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酒後真言
段譽和朱丹臣之間的互動,以及兩人之間漾動的氣場,對慕容復來說再熟悉不過,雖他於談情說愛不是多在行,但還是約摸猜到段譽這小滑頭對那書生模樣的侍衛有些不尋常的想頭。慕容復想起無錫客棧那一夜裡,段譽於床事上的毫不陌生,甚至稱得上嫻熟,便隱約有了答案。皇室宮闈本就不是什麼乾淨地方,段譽這世子自小耳濡目染,又有個天下聞名的風流父親,要說他潔身自好仍未開蒙,只怕也沒人肯信。
因了密室一事,慕容復早已先入為主的認為段譽對他用情頗深,此時對段譽的過往之事雖大感不快,卻又覺得事出有因多半還是環境誤人,因而也只是出言警示,告誡段譽往後應改過,否則小懲大誡是跑不了的。這倒也隱隱透出,小世子「捨命相救」使得在公子心裡的地位較之從前上升了不少。
兩人去邀了喬峰一道前去赴段正淳的約宴,見了段正淳,自然又少不了一番寒暄客套。
這桌酒席無非段家父子和慕容復向喬峰辭行之意,段正淳和慕容復俱都是八面玲瓏之人,說話間滴水不漏,互捧高帽,淺談時事,倒也不亦樂乎。喬峰雖善飲,但此席間卻無可對飲之人,也只是喝下薄酒幾杯,聊做應景。
反倒是段譽,一想到明日就要離開洛陽去往全然陌生的大理,本就鬱結非常,再看喬峰始終微笑的面容,不由得心中不捨愈重,偏段正淳和慕容復在側,也不好向喬峰大訴離情,只好悶著頭自個倒酒自個喝。這個時代的酒水酒精度自然是十分低的,入口清淡全無辛辣,不知不覺便喝的有些上頭,微微有了些醺意。
酒宴結束後,段正淳本意是叫段譽今夜就與他同住在客棧,熟料此話一說出口,自家兒子的反應卻極為強烈:「不要,我要回布莊去!」
段正淳瞧出他有些醉意,便扶住他手臂道:「喬幫主,慕容公子,叫兩位看笑話了……」
段譽卻用力掙開段正淳,一撇嘴,委屈道:「我要回布莊去,我還沒有拿馬大嫂給我準備的點心呢!」
喬峰看的好笑,說道:「明日小譽就要隨王爺啟程,今晚不如就還讓他到布莊歇息最後一晚。」
段正淳無奈道:「還要勞煩喬幫主和慕容公子了。」
段譽在回去的一路上倒是安安靜靜,只跟在喬峰身邊一語不發的走路。段正淳所住的客棧離布莊本就一街之隔,幾分鐘的時間便已到了布莊門前。一踏入布莊大門,段譽忽然笑了一聲,低聲說道:「你們有沒有聽說過每扇門後面都住著一隻鬼的傳說?」
喬峰莫名道:「每扇門後面都住著一隻鬼?」
段譽慢慢的轉過身,陰森森的看著喬峰,依舊壓低了聲音說道:「不信,你看看你身後。」
喬峰下意識回頭,而後一臉無奈的轉回來,段譽得逞的哈哈大笑。
慕容復忽道:「小譽,你看你後面。」
段譽的笑聲戛然而止,呆呆的站著,也不敢真的回頭,有點結巴的問道:「後面有什麼?」
慕容復道:「什麼也沒有。」
段譽的神情頓時變得更呆,喬峰嗤的笑出聲。
慕容復道:「我送他回房,喬幫主你早點休息去吧。」
雖段譽屢次說他和慕容復並不是像喬峰所想的那樣,但平日裡兩人間的言談舉止卻又親密非常,再加上他又向喬峰說過他不愛女色一事,因而喬峰還是把慕容復當做段譽好基友看待,也便順水推舟的說道:「有勞慕容公子,若是有什麼需要,只管吩咐我丐幫弟子就是。」
段譽茫然的跟在慕容復身後,卻有點搞不清楚狀況。酒勁上頭的感覺越發明顯,四周的景物都有些昏花不清。他眨眨眼,沒有留意慕容復已經停下腳步,硬是直直的撞上了他的後背。
慕容復推開段譽的房門,冷不防身後的段譽竟然撲在了自己的背上,詫異道:「你幹什麼?」卻聽不到回答。他慢慢轉過身去,見段譽低頭單手捂著臉,更加奇怪,問道:「小譽,你怎麼了?」
段譽低頭不說話,慕容復微微湊過去一瞧,段譽兩眼噙著淚水,看上去委屈無比,慕容復心底一軟,柔聲道:「怎麼這麼大的人還哭鼻子?」
段譽搖搖頭,悶聲說道:「就是哭鼻子啊。」他剛才那下撞到了鼻子,此刻鼻子火辣火辣的疼。
慕容復只當他醉酒後說話沒有邏輯,一邊好笑,一邊還是耐著性子道:「先進屋裡去,當心凍著你。」
段譽聞言便呆呆的走進了屋裡,左右看了看,費勁的睜大眼睛,似乎想找什麼。
慕容復見段譽兩眼呆滯,心道醉的還真是不輕,好奇的問道:「你在找什麼?」
段譽道:「馬大嫂給我的點心。」
慕容復指了指桌上的包裹道:「不是在那裡放著?」
段譽看了看,點頭道:「明天你記得給我帶上。」說完就往床邊走,倒頭栽倒在上面。
慕容復無奈一笑,低聲道:「你這小醉鬼,當我是誰。」又見段譽倒在床上似是已睡了過去,聽聽窗外似乎有風聲,心道還是幫他蓋上被子的好,否則只怕真得凍著。他走過去拉開床裡側的被子剛要替段譽蓋上,目光無意中掃到段譽的臉,段譽圓睜著一雙大眼,正盯著他看,慕容復手一軟險些把被子丟下,微惱道:「你怎麼沒睡?」
段譽眨了一下眼,輕聲說道:「你替我蓋被子?」
慕容復有些無語,也不理他,只把被子蓋在他身上。段譽看看身上被子,頭微微動了動,好像是在點頭,說道:「謝謝你。」
慕容復手一頓,看看段譽的臉,他依舊圓睜著一雙杏眼,眼神無辜到了極點。慕容復忽然覺得心裡說不出的滋味漫出來。
段譽忽然道:「你就只幫我蓋被子嗎?」
慕容復不知他想說什麼,便不做聲只靜靜等著他說下文。
段譽有些苦惱似的皺起眉,道:「那怎麼辦呢?」
慕容復越加不解,段譽忽然笑了笑道:「不想做點別的嗎?」說完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
縱然慕容復再不解風情,此時也明白過來段譽是想做什麼了。他不由得暗自惱火,這小傢伙果然是個中老手,做起這種事情來居然這般得心應手。
段譽這時候壓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也不知面前這人究竟是誰。一片醉酒後的混沌意識中,只當自己不知又在哪裡釣了個帥哥回來,可這帥哥似乎有些不夠奔放,居然只替他蓋個被子就沒了下文?這怎麼行?
他見那帥哥似乎依舊無動於衷,有點不悅,卻還是耐著性子說道:「你習慣在上還是在下?我可以遷就你的。」
慕容復略一思索,便明白過來小醉鬼的意思,當下只覺得一陣尖銳怒意湧上來,冷笑道:「你當我是誰?」他也看出段譽這時神志不清,否則決計不敢在他慕容復面前露出這等行跡來。
段譽偏這時又有點清醒,吃力的晃了晃腦袋,卻瞧不清床邊那人的長相,想了想,覺得自己是跟在喬峰後面回來的,便道:「大哥嗎?」
慕容復皺眉不語,段譽當面前之人是喬峰,居然還做出剛才那樣的形態?
段譽晃了兩下腦袋,卻覺得昏沉的更厲害了,「喬峰」也不說話,八成是看他醉成這樣懶得理他,想想也是,除了喬峰,誰還會在他醉酒後送他回來,還幫他蓋被子怕他凍感冒。忽又想到明天就要離開喬峰去往誰也不認識的大理,不由得悲從中來,嘴一撇,鼻子一皺,撲簌撲簌的掉起眼淚來,一邊抽噎著說道:「大哥,我不想回大理,我捨不得離開你!」
他也不管「喬峰」理不理他,只顧著邊哭邊說:「從我來了這裡以後,就只有大哥你對我最好,要是離開你,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
只聽得「喬峰」道:「慕容公子對你不好嗎?」
段譽憤憤道:「他對我哪裡好?仗著自己功夫比我好,就把我當孫子似的欺負!他還打我!」
慕容復回想了一遍,確認自己只在無錫時打過他一次,雖然那次好像……下手比較重。他想了想又問道:「那你還喜歡他?」
段譽抽噎了一聲道:「看上他算我倒霉……」
慕容復挑起唇角,掩飾的咳嗽一聲道:「你和你那個朱四叔是怎麼回事?」
段譽道:「他喜歡段譽,我不喜歡他,我就是和他鬧著玩的……」他忽然停下,奇怪的說:「大哥,你問這些干什麼?」他盯著慕容復仔細的上下打量。
慕容復只當他清醒過來了,有些尷尬的摸摸鼻子說道:「我其實……」
段譽卻眼神變得迷濛起來,連續眨了兩下後,頭一歪,雙眼緊閉,睡了過去。
慕容復喚了兩聲,見他沒反應,這才確信他這次是真的睡著,又伸手把被子的邊角掖好,這才輕手輕腳的吹熄燭火,起身出去。走到房門邊,他忽然像想起什麼來,又回轉過來走回床邊。
窗櫺透進來的朦朧月光中依稀能看到,黃衫青年彎下腰,把唇貼在沉睡的少年那淡色的唇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