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回 一別經年故友終歸 數月餘歡知交重聚
小安此時已有了五個月大,眼珠子黑溜溜的,只要有人逗弄就流著口水呵呵笑,臉盤子也越來越有他爹的模樣,花自芳每日去鋪子裡轉一圈呆不得半刻就要回家去抱孩子。
這日半下午,趙氏歪在床上睡著,花自芳抱著小安在屋裡逗他玩耍,聽得外面有人叫賣麻糖,想著趙氏愛吃,便摟著小安出去,思想著買些回來。
正看著那賣麻糖的估秤,忽聽得一人喊道:「小花,你兒子竟已這般大了!」
花自芳忙回頭看時,竟是走了快一年的柳湘蓮同著冷子興過來,當下喜出望外道:「你竟回來了!多會到的?」
柳湘蓮瘦高了許多,面上也多了滄桑之色,含笑走過來,捏捏小安的臉,小安咧著嘴笑,他方答道:「剛進城不到半個時辰,先去了集古軒,我只當此時你和老冷該都在那裡,誰知你竟偷懶回來帶孩子。」說著伸手要抱小安。
花自芳忙道:「這抱孩子有講究的,你不會,先隨我進去,讓我去叫醒我家的,你得同我們好好喝幾杯。」
柳湘蓮揶揄道:「捨不得給我抱就算了,還嫌我不會!罷,知道你們這些做爹的都是一樣德行,我初見端端時,老冷也是這般。」
花自芳付了麻糖錢,三人喜笑顏開的進了花家,小安只眨巴著眼睛打量這從未見過的生人。
趙氏自也少不了和柳湘蓮道些問候之話,忙忙的準備了幾樣小菜,又把小安抱著回了裡間,留下幾個爺們自己吃酒玩樂。
先喝了兩杯,花自芳才問道:「湘蓮,你去了這許久,竟都是去了哪裡?」
柳湘蓮笑道:「我先時就與你們說過,我最愛水鄉風物,這一年來一直在江南。」
冷子興點頭道:「我少時倒是去過江南一次,那裡風景如畫,且美女如雲,應是很合小柳兒心意。」
花自芳有些責怪道:「任它再好,京城也是咱們家,你一去這麼久,也不思想我們掛念你。」
柳湘蓮端起酒杯告罪道:「我又豈不是常想著大家,是以事情剛完就趕著回來了。」
花自芳奇道:「當日你走的匆忙,我們也沒顧上問你究竟是為了何事。」
柳湘蓮飲盡杯中酒,道:「此事要等以後時機到了才能詳說。」
冷子興卻約摸知道些,遂岔開道:「我們今日不說事情,只說別情。小柳兒你走了這許久,我倆還有王爺把你欠下的酒都記下了,偏王爺今日不得空,你先同我倆喝幾杯,等王爺得了閒,你得一併還回來!」
花自芳雖還有疑惑,但見他倆都不願提此事,便也只端起酒杯,三人一番暢飲。
卻說水熔接到了冷子興送來的信兒,得知柳湘蓮歸來,也是喜不自勝,奈何四皇子水漪並南安郡王今日一同來訪,只脫不開身。
水漪繞著北靜王府走了一圈,口中嘖嘖讚道:「這院子佈局精巧景緻何其優雅,可見父皇讚他們幾個兄弟中老王叔最為講究是真。」
水溶忙替父自謙道:「父王在世時別的都不在行,只於這生活小事上有些偏愛。」
水漪笑道:「這些小事才是人活在這世上最當緊的,可見老王叔竟真是最通透的。」
南安郡王一旁笑道說:「可不是,如今王爺也有老王爺風範,我們都知道,朝中百官裡,王爺也是極通透的。」
水溶笑笑也不接這話,水漪忽指著園中一株桃樹道:「三月桃花果然別樣紅。」又似是想到什麼,扭頭看著水溶道:「我聽說揚州鹽政林如海的女兒最是善詩,現如今住在榮國府中,還邀了她的幾個表姐妹們同起了桃花社,專作詩的,我前日聽來了幾首,甚是不錯。」
水溶道:「我於此事也略有耳聞。」
水漪笑道:「王叔在時和寧榮兩府裡舊情就很不錯,到你這裡,怎的和他們走動倒是少了?」
此話別有深意,水溶謹慎道:「走動也有,只賈將軍性情粗狂些,政公又是出名的學究,兩位和我都不大能說到一起去,故而只和榮國府的寶玉還走動些。」
水漪嗤笑道:「這寶玉除了皮囊,還有什麼,你還和他走動。」
水溶正色道:「世人都道寶玉不愛上進,只愛混在脂粉堆中。我卻觀他心地甚好,且思想高遠,愛人及物,最是不可多得的。」
水漪看了看他,笑道:「我不過白說一句,你何至這般認真。」復又道:「咱們走了這半日,進屋裡歇會罷。」
水溶領著他倆進了花廳,各自落座。
下人奉了茶上來,水漪就著丫鬟手裡喝了一口道:「我就說北靜王府樣樣都是好的,連茶都強似別人。」
水溶笑道:「堂兄謬讚了,走了這會子,許是口渴才覺得茶好。」
水漪道:「以前二哥也常來你這裡的。我怎的聽說你們這半年來竟是疏離了?」
水溶不動聲色道:「哪裡有,只太子忙些,故而來的少了。」
南安郡王忽道:「我怎的聽說你與太子是為了一個孌寵起了嫌隙?」
水漪笑道:「郡王說的哪裡話,那些都是市井傳言,做不得真的。」轉頭向水溶道:「堂弟,我說的是也不是?」
水溶含笑點頭道:「自然不可信,民間最愛編些故事來傳。」
三人說些玩笑話,面上言笑晏晏。直到了夕陽西下,天邊已有了晚霞,水漪才起身告辭,水溶送了兩人到王府門口,水漪忽回身低聲道:「堂弟,無事時與大哥多走動走動。」又眨了眨眼道:「你們做這些戲法,總不見得是為了蒙我一個人罷?」
水溶一愣,水漪已笑著上車走了。
過了兩日,四人才都得了空,終是重又聚在一處。跑不了一頓互相揶揄問候,別後離情盡在不言中。
打打鬧鬧一陣,柳湘蓮才道:「我告訴你們件事情,你們且先替我歡喜歡喜。」
柳湘蓮最愛結交朋友,去歲走前和薛蟠一場誤會紛爭,如今也已化解,兩人反倒成了好兄弟。這薛蟠前日叫了一同玩耍,席上竟還有他表姐夫賈璉,這賈璉就說起了自己新納的姨娘,柳薛二人自然道賀。哪成想賈璉卻是存了給他做媒的心思,原來他這新姨娘尤二姐有個妹妹尤三姐,五六年前曾巧遇過柳湘蓮,對他一見難忘,發了願此生非他不嫁,如今賈璉可不就是為了這個才特特的來尋他。說起這尤三姐容貌標誌,世上難有人能出其右,且年齡家世也都匹配,柳湘蓮此時因了一些事,正巴不得立時娶親,隨即便把家傳的鴛鴦劍當做姻親信物托賈璉送了去。
一聽這事,餘下三人面面相覷,均覺柳湘蓮此事做的有些莽撞,但事已至此,也只得連連道賀。
過了半時,柳湘蓮出去小解,冷子興有些擔憂道:「小柳兒恁地沒成算,什麼也不知道就忙忙的訂了下來。這賈二爺我也知道,自己就不是個乾淨的,娶的這尤氏姨娘先前在娘家時就是定過的,如今算是悔婚再嫁,並上賈二爺身上還有國孝家孝兩重,這事太不靠譜。他說的親哪裡能是個好的?」
花自芳一愣,道:「竟是這樣內情,那可如何是好,他如今把信物都送了人家。」
水溶想了想道:「不如到時讓他先去見一見,反正還未大張旗鼓的訂,到時若不合心意,再說罷。」
等柳湘蓮回來,三人也不提此事,只把酒言歡。
四人近一年光景未在一處,除花自芳本不善飲,喝了十幾杯有些上頭,擱下坐著一旁微笑同他們說話,另三人知他酒量也不強求,自顧自喝的酣暢淋漓。
待到散席時候,冷子興無疑早已趴下,水溶也已辨不清東南西北,只柳湘蓮還瞪著眼睛抓著花自芳說醉話。
王府裡的下人早得了吩咐,進來把冷子興同水溶扶下樓去,又對花自芳道:「花先生,你和柳二爺此時家去還是怎的?」
花自芳看看外面光景,尋思了一下道:「你們送冷掌櫃和王爺回去罷,我把柳二爺帶我家去歇一晚,離這裡不過兩步遠。」那人答應著自去送人不提。
春風熏人,明亮月光底下,花自芳拽著柳湘蓮往自己家去走。柳湘蓮走路無礙,若不是此時昏話連篇,全然不像是喝醉的,任他拉著,只嘴裡嘰嘰咕咕不停。
好不容易拐進花家所在的巷子,柳湘蓮忽甩開花自芳蹲在地下不走了,花自芳忙退回去好聲勸道:「湘蓮,馬上就到家了,到家喝些解酒湯,睡一覺就好了。」
柳湘蓮低頭蹲著道:「要是有什麼解酒湯能讓我喝了忘卻前事,那就再好不過了。」
花自芳一時摸不準他竟是醉了還是醒著,只去拉他道:「快起來罷,蹲在這巷口像什麼。」
柳湘蓮自己站起來,走了兩步,已到了花家門邊,忽又站住道:「你為何不願同我一起走?」
花自芳呆住,莫名其妙道:「湘蓮說什麼?」
柳湘蓮眼睛瞪的大大的,瞅著花自芳道:「你是怨恨我多些,還是喜歡我多些?」
花自芳完全傻了:「啊?」
柳湘蓮眼裡竟撲嗒撲嗒掉下淚來,抽噎道:「你不願意跟我一起走,你還罵我,你還說我是騙子。」
說著撲過去一把抱住花自芳,哭著說:「我知你怨我騙你,可我真是有苦衷的,你連聽我解釋都不願,只一味的趕我走,你真是狠心。」
花自芳才明白過來,柳湘蓮醉裡糊塗把自己錯認了他人,此時也無法,只得抬著手拍著他肩膀道:「是我狠心,是我不對,你別哭了。」
柳湘蓮抱的越發用力,嘴裡只道:「你怎麼對我這般狠心,那時你明明說喜歡我的。」
花自芳哄著道:「是是是,我喜歡你的,你快止住淚罷。」
柳湘蓮鬆開手,兩眼亮晶晶道:「你不騙我?你可願同我長久在一起?」
花自芳無奈道:「不騙你,長久在一起。」心下卻驚疑,柳湘蓮在外面究竟是碰見了何人,竟情動至此。
柳湘蓮卻重新抱住他,把臉貼在他臉上磨蹭,歡喜道:「我就知道,你必是喜歡我的。」
兩人相交已久,親密動作過去也有的,但如這般卻是第一次,花自芳渾身不自在,卻也知他醉的什麼都不知,只得忍著道:「咱們回家睡覺去,行不行?」
冷不防柳湘蓮卻在他臉上嘬的親了一口,唬了一跳,還沒發作,就聽柳湘蓮嘻嘻笑道:「好,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