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一針見血
次日一早,朱丹臣和古篤誠一道把段譽送到了距離丐幫大智分舵集會地最近的城鎮信陽,千叮嚀萬囑咐了一番,才帶著摘星子離開了。
摘星子本來是不願意的,但在對比過橫眉冷對的段譽和儒雅可親的朱丹臣之後,還是毅然決然的選擇了後者。這時眾人都還沒有想到,這竟然是另一端孽緣(?)的開始。
段譽找了家飯館,準備填一填餓了一天的肚子。古時的飯館多稱為酒館或酒店,原因就在於進門的客人十個有八個是來喝酒而非吃飯的。一進飯館裡聞到陣陣酒香,段譽心裡莫名一動,又想起蕭峰來。
慕容復進門時,見到的就是段譽雙眼呆木木看著桌上飯菜發呆的模樣。經了幾月不見,段譽比他印象中瘦了許多,原本還有些圓潤的臉頰已經削瘦了下去,整個人似乎也經了些風霜一般,頗有些落難公子的味道在裡面。
慕容復故意從他身邊走過,坐在他旁邊那張桌上,叫小二道:「二斤牛肉,一碟青菜,一碗飯。」一邊說一邊將目光不著痕跡的瞟到段譽身上,哪知段譽仍舊盯著桌上那盤不知哪裡大放異彩的青菜發呆。慕容復輕咳一聲,段譽還是毫無反應,他有些惱意,又叫小二:「燙一壺上好的酒來!」
蕭峰的音容笑貌在段譽的腦子裡轉來轉去,幾乎把他腦子轉成蕭峰的N連拍時,身邊忽然冒出一個有點熟悉的聲音來,他無意識的轉過頭去,看了一眼又木然的把頭轉回來,繼續與桌上的青菜神交。
就在慕容復開始懷疑自己認錯人的時候,段譽忽然速度極為迅猛的轉頭看他,嘴巴吃驚的張大,意外道:「慕容復!你怎麼在這裡?」
慕容復一挑眉道:「慕容復?」
儘管挨慕容復的打已經可以算是歷史事件,但顯然那次的慘痛記憶已經深入了段譽的靈魂深處,他馬上從善如流的改口道:「復哥,你怎麼在這裡?」
慕容復眨了一下眼,笑道:「我收到了聰辯先生的請柬,去擂鼓山赴弈棋之約。」
段譽乾笑一聲道:「哦。」騙傻瓜嗎?如果他們收到的請柬內容一樣的話,請柬上明明寫的是下月初八!
慕容復道:「你在這裡做什麼?」
段譽指了指桌子,老實的答道:「吃飯。」
慕容復雖然沒有希望能馬上就能聽到實話,但這樣明顯敷衍的答案,還是不免讓他心情大打折扣,臉上的笑意減了兩分,又道:「聽說你也收到了聰辯先生的請柬?」
段譽狐疑的看著他道:「從哪裡聽說的?」
慕容復意味深長的說道:「我遇到了丐幫的全冠清長老。」
段譽被他這種飽含深意的眼神搞得有些莫名其妙,全冠清和他段譽難道什麼時候有了……一腿?
段譽無趣道:「你們倆不是關係很好嗎,他沒有挽留你請你吃飯?」
慕容複眼中一閃,道:「此一時彼一時。」
段譽眉頭動了動,開口道:「你和馬伕……」
這時站在後面觀望許久的小二適時的插嘴道:「二位公子既然熟識,不如拚個桌?」
拼桌這件事,自然是不能勞動慕容復大駕移動的,段譽和段譽的青菜加饅頭就一併空降到了慕容復面前的桌上。
慕容復見他坐定,說道:「燕子塢在太湖之中,我家中船公不少,馬伕卻沒有幾個。你問這個做什麼?」
只少一個「人」字,康敏就從調教男人的高端身份一落千丈變成了調教畜生的工種,看來能否做人,何其重要啊。
段譽小心翼翼的觀察慕容復,他拿不準這話到底是在轉移視線還是他當真和康敏沒有什麼關係。如果慕容復曾經和康敏同流合污的話,那陷害蕭峰的事裡自然也少不了他的份。
慕容復察覺到他防備的目光,有些不悅,強壓著問道:「你獨自一個人是要去哪兒?」
段譽索性直言道:「我要去找我大哥。」
慕容復伸出筷子夾青菜的手頓了頓,問道:「喬大俠去了哪裡?」
段譽道:「我大哥改姓蕭了。我不太確定他去了哪兒,所以才要找啊。」這話半真半假,段譽下意識的不想對慕容復說實話。
慕容復把青菜放在面前的碗裡,說道:「你要去哪裡找?」
段譽皺了皺鼻子,答道:「到處找找。」
慕容復捏著筷子的兩根手指用了用力,片刻後才道:「小譽,你又何必捨近求遠,蕭大俠也收到了弈棋請柬,不過還有半月時間,不如安心到擂鼓山等他,也省的漫無目的,白費功夫。」
段譽道:「半個月?那也太久了。」
慕容復放下筷子,忽粲然一笑道:「既然這樣,不如我就陪你一起去找蕭大俠吧。」
不是疑問句,而是語氣相當王八之氣的陳述句。
段譽在心裡默默自言自語道:你沒看那個摘星子被我揍得屁滾尿流嗎區區你一個慕容復哼威武不能屈懂不懂!
他聽到自己幹巴巴的聲音說:「啊,那真是太好了。」
再次相遇,段譽的表現十分符合他一貫的軟弱怕疼怕挨打形象,但是慕容復就是覺得十分不爽,因為十分不對!按照他對這次重逢的設想,段譽應該有的淚眼婆娑或是欣喜若狂,居然!都!沒!有!在個人魅力上總是十分傑克蘇的慕容公子,產生的深深的挫敗感,並且越看越覺得段譽之所以背離他的設想,原因就是因為——他太水性楊花了!
不得不說,傑克蘇也好,和段世子在某種屬性上雷同也好,總之……他對某人的看法還真是一針見血啊。
一時慫了的段譽不得不和慕容復一起踏上了莫名的同行路。走了一小段路,段譽在腦子裡仔細的羅列了一下利害關係,蕭峰和受傷的阿朱在一起,是要送阿朱回姑蘇燕子塢,也就是要送回身邊這位慕容復公子的家裡,如果要是找到蕭峰和阿朱,蕭峰就可以直接把阿朱交還給慕容復,誒?這不是皆大歡喜?
問題是,蕭峰和阿朱在一起,會不會不是要送她回家,而是要玩妹紙養成計畫?
想到這種可能,段譽的臉一下子垮了下去,阿朱好歹是蕭峰的官配,前面他硬是冒著被雷劈的風險強插了一腳,也沒得個好結果,現在人家官配相見分外眼紅,孤男寡女**什麼的好像也是情理之中。
慕容復忽然伸手過來撥開他額邊的頭髮,皺眉道:「你這裡是怎麼弄的?」
段譽抬手摸了摸那個結痂的傷口,說道:「摔的。」蕭峰留給他的最後印記,就是這道險些破了相的疤?
慕容復看著他有些委委屈屈的眉眼,輕聲道:「你這幾個月裡,都去了什麼地方?」
段譽猛然間有種被當做了言情女主角的錯覺,急忙晃了晃腦袋,正色道:「來回走了走,感受了下祖國大好河山。」
慕容復狐疑道:「你回了大理?」
段譽這才想起他的「祖國」是大理,咧嘴笑了一聲道:「大宋是我第二故鄉。」
出了信陽城南行三十餘里,前方傳來一陣疾奔的馬蹄聲,段譽自覺的往路邊靠了靠,這條似乎是官道,碰到趕路的人也不稀奇。
可跑過來的這兩匹馬似乎不羈勒,其中一匹竟然筆直的衝向已經躲到一旁的段譽,他吃了一驚,正要躲開時,慕容復陡然伸手拉住了奔馬的韁繩。馬背上的乘者卻一動不動,慕容復皺了皺眉頭,低聲道:「死了?」
段譽湊近過去一看,馬背上那人居然是蘇星河的信使,昨晚這人曾遞了一張請帖給段譽,怎麼好端端地便死了?
慕容復忽道:「你看他的臉。」
段譽走到正面去,說道:「他的臉怎麼……啊!」他退了半步,兩手驚魂未定的抓住慕容復的一隻手臂。
那死了的信使臉上居然面露詭異笑容,段譽雖然不信鬼神,可難免還是被嚇了一跳。
慕容復沉吟道:「應該是中了劇毒而死。」
段譽呆了呆,脫口而出道:「逍遙三笑散!」
慕容復疑惑道:「是什麼?」
段譽正要解釋,慕容復忽然一把攬住他縱身躍到官道一側的小丘後面,兩人落定後,段譽才聽到方才那兩匹馬奔來的方向又是一陣腳步,聽聲音似乎人數眾多。
他聲音壓得極低,問道:「我們為什麼要躲起來?」
慕容復也低聲答道:「對方擅用毒。」
段譽茫然,那又怎麼樣啊?可看慕容復聚精會神的看著那邊,毫無要繼續解釋的意圖,他只好腦部接完了慕容復的下文:防不勝防?
他本來以為來的這群人必然是丁春秋和他的徒弟們,誰知竟然不是。
全冠清看過停在路邊馬匹上的屍身後,很是憤怒的說道:「到底怎麼回事?蘇先生的信使今早才離開咱們分舵,不過才一個時辰不到怎麼就被人下了毒手?」
一名丐幫弟子快步奔來低聲道:「全舵主,那下手的人自稱是星宿派什麼『星宿老仙』的手下。」
不僅全冠清悚然動容,段譽也感覺到了慕容復驟然緊繃起來。要說他怎麼感覺到的……他鬱悶的往旁邊掙了掙,想把仍然攬在他腰間的慕容復的手臂掙開,誰知那隻手臂卻紋風不動,慕容復還轉頭過來以口型道:別搗亂。
全冠清是個何其擅長見風使舵的傢伙,他素聞星宿海星宿老怪之名,此人擅使劇毒,武功亦是奇高,尋思:「他的門人殺了聾啞老人的使者,此事不跟咱們相干,別去招惹的為是。」便道:「知道了,他們鬼打鬼,別去理會。」
突然之間,身前有人發話道:「你這傢伙胡言亂語,既知我是星宿老仙門下,怎地還敢罵我為鬼?你活得不耐煩了。」
全冠清一驚,情不自禁的退了一步,只見一人直挺挺的站在面前,乃是自己手下一名幫眾,再凝神看時,此人似笑非笑,模樣詭異,身後似乎另行站得有人,喝道:「閣下是誰,裝神弄鬼,幹什麼來了?」
那丐幫弟子身後之人陰森森的道:「好大膽,你又說一個鬼字!老子是星宿老仙的門下。星宿老仙駕臨中原,眼下要用二十條毒蛇,一百條毒蟲。你們丐幫中毒蛇毒蟲向來齊備,快快獻上。星宿老仙瞧在你們恭順擁戴的份上,便放過你們這群窮叫花子。否則的話,哼哼,這人便是榜樣。」砰的一聲,眼前那丐幫弟子突然飛身而,摔在路旁,一動不動,原來早已死去。這丐幫弟子一飛開,露出一個身穿青衫的矮子,不知他於何時欺近,殺死了這丐幫弟子,躲在他的身後。
全冠清眼睛轉了轉,笑道:「閣下要毒蛇毒蟲,那是小事一樁,不必掛懷。」他順手從地下提起一隻布袋,說道:「這裡有幾條蛇,閣下請看,星宿老仙可合用嗎?」
那人聽得全冠清口稱「星宿老仙」,心下已自喜了,又見他神態恭順,戒備去了幾分,只道全冠清怕了星宿老怪的威名,當即伸頭向袋口中張去。
慕容復也以為全冠清又要和丁春秋同流合污了,無趣的轉過頭來,見段譽一臉的慘不忍睹,正有些疑惑時,忽聽到外面「啊」的一聲極其淒慘的叫聲,忙又看過去時,只見那個星宿派的弟子臉上像是沾了什麼東西,他只痛苦的嘶叫,全冠清一掌拍在他的後頸之上,那人立時便口吐鮮血,踉蹌了幾下,恰好摔倒在慕容復何段譽藏身的小丘之前不願,卻已經斃了命。
這時慕容復才看清楚,他竟然是被幾條筷子長的小蛇用尖牙咬住了臉,雖然他已經死去,但那蛇卻仍然在他臉上不停的吸吮,那幾處傷口已經滲出了黑血,顯然是劇毒無比的毒蛇。
段譽早知全冠清會用這招毒計,反正雙方都不是好鳥,他也不甚在意。誰知慕容復在看到那人的死相之後,忽然全身僵硬,仍舊放在他腰上的手臂竟然還有微微發顫的跡象。
他狐疑的看向慕容復,慕容復臉色蒼白,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星宿弟子的臉。
段譽恍然大悟:原來他怕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