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4
嗨過之後,兩人相顧無言。
戚七在看見李爽的第一時間,便開始呼吸紊亂。他在劉汀後面,卻下意識的想躲到更深處,哪知剛一用力,樹幹便發出吱呀一聲,此微妙時刻裡,格外刺耳。
李爽很自然地看了過去,繼而歪頭琢磨著眨巴兩下眼睛,忽然脫口而出:「劉小汀?」
劉汀險些摔下去。
戚七接茬也不是,不接茬也不是,半天才擠出個尷尬的笑:「嗨。」
劉汀黑線,好麼,這都成萬能的了,你們敢不敢有點兒創意!
「你們兩個怎麼在這兒?」第四個聲音出現——薄西岩上來了。
忽來一陣風,夜幕下的老樹有些搖搖欲墜。
劉汀發現這是薄西岩第一次正眼看自己,於是他也終於放棄拉鋸戰——很可能只是單方面的——第一次正眼瞧對方:「你覺得能就我們兩個?」
薄西岩微微眯起眼睛,月光照在鏡片上,反出清冷的光。劉汀下意識的摸脖子,總覺得那裡正停留著一把手術刀。
李爽看到現在,越看越亂:「你們認識?」
劉汀和戚七交換了個眼神,心有靈犀的,緘默。
薄西岩幾不可聞地嘆口氣:「他們是帕塔的朋友。」說著,挑了根看起來比較牢固的樹幹,靠了上去。
帕塔的朋友?李爽看看略帶緊張的「劉氏父子」,又看看一臉淡漠的自家同事,再想想那個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愛如潮水的異國青年,線索串聯,真相立現:「薄荷,你這樣不合規矩!」
薄西岩沒懂,鏡片後透出微微探詢的光。
李爽無語,敢情保密條例壓根兒就沒進過薄大法醫的心。
李爽現身,這大大出乎劉汀和戚七的預料,有巧的,沒這麼巧的,就算世界很小,也沒有月上柳梢頭人約樹杈後的道理,而李爽居然還知道帕塔,那就更讓人措手不及了,一知半解倒還好,倘若是瞭若指掌……
啪嗒啪嗒啪嗒!
沒等眾人反應過來,一團黑色生物已經「噗」地撲到薄西岩胸膛,興奮地「吱吱兒」兩聲,才在薄法醫肩上收了翅膀。
「薄西岩!不守保密條例就算了你他媽辦案還帶寵物?!」
夜風微涼,劉汀和戚七不約而同地長長呼出一口氣。
八點四十六分,雪山的松出現。
一席剪影,在窗簾後面向著可愛的警花妹妹越貼越近。
「靠,他什麼時候進去的!」李爽第一個反應過來,懊惱低叫。
眾人面面相覷,均無印象。
酒店是個曖昧的地方,尤其深夜,它總會迎來無數的紅男綠女,想不被注意的溜進去完全沒難度,除非,雪山的松高如姚明帥如德普。
「薄荷,你去守住大門,我從陽臺進。」因事先交代過,警花妹妹早開了陽臺大門的鎖。
「所以說你拉我上來就是多此一舉。」薄西岩並沒有責備的意思,只是平靜敘述,然後乾淨俐落的翻身下樹,快速卻不張揚的往那酒店正面的旋轉門移去。
「目標出現,只有一個人,你們待在車裡不要動,注意警戒。」李爽衝著衣領內的微型對講機輕聲囑咐,在收到隊友回饋後,才總算想起旁邊還有兩位:「你倆老實呆著,哪也不許去,更不能插手,聽見沒?」
「是,李大警官!」劉汀敬了個不著邊際的軍禮。他本就是被帕塔生拉硬拽來的,現在人家不領情,他正好省事兒。
「到位。」耳機裡傳來薄西岩的聲音,清冷而簡短,夾著微弱的電流訊號。
「開工。」李爽話音未落,人已然竄了出去,下一秒,穩穩落進兩米外的302陽臺。
扭打聲與尖叫聲交織著,從被爽哥撞破的門裡飄出來,很快,又歸於平靜。
風捲起窗簾,偶爾可以窺見驚恐狀的警花妹和抱頭蹲在牆角的雪先生。
劉汀從樹上跳下來,動動僵硬的肩膀,覺得沒意思極了。戚七猶豫了下,也跟著跳下來,問:「回家麼?」
劉汀瞥他,話裡有話:「你捨得?」
戚七懶得理他,徑直往前走。
「哎,我跟你開玩笑呢,」劉汀連忙跟上,「你有點兒幽默細胞好不好!」
戚七不語,腳下生風。
劉汀抗議:「你他媽能不能用人類的速度——」
最後一個字的尾音還沒散,上方忽然傳來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就像防空警報,淒厲得劃破整個夜空。劉汀頭皮一麻,下意識仰頭去看,只見一個黑影就那樣直直的從四樓視窗飛出,在空中勾勒出一條完美平拋線,赫然向自己墜落而來。
電光火石間,劉汀根本來不及思考,一切的反應都是本能,比如說,伸出胳膊。
最終,女人穩穩落進劉汀懷抱,下一秒,便死死抱住他放聲痛哭。
劉汀坐在地上,想回抱,奈何心有餘而力不足。雙臂就像斷了線的木偶,毫無生機的垂著,他覺得自己才是該哭的那位。
「都讓你別插手了,」戚七蹲下來,嘆口氣,「我沒跟你說過他那烏鴉嘴向來靈驗麼?」
劉汀欲哭無淚:「你媽他沒說不能插胳膊啊!」
挺簡單的誘捕行動,卻不想一個魚餌下去不光鉤上來了雪山的松,居然還連帶拔起了一個強迫未成年少女賣淫的犯罪集團,雖然當場只抓住了強姦未遂的倆嫖客,但稍一詢問,線索便清清楚楚,順藤摸瓜連鍋端是遲早的事兒。
不過這就不屬於李爽他們派出所的職能範疇了,市局把毫髮無損的女孩兒和倆嫖客第一時間提走,薄西岩被留下來審問雪山的松,李爽便只能帶著見義勇為好市民去上骨科醫院。接到任務的時候李爽還很有怨念,質疑為什麼不讓他來審問,薄荷陪同就醫,結果被王大剛一句「搞好警民關係你比薄荷在行」,吹得瞬間心花朵朵開。
「不是我說你,上學的時候就沒認真讀書吧,一個大活人從四樓自由落體,你知道那衝擊力有多少嗎?骨折?那就算最輕的了!你們現在的年輕人……」
劉汀在醫院遭了N個小時的罪,主治醫生的嘮叨就沒停過,弄得劉汀最後特誠心的懇求,說大夫我錯了您別給我打石膏了,直接打一針人道毀滅吧。
如果一個男人因公負傷,半隻胳膊夾著木板掛在套著脖子的紗布里,那可以是種很有味道的陽剛美,但倘若這胳膊從掛木板變成打石膏,且一隻變成一雙,那你就是瞪瞎了眼,也找不到滑稽之外的味道了。
「很可樂是吧,我知道你丫都要內傷了,不用忍著。」打從處理室出來,劉汀就看見戚七那扭曲的表情了。
「哈哈,真該拍照留念。」
「你再說個茄子唄?」
「比個V更應景。」
「你等我傷好的……」
劉汀的癒合能力再強,長骨頭這事兒也得耗個三五天,另外幸虧醫生只讓拍了X光,這要再驗個血做個心電圖啥的,指不定出來什麼呢。
遍尋不到李爽身影,劉汀奇怪:「你家小員警呢?」
「開發票去了,說醫藥費派出所給你報。還有,不是我家的。」
「那我咬他一口?」
戚七輕飄飄抬眼:「你可以試試。」
「操,彆扭死你得了!」要不是手抬不起來,劉汀想拿石膏砸這死小孩兒腦殼,「七,我這人不會講什麼大道理,可我就是覺得吧,人這輩子不管多長,既然活著了,那就隨心點兒。你看那些養寵物的,明知道貓貓狗狗最多活個一二十年,可還是當兒子養,死的時候哭得跟什麼似的,但你問他們再來一次還養不,肯定沒人跟你搖頭。」
「烏龜活得久。」
「那你愛上個王八給我看看?
「……」
戚七想說我沒愛上李爽,那份惦念與牽掛至多不過喜歡。無關年齡,無關品類,無關性別,不過是一起生活久了產生出的割捨不下。可這話在心裡轉了幾個來回,卻找不到支撐它出口的底氣。
劉汀嘆口氣,靠在醫院蒼白的牆壁上。日光燈很刺眼,凝視久了,會有種瞬間失明感。他想,七十來歲的老頭子果然瞻前顧後,哪像自己,明知道地球母親的歸途一定是資源枯竭行星爆炸,可還是該吃吃該喝喝夜夜笙歌日日快活……咳,好吧,扯遠了。他就是覺得茫茫人海黑壓壓那麼多腦袋裡,能挑出個讓自己上心的不容易,丫的走運碰見了,還擱那兒矯情,又不是演電視劇,還要被自己對鮮血的渴望苦苦撕扯生怕情到深處情不自禁情意綿綿地咬上對方一口……
「你爸想什麼呢?」
「拯救地球。」
「我說呢,難怪一臉的歷史厚重感。」
「花了多少?」
「嗯?」
「醫藥費。」
「沒事兒,單位能報。已經讓雷鋒同志流了血,就絕不能讓雷鋒同志再流淚。」
戚七沒忍住,撲哧樂出來。
一瞬間,李爽被那可愛的虎牙晃了神。莫名的熟悉感從記憶深處湧上來,就像散開的溫水,帶著暖意的分子充盈到身體的每個角落,所有細胞都在進行回饋,李爽同志請注意,李爽同志請注意,卻又沒有一個能真正挺身而出抓住那些具體形狀。
不知哪兒吹來一陣風,小孩兒打了個噴嚏。等李爽反應過來,才發現自己居然自動自覺幫人把羽絨服拉鍊拉到了最頂端。李爽這叫一個尷尬,連忙咳嗽兩下,說那個天冷,注意保暖。小孩兒沒說話,只睜著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那場景太特別,以至於若干天后收到周涵琪的答謝電話,他第一個想到的居然是對方的眼睛和那小孩兒還真有些像呢。
周涵琪說了很多,大意無非是表達感謝,李爽只好應著,也沒記住自己到底說了幾回這是我應該做的。
直到最後。
「李爽。」
「嗯?」
「你和我想像中的不一樣,這話我收回。你和我想像中的一樣,不,是還要更好。」
「呃,謝謝。以後好好照顧自己。」
「我會的。再見。」
「再見。」
掛完電話,李爽開始琢磨女孩兒到底啥時候說過那話。
劉汀在家養了一個多禮拜。骨頭癒合的速度比他想像中慢很多,可他堅持並非自身不給力,而是石膏起了負效應。另外,就是某個罪魁禍首的遲遲不來,也嚴重影響了病人的心情。
「蝙蝠是世界上最忘恩負義的物種!」某日,劉先生不慎在廁所滑倒屁股摔成八瓣兒,終於再忍不住發出以上血淚交織的咆哮。
許是神靈們真聽見了,沒幾天,帕塔就現了身。
那是清明節的中午,太陽剛露了點兒光,便又被烏雲壓下去,整個世界都灰濛濛的,讓人提不起精神。
戚七趴在沙發裡聽張震講故事,那是多年前的老磁帶,放在更多年前的隨身聽裡,音質談不上好,甚至還有沙沙的背景音,卻成了那些恐怖音效最好的土壤。
劉汀在廚房裡拿菜刀自行拆解石膏,這項工程從早上開始,至今未完,第一把菜刀已經捲了刃,第二把也即將為國捐軀。
帕塔就是在這個時候來的。三下門鈴,戚七開門,然後被投懷送抱的巨大衝力撞得直踉蹌。
劉汀搖著他那剛恢復自由的左手……上的菜刀,從廚房裡晃蕩出來,一臉咬牙切齒:「你他媽可算知道來看我了?」
戚七被帕塔用力摟著,脖子根本無法轉動,可他真的很想說,我看不像。
劉汀自然也看出來了,於是言歸正傳:「薄荷欺負你了?」
帕塔搖頭。
「家裡人出事了?」
帕塔搖頭。
「清明節想祖先了?」
帕塔搖頭。
「世界末日了?」
帕塔搖頭。
「那你到底……」
「薄荷生氣了,嗚……」
得,還是世界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