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回 痴琪官迷局枉參情 醉金剛小鰍生大浪
花自芳將當日在揚州之事挑了相關的說與水汭聽,水汭聽聞竟又有蔣玉菡的干係在其中,不由得含了怒氣道:「這小子橫豎是同我過不去還是怎的?」
花自芳道:「倒也未必他是成心挑撥。」嘆了口氣道:「我聽他言語,也是命運可憐,況其實並未有害我之意,還一路送了我回京來。」
水汭不滿道:「你就是光能瞧見旁人的好處,多少回了,說你也不聽,橫豎除了我,外人都是好的。」
花自芳將碗筷收拾停當,拿了旁邊布巾擦淨了手,淡淡道:「誰叫你一件好事都不做的。」
這話說的輕飄飄,兼之花自芳神情平淡卻又認真,直把水汭噎的無奈笑出聲說道:「罷了罷了。我也不去尋這蔣玉菡的晦氣,他這幾日裡也好過不到哪裡去。」
花自芳奇道:「又出了何事?」
水汭拉了他手走到桌邊一道坐下,說道:「秋日裡水涼,你洗了這半刻,先暖和暖和。」說著便把桌上剛沏的熱騰騰的茶倒了一杯放在他手上讓他捧著,方接著說道:「這些還是雙喜當笑話講給我聽的,蔣玉菡還沒進王府時,和他們自家戲班一個也是唱青衣的女旦互許了終身,這幾年裡替老四辦事手裡也有些錢,攢了下來在城外置地買田,約摸也就想著有朝一日能和他這心上人長相廝守。如今幾年光景下去,老四放人不放人倒另說,他那小師妹卻是先和別人好上了。蔣玉菡被這事兒傷了心,連著在太白樓醉了幾日。」
花自芳聞言心中卻是一動,問道:「這女角可就是滿春堂的嚴蕊?」
水汭點頭道:「應該就是她罷,我也記不真了。」
花自芳不由得為蔣玉菡唏噓了一陣,復感慨道:「往常對蔣老闆總是諸多誤解,如今遇著這些事,明日得了空還是要去開解開解他才好。」
水汭嗤道:「哪裡有什麼誤解?他本就是給老四做事的,先頭做了好些不光彩的事,如今這般也算是應得。」
花自芳卻忽面露不悅說道:「此時不是你和人家蜜裡調油的時候,你便說了這般寒心的話,來日裡不定怎麼說我呢。」
水汭早將先時同蔣玉菡之事丟到爪哇國去,此時聽花自芳提起,有些尷尬道:「你又提這個,老古董的事情往後就不要說了,何況你哪裡能和他一樣了?」
花自芳還想說什麼,卻不知想著了什麼,眼睛黯了一黯,瞧了瞧更漏,低聲道:「已是戌時三刻了,你早些回去罷。」
水汭本等著他問出「哪裡不一樣」,自己還有好些巧話能拿來答他,見他忽然斂了神色,似是心事重重的模樣,不解道:「今日已經把事情都說明白了,可一晚上也不見你開懷,從你那時被張蘭帶去了江南,直到今日你我才總算在一處好好說會話,你又著急攆我走,到底是怎麼了?」說著自己也有了些急躁。
花自芳瞧著水汭,見他眉心皺出一個「川」字,伸出指尖去觸,輕聲道:「這段時間事情多,我也有些疲乏了,你別多心。」
水汭捉住他手,低嘆了一聲道:「過來。」
花自芳乖順的自凳上欠起身,湊到水汭身前,水汭空著的一隻手伸到他腦後將他壓向自己,唇瓣相接,由淺入深。
待這吻結束,花自芳已被水汭扯到他腿上坐著,靠在水汭肩頭喘熄不已,任由水汭在他頸邊廝磨。忽瞧見水汭眼角一處淺淺新疤,抬手輕觸問道:「這裡怎麼受了傷?」
水汭並未抬頭,語氣含混但卻明顯委屈答道:「剛從江南迴來那日我來瞧你,你不給我好臉色,回去我生氣,把書房裡瓷瓶摔了,濺起來的瓷片渣子劃的。」
花自芳見那傷疤離眼睛只差分毫,心中後怕,忙兩手將水汭臉龐捧起,半疚半責道:「是我不對,可你也要不該這般隨性不注意,萬一要是傷著眼睛…」
水汭道:「我要是瞎了,你還要不要我?」
花自芳瞪眼道:「胡說什麼!哪有自己咒自己的!」又摸摸那處尚是粉色的疤痕道:「會不會消不了了?」
水汭輕笑一聲,撥開花自芳領口,露出他鎖骨上那一處齒痕,輕撫道:「你身上有我留下的疤,如今我身上也有為你留下的,這般豈不才是絕配?」說罷便附唇上去在那處齒痕上輕吻幾下,又伸出舌尖描繪那疤痕邊緣,感覺到花自芳周身輕顫,舌尖越發賣力,向下一路舔吻,到胸`前突起更是將其捲入舌內肆意褻玩。花自芳雙手本放在他肩頭,此刻也已不由自主環抱住水汭,身子微微後仰,似躲非躲,欲說還休。水汭兩手順著他腰線滑到股間,一手捏住一邊[tún]瓣揉捏,更將手指有意無意擦過後面那隱秘所在。花自芳久未再經此事,一被撩撥周身發軟,有些羞恥的向前挺了挺腰,卻將胸`前紅櫻喂進水汭嘴裡更深。
兩人火熱情濃之時,花家木門忽被急促敲響。咚咚之聲連著響了十幾次,足見來客心急火燎。
水汭心有不甘但也無奈幫著花自芳把衣裳整理一番,花自芳微紅著臉去開門。
門外之人卻是意外之客,荊釵布裙,滿面焦急之色,竟是倪二之妻許氏。
花自芳還未開口,許氏已跪倒在地,一行哭泣一行道:「花兄弟,可要救命!」
水汭裡頭聽見門口竟是婦人哭泣之聲,有些詫異,走至堂前道:「這是怎的了?」
許氏未料到此時花家還有男客,忙站起閃到一邊側身道:「花兄弟,這回可是出了大事,我一個婦人家也是無奈才想到來求你。」
花自芳道:「到底是發生了何事,可是二哥?裡頭這位客人也是自己人,二嫂但說無妨。」
許氏抽抽搭搭將事情原委說了。
原是花自芳身在江南之時,某日裡倪二灌了黃湯醉倒在街上,侍酒撒賴原是他常做的,偏那日趕巧應天府尹賈大人出巡,他醉裡識不得人衝撞了賈大人,賈大人便叫人鎖了他回去。許氏同女兒思想半晌,想著倪二素日裡同賈芸交好,這應天府尹賈大人又是賈家的旁系同支,便去求賈芸幫忙托情放倪二出來。偏賈芸不知何故竟不願相幫,後來還是倪二女兒忽的想起倪二同尋古軒掌櫃的冷子興也算是舊好,又去求了冷子興,冷子興中間轉託了幾層人情,方將倪二放了出來,不過挨了幾板子倒是也無大事。哪知倪二脾性直接暴躁,聽了妻女說當時賈芸竟不肯說情一事,立時便惱了賈芸,大聲吵嚷了些含混不清的賈府不乾淨云云的話,許氏母女只當他是醉話也沒放在心上。這事已過去一段時日,哪想到今日忽的來了幾個衙門的老爺,將倪二鎖了去,只道是為賈府之事。許氏想前想後,只覺此事必是和前面那一樁有些關聯,忙又去尋冷子興,偏冷子興這幾日裡不做生意也不知去了哪裡,遍尋不見,才想起花自芳此刻也回了長安,忙又來了花家轉求花自芳。
花自芳一聽也有些慌了手腳,正不知如何是好時,聽水汭在後頭說道:「原來是倪二哥家的,咱們也是見過一面的,嫂子許是不記得我了。」
夜色朦朧中,許氏慢慢抬頭向堂前立著的那人看過去,依稀覺得面熟,在記憶中尋思了一遍方恍然道:「竟是木公子?」水汭到倪二家去那事乃是兩年前之事,許氏能記得水汭也是因他氣度與常見市井之人頗有不同。
水汭也有些意外這婦人竟能記得自己,隨即道:「我也有些關係,倪二哥這事想來應也不是大事,嫂子如今且放寬心回去等消息罷。」
許氏遲疑的望向花自芳,花自芳忙道:「他說沒事就必定沒事了。」
許氏訝然的再偷偷打量了兩眼水汭,忙低下頭去道了謝,又向花自芳道了別,便自家去惴惴不安等著聽信兒,按下不表。
花自芳掩好木門,向水汭道:「你怎的知道此事必定不是大事?」
水汭笑了笑道:「倪二這人雖偷奸耍滑但絕不會作姦犯科,想來不過是因了禍從口出,他那時吵嚷著知道賈府之事,如今衙門叫他去無非想問問他罷了。」
花自芳道:「我從江南迴來一直忙著,也不知二哥那裡竟出了這許多事。芸哥不是那等不講義氣之人,應是有什麼緣故。」
水汭笑著過來攜了他手道:「你別在這裡嘰嘰咕咕惦記他們的事了,咱們的事還沒完呢。」
花自芳愣了愣道:「咱們何事?」卻見水汭臉上滿是輕浮神態,不由得輕罵道:「沒個正經!」
水汭攬住他腰,一行帶著他往裡頭走,一行說道:「我此刻可還是正經的,不正經的可還在後頭。」
第二日午後,倪二果被放了出來,聽了許氏所言,忙到花家來尋花自芳,一進門卻見花家還有一人,赫然竟是那前番見死不救的賈芸,立時什麼也顧不得,便上來罵道:「你這攮千刀的沒良心小崽子,還敢到二爺面前來!」
賈芸一揖到底,滿面愧色道:「二哥罵的極是,此事全是小弟的錯。」
倪二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火氣倒是去了泰半,只還有些忿色。
花自芳倒了茶招呼他二人坐下,說道:「我這月餘家裡事情也多些,竟是不知道你們的事情。我如今因了小安出門不方便的緊,只得今日叫夥計去請了芸哥過來,有何事咱們自己兄弟還是說開了好。」
倪二仍是憤憤不平道:「小花,此番事情雖我還不知究竟是何人幫了我,但此事終歸是要謝你一半!咱們和那起子良心被畜生吃了的玩意兒,說什麼自家兄弟?!」
賈芸臉上薄紅,羞愧的說道:「二哥,此話重了,這事是我辦的不妥當,但要因此抹殺咱們幾年兄弟情誼…「
倪二冷哼一聲將臉扭到一旁去,花自芳勸道:「二哥,聽聽芸哥究竟怎麼說。」
賈芸向花自芳感激的略微點點頭,說道:「我這幾年在府裡的關係全是憑著走通了璉二奶奶,可這陣子璉二奶奶並璉二爺竟在府裡有些失勢俱都夾了尾巴做人似的。我那時聽了二嫂說道二哥被應天府鎖了,慌得去求見璉二奶奶幾次,偏都連人見不著,遑論求情走門子了!實在無法,想著寶二叔雖不管事,好歹也能幫著說句話,便又想去請託他。寶二叔如今不住在大觀園裡,想見他也得進府中去,裡頭回話的說寶二叔如今忙著應考每日裡看書寫字,寶二奶奶交代了不見外頭的人。我一時也是沒辦法了,才想起來瑞大叔家的冷掌櫃也是個有本事的,可我同這冷掌櫃一向都不識得的,才忙叫二嫂去求他試試。」
聽了這番話,倪二臉色稍暖,花自芳也道:「我就說芸哥必是有緣故的。」
賈芸卻仍有愧色道:「千說萬說,此事也是我辦的不對,二哥罵我罵的極是,只求二哥體諒我這一次,萬不能真把我當作了那起子糊塗油蒙了心腸的才是!」
倪二也不是那種鑽牛角尖不說理的人,況實則起初也不信賈芸當真是那等人,只說道:「我從應天府放了回來時,你就當把這話同我說清楚了,要不我也不會這一月裡都錯認了你。」
賈芸無奈道:「我一直想著去找二哥把此事說明,卻有些怕二哥不信我,再則手頭又出了些麻煩事情,一拖再拖就到了今日。」
此事一說開,前面的誤會自然冰釋,花自芳道:「往後可不得如此了,我只做這一次和事老,再來下回我也管不著了。」
賈芸又忙向花自芳道謝,倪二也重新謝了花自芳,復問道:「我聽家裡的也說不清楚,只說是兩年前到過家裡的一位木公子,我卻想不起是哪位了。」
花自芳含混道:「這個日後你便知道了,橫豎是有些淵源的。」
倪二也不細問,只道:「那小花先替我謝了這位大人才是。」
花自芳點頭問道:「二哥,衙門裡這次鎖了你又是為了何事?」
倪二」嗐「了一聲說道:「此事冤枉的緊!」
原來那時倪二於醉中說了些」賈家怎樣倚勢欺人,怎樣盤剝小民,怎樣強娶有男婦女…吵嚷出來,有了風聲到了都老爺耳朵裡,這一鬧起來,叫你們才認得倪二金剛呢!」的話,偏不出一月寧府便被抄檢,此次應天府賈大人又來將倪二鎖回去便是疑心此事賈府種種劣跡正是他吵嚷出去的。
花自芳咋舌道:「這賈大人好生不講道理,醉後之言也能當成入罪的罪狀?」
倪二哼了一聲道:「這賈大人是和賈家同氣連枝的,瞧見賈家出了事,還不就是如那哈巴兒似的!」
賈芸也說道:「應天府這位賈大人在我們這兩府裡是出了名慣會做這些的,先時幾位有爵的老爺都瞧不上他,偏偏榮府二老爺非覺得他有才學,才捧了他出來。」
花自芳道:「芸哥,你方才說這幾日裡有了麻煩事情,可要我們幫忙?」
賈芸苦笑道:「此事大些,你們幫不上,怕是誰也幫不上。」
倪二奇道:「你這又是怎的了?」
賈芸道:「兩位哥哥可還記得,前番林之孝大爺托我典當的那些物件,當時我托在了薛大爺家裡,被花大哥發現那次?」
倪二同花自芳俱都點頭,賈芸接著說道:「前幾日裡寧府出了事,林大爺忽把我叫去,說要將小紅託付給我。我有些慌了神問他是為何,林大爺說與我一件事,寧府裡死了的蓉大奶奶,就是姓秦的那位…竟是位前朝的公主。」
林之孝把秦可卿身份說與賈芸,並連他們一家乃是前朝遺老之事也一併說與了賈芸,秦可卿不是病死而是身份洩露被當今聖上賜死的,那時聖上看在賈妃面上並未追究賈家責任,如今寧府被抄,窩藏前朝餘孽一案必定會被重新掀出來,而林之孝身份特殊怕是也難逃罪責,但他心疼女兒年齡幼小,況自出生便在賈府中長大並不知父輩真實身份,若是也因為被帶累也太過冤枉。林之孝長久時日來瞧著賈芸上進肯吃苦且對小紅也是真心實意,便想將小紅託付給他,一旦小紅脫了賈府奴籍,便由賈芸帶她離開京城這是非之地,並連著多年來積攢的儲蓄也全都交給了賈芸,只盼他能照顧好自己的獨女。
花自芳於此事上卻是略微知道些,只感慨於林之孝愛女心切,想了想道;」想來那時私自將府中之物拿出來典當也是為了後來準備。」
賈芸點頭道:「要離開這久居之地,事情也頗為麻煩,況要在那之前將小紅贖出,還有辦喜事等等,按著林大爺意思,最好這些事能在月內辦完,所以我這十幾日裡才真是腳不沾地的忙活。」
倪二說道:「旁的許是幫不上,可這採買東西,幫著跑腿,我們還是能幫的。」
賈芸一愣道:「此事牽涉較大…兩位哥哥還是不要參與其中了。」
花自芳同倪二對望一眼,俱都笑了說道:「說的哪裡話,自家兄弟成親,哪裡有哥哥不幫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