前啊,他就沒回家……」
這是李爽頭回聽見薄荷的故事。
先是倫理劇,醫學世家,終年埋首在實驗室裡的教授級別的雙親,寄放在親戚家二十年的小孩兒;接著是苦情劇,母親忽然研究中染病去世,至今也不知究竟什麼病菌;最後是暗黑劇,父親仍在美國某實驗室內搞研究,迄今已十年未歸,據說永久居住權都下來了,國際是否改變尚未可知。
夕陽斜斜的灑進來,照在顯示器的掃雷介面上,李爽看著那帶著墨鏡的小笑臉,第一次覺得和薄西岩的距離近了些。
「那也就是說他實際上是在他爸爸的二哥家長大的?」
「嗯,今天就你我在,所以我說呢,你也就聽著,防止擴散啊。」
「明白,這還用您囑咐?」
「哦,他爸爸的二哥就是我們省局退休的老局長。」
「嗯。」
「嗯。」
「啥?!」
「防止擴散。」
他說什麼來著,他說什麼來著!法醫轉行幹片兒警,你當從賣蘿蔔改賣白菜那麼容易呢!?就得上頭有人!局長二大爺啊!
天濛濛黑下來的時候,李爽被要求去局長二大爺的侄子家送山貨。
「他回家了?」李爽顧左右而言他,「那怎麼電腦還開著?」
「中午我就讓他回去了,可能是忘了關。」
「哦,可是後天上班兒不就吃著了麼,還用特意去送?」
「哪兒那麼多廢話!」行動派副所長照著李爽屁股後面就是一腳,「讓你去就去!」
李爽扁扁嘴,悻悻地領命了。
公車一路顛簸到城郊,要不是看乘客都下車了,李爽還真沒意識到已經進了終點站——早該報廢的車裡壓根兒沒暖氣空調,放眼望去一圈車窗都是厚厚的冰花兒,不知道的還以為安裝的磨砂玻璃。
沿著小路走到盡頭,一座孤零零的小高層映入眼簾。就像整齊碼放的火柴盒,一個疊著一個,呆板而擁擠。
單元樓的鐵門沒關,也可能是鎖壞了,就那麼敞開著,李爽走進去跺了下腳,聲控燈啪的亮起來,暖洋洋的燈光裡,一副整齊的對聯貼在電梯口,喜慶祥和。
忽然間,李爽有點兒明白為嘛王大剛非要讓他來了。薄西岩在這個城市沒有親人,就那位傳說中的局長,也是省會那邊兒的,隔著A市快一千公里。大過年的,薄荷可真就成薄荷了,冷冷清清,冰冰涼涼。
這樣想著,李爽就有了點普羅米修士的使命感,恨不得飛奔過去送光送熱。
薄西岩家在頂層,上次李爽只在樓下伸脖子瞻仰過,這回卻真真切切站在門口了。按門鈴,起先還是溫柔的,N久之後,改成用力戳,再過一會兒,確定,壞了。無奈,只得敲門哪成想剛敲一下,門自己開了,合著壓根兒就沒關嚴!
李爽眯起眼睛,有些警惕了。
要知道你在過年,賊也在過年,過年是溜門撬鎖的多發時段。思及此,李爽放下一塑膠袋核桃榛子大松子兒,悄悄的側身閃進門裡。果不其然,客廳一片狼藉,衣服雜物滿地都是,仔細去聽,浴室裡似乎有響動!
李爽再不敢掉以輕心,屏住呼吸一步步靠近,近了,更近了,他猛然拉開浴室大門——
「薄、薄荷,疼……」
「忍著。」
「那你說你愛我。」
「我愛你。」
「嗚,我感覺不到你的心~~」
「……」
「啊啊,我錯了我錯了薄荷你慢、慢點……」
薄荷有沒有慢李爽不知道,反正他是慢慢慢慢的退出去,慢慢慢慢的飄回客廳,慢慢慢慢的撿起塑膠袋兒,慢慢慢慢的坐進沙發,慢慢慢慢的摸出核桃,慢慢慢慢的塞進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