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1
在今夜之前, 劉璟一直未曾想過將“滄海盟”的事情告訴柳岸, 因為在他看來, 柳岸畢竟只是一個十四歲的孩子,不但對此事幫不上忙,還有可能因此而整日生活在惶惶不安中。
可是劉璟發現自己錯了。
即便不知道“滄海盟”的事情, 柳岸也並未因此而過的輕鬆。相反, 少年心裡背負著楊家的滅門之仇,一直未曾懈怠過。若非柳岸心思深沉, 恐怕早在劉璟見到他之前,就已經死了好幾回了。
既然如此,劉璟寧願什麼都不瞞著他了。只有兩人坦誠相待互不隱瞞, 柳岸才不會自己獨自行事, 否則,他很可能會在將來的某個時刻, 瞞著劉璟以身犯險。
“有些事情,我覺得還是應該告訴你。”劉璟待柳岸心情平復了之後,才開口道。
柳岸剛哭了一場, 這會兒眼眶還紅著,但是整個人已經平靜了許多。他坐在矮榻上仰頭看著劉璟, 等著對方把話說完。
“之前,在莊子裡刺殺六王爺的那些刺客,我找人查過。無論是行事風格還是殺人的手段,都和……”劉璟頓了頓才斟酌著道:“都和當初在漓州的刺客很像。”
柳岸一怔,問道:“你是說, 殺掉我家人的刺客和刺殺六王爺的,是同一批人?”
“確切的說,是來自同一個組織。這個組織叫滄海盟,其下有專做刺客的一刀堂和做活人生意的一手堂。”劉璟道。
柳岸頓時心念急轉,而後恍然大悟道:“這就說的通了,為什麼在我家出現過的刺客會和把我賣到尋歡樓的是同一個人,因為他們既做活人生意,也做殺人的生意。”
只是沒想到,那麼碰巧的讓柳岸攤上了兩次。
“這其中也有一些疑點,據說這個滄海盟中的一刀堂和一手堂向來是互不干涉的,按理說你見過的兇手不該同時出現在尋歡樓才是。”劉璟道:“這其中恐怕還有什麼蹊蹺,只是暫時我們查不到。”
柳岸道:“他們做的既然是見不得光的生意,確實很難打入內部,要不然兇手也不會費盡心機的找他們動手。”
可是,無法打入滄海盟,就無法找出幕後那個主使。這一點劉璟和柳岸心裡都很清楚。
劉璟坐到矮榻上,將手覆在柳岸的手背上,道:“柳岸,你信我嗎?”
“我信。”柳岸鄭重其事的點了點頭。
“如果我說,兇手的事情,我們暫時不要追查,待時機成熟之後再查,你願意聽我的嗎?”劉璟問道。
柳岸沉默了一會兒,點頭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他雖然不知道背後的人是誰,但是對方能把事情做到這個地步,必然不是個簡單的角色。而且他們也不知道兇手和刺殺六王爺的是不是同一個人,如果是,那對方的地位肯定非比尋常。
這樣的身份查起來肯定不會很容易,而且必定牽連甚廣。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兇手的身份不簡單,但這不是我怕的。”劉璟道:“我怕的是驚動了他們,會把你捲進去。”
柳岸聞言頓時明白了劉璟的心思,隨即也意識到劉璟昨晚發怒的原因了。尋歡樓和滄海盟有勾結,如果柳岸的身份被發現,作為“滅門案”的漏網之魚,滄海盟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的追殺柳岸。
而保住柳岸的唯一辦法,只能是暫時藏鋒,等大家淡忘了這一切,等確認柳岸不會成為滄海盟的目標之時,再行動手。
此事得以坦白,兩人都不由松了口氣,雖然事情和預想的不一樣,但終歸一起承擔要比各自扛著好了太多。
柳岸雖是執著之人,卻絕不偏執。此事之後他便果真安下了心,隨著身體漸漸恢復,也開始和金路生一起加入了征北軍的訓練。
玉竹也終於在帥府安頓了下來,平日裡幫著雜役一起侍弄花草,倒也頗為得趣。
劉伯叔早早得了劉璟的警告,一直沒敢去騷擾玉竹,直到覺得風聲差不多過去了,這才偷空跑去了玉竹的住處,可他此時見到的玉竹卻早已不同往日了。
昔日劉伯叔見到的玉竹都是一副軟身媚骨的風流模樣,每每將人摟在懷裡,總恨不得死在對方身上才好。
他不懂情愛,只是貪戀玉竹的色相,卻也不曾虧待了對方。至少自他踏足尋歡院之後,除了玉竹不曾找過別的小倌,唯獨柳岸和金路生成了例外,他卻也沒吃到。
如今的玉竹,卻讓劉伯叔幾乎要認不出了。
那人一襲灰色的衣袍,恨不得將自己的色相遮掩的分毫不露,一顰一笑沒有刻意的賣弄逢迎,反倒是添了許多男子的英氣。
劉伯叔驚訝于玉竹的轉變,沒想到昔日被自己壓在身下輾轉承歡的妙人兒,如今搖身一變,不但找不到絲毫輕浮之氣,倒是讓他莫名有些壓迫感。
原來玉竹長身而立的時候,也是個挺拔的人;原來玉竹不帶笑意的時候,竟會讓人覺得淡漠冷清。劉伯叔站在院裡看著陌生的玉竹,感覺連上去搭話的勇氣都沒了。
“三少爺!”倒是玉竹先看到了他。
“嗯。”劉伯叔應了一聲走過去。
這會兒院子裡除了幾株臘梅正開著花之外,其他的幾棵矮樹都光禿禿的,玉竹正在不緊不慢的修剪樹枝,見劉伯叔來了,便拎著大剪子站在那裡看他。
兩個人沉默的站了片刻,劉伯叔覺得十分尷尬,連抬眼看對方的勇氣都沒了,垂著頭道:“住的慣吧?”
“住的慣,吃的慣,睡得慣。”玉竹道。
“你別誤會,我知道你現在叫賀竹,是賀慶的堂弟,以前的事情……我不會提。”劉伯叔道:“我就是來看看你,你既然挺好的,那我走了。”
玉竹見他要走,轉過身又開始剪樹枝。劉伯叔走了幾步,沒想到玉竹對自己這麼冷淡,也不挽留,於是有些失落,又回身停住了腳步。
“我都沒有不自在,你這樣是做什麼?”玉竹停下手裡的活,轉身看著劉伯叔道:“一個大男人,還不至於連這點事情都放不下。”
劉伯叔被他這麼一說,好像也沒那麼尷尬了。但隨即又覺得,玉竹真是和他想的一點都不一樣。
“我還以為……你會不好意思見到我呢。”劉伯叔道。
“不好意思的好像是你吧,三少爺?”玉竹道。
劉伯叔聞言果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玉竹終於繃不住了,也輕輕一笑,道:“都是男人,別扭扭捏捏的。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不過我得提醒你,往後我不會讓任何男人睡了,所以你不要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我沒那麼想過!”劉伯叔連連擺手:“被我哥知道要打死我的。”
玉竹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劉伯叔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也不嫌涼,只看著玉竹道:“我以後能找你聊天嗎?這府裡的人都不愛和我聊天,以前我喜歡去那裡,有一半的原因是想找你說說話……”
“三少爺,想說話我可以陪你啊。”賀慶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了,走過去輕輕一躍而後蹲在回廊的欄杆上,看著劉伯叔道:“少帥讓我看著三少爺,陪三少爺聊天。”
劉伯叔一見賀慶便一臉苦相,可他偏偏又不打不過對方,也不敢惹劉璟,於是只能垂頭喪氣的坐在那裡。
兩個男人就這麼一個蹲著一個坐著,互相較勁似的待了不知道多久,直到中午的時候柳岸和金路生回來,他們才結束了無聲的對峙各自離開。
後來,劉伯叔便隔三差五的來看玉竹,而且果真只是和對方說說話而已。賀慶這個做表哥的,一開始還看得挺緊,後來發現這個三少爺是真的沒有賊心,這才提防的鬆懈了一些。
開春後,玉竹在院裡種了一些草藥,還跟著府上的大夫學了一些醫理。或許他天生就聰明,再加上對侍弄草藥很上心,慢慢的便跟著大夫當起了副手。
這麼一來,連帶著劉伯叔也耳濡目染,倒是學了不少醫理。後來劉伯叔索性讓人把府裡閒置的兩處偏院都辟了出來,撥給玉竹重草藥。
劉璟看他有事可做,便也沒插手。
時間飛快,昔日的少年,終於長成了大人的模樣。
轉眼間距離柳岸初到帥府已經有近兩年了。這年的秋天來的格外早,初秋的時候京城便有了些寒意。
柳岸和金路生都像抽條的小樹,用了不到兩年的功夫,身量便已長成了不少,除了面上仍顯稚嫩之外,身形已經全然沒了小少年的影子。
再加上這兩年的訓練,兩人都和剛入府時判若兩人,那股子纖弱勁兒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初長成的少年特有的勁瘦。
校場邊上,劉璟和楊崢並肩立著,遠處的將士們圍成一圈,將柳岸和金路生團團圍住,兩個少年相互對峙,像是兩頭盯緊了獵物的小豹子。
“賭不賭?”楊崢問道。
“一個月的餉銀,柳岸贏。”劉璟道。
場上金路生突然飛撲,柳岸躲閃不及,被撲倒在地。
“哈哈哈哈!好樣的!”楊崢拍手叫好。
“空有蠻力,別高興的太早。”劉璟冷靜的道。
楊崢不及反應,便見場上的形勢陡然急轉,柳岸一個反撲將金路生摔在地上,繼而反剪住對方的雙手,膝蓋一頂,將人壓在了地上。
“看吧,說什麼來著!”劉璟嘴角帶著笑意沖場上的少年走去。
楊崢挑了挑眉,緊隨其後。
金路生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直到楊崢走近輕輕踢了他一腳,這才耷拉著眼皮起來。
而另一邊,劉璟負手立著,問道:“你替我贏了楊崢一個月的餉銀,說罷,想要我怎麼謝你?”
少年這會兒長高了不少,只比劉璟矮了小半個頭,五官也長得更開了些,面孔的棱角變得十分分明,整個人比兩年前顯得更加淩厲了幾分。
但是對著劉璟的時候,柳岸身上的淩厲便全都沒影了,取而代之的是極力克制仍掩飾不住的親昵和依賴。
柳岸鄭重其事的想了片刻,道:“去年說帶我打獵,可我騎射沒練好,要不今年去?”
“怪不得這幾個月箭靶特別廢,原來都是你幹的?”劉璟道。
柳岸笑了笑,問道:“行嗎?”
“行行行!”劉璟道:“都依你。”
少年聞言滿心歡喜,伸出胳膊想要抱劉璟一下,但隨即意識到了什麼,生生忍住了。而後他大叫一聲轉身朝後跑去,遠遠的沖著金路生一躍,整個人把對方撲了個結實。
金路生打輸了原本就不痛快,被柳岸這麼一鬧抱著他又要動手。兩人你來我往的果真又打了起來。
楊崢冷眼旁觀,顯然也沒打算拉架。一旁還沒散去的士兵們吹著口哨叫好,顯然見慣了這一出。
夕陽漸漸落下,籠罩了整個校場,場上的兩個少年打的難分難舍,卻又渾身透著無比輕快的恣意和灑脫。
劉璟望著被揍了一拳還哈哈大笑的少年,心裡驟然一軟,可隨即又擰起了眉頭。明明很期待他長大,卻又巴不得他永遠長不大。
這樣無憂無慮的日子,終究是有盡頭的。
前方等待著柳岸的,必然是滿途的荊棘和泥沼。
但是好在,有他陪著,總不會讓柳岸獨自面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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