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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蟲鎮豪門(聖誕夜的交換人生Ⅱ之)》第6章
【第六章】

  「換回來了、換回來了!我真的回到自個兒的身子了,莫湘沒有騙我——我是齊可禎!」

  在聞人璟收下齊可禎的聖誕禮物各自回房補眠後,互換的人生便恢復原狀。

  聞人璟起床發現自己回到熟悉的軀殼中,四肢健全,耳聰目明,身上無一絲不妥,只是皮膚變白了,身上隱約有股清雅的梨花香。

  而齊可禎也是,在睡了一覺後,發現已回到原來的身體,她眉帶笑意的摸摸手,捏捏腳,撫著天天見到卻摸不到的清妍小臉,好不歡喜的手舞足蹈一番,笑得見牙不見眼。不過她有小小的埋怨,瑩潤白細的手變粗了,纖細如藕節的臂膀似乎壯了些,淡然的少女馨香不見了,多了一股似有若無的松柏氣味,不難聞,但是過於男人味了。

  她離開書院,回到老家,狠狠地泡了三天香浴,又用慣用的香膏塗抹全身,連如瀑的烏黑髮絲也用含著香氣的皂角洗過好幾遍。

  感覺膚質變細嫩了,肌膚又滑又白凈,散發珍珠白光澤,她才滿意的覺得自己真的變回來了。

  齊可禎樂呵呵的去母親房間跟趙玉娘撒嬌。

  正在算帳的趙玉娘被女兒摟住,無奈的瞠她一眼,「你這丫頭又在發什麼顛,一回家就沒正常過,老是鬼吼鬼叫的,我看你書念多了,把腦子都念壞了。」她怎麼就生了個瘋女兒,沒一刻安分,老讓她有操不完的心。

  「娘呀!我是齊可禎,你的女兒齊可禎,你看我沒有變成男的,還是嬌小玲瓏的女兒身,我是你的心肝齊可禎。」回家再見娘親,她感覺恍若隔世呀!明明兩個月前才從書院回家過。

  「你在說什麼瘋話,你是我生的,自個的孩子我還分不出男女?但像你這般好動,我倒覺得生了個兒子。」一點也不文靜秀雅,不喜歡繡花納鞋,整天只想往外跑,沒一個姑娘樣。

  「娘,我有沒有說過我很愛你,你是我在這世上最愛最愛的人。」娘生她、養她、照顧她,恩比天大。

  聽著女兒抹蜜似的甜嘴,絲毫不受影響的趙玉娘嫌棄的將膩在身惻的女兒推開。「去,你是中邪了不成,哪來的滿口甜言蜜語,一會兒我到廟裡求幾張平安符給你帶著。」

 「娘呀!你一點也不關心女兒在書院裡發生什麼事嗎?你是不是我親娘呀!」她不滿的嘟起小嘴。

  差點換不回女兒身一事,齊可禎一個字也不敢往外說,連和她最親近的人也三緘其口,放在心裡最深處沉澱,她打算這輩子都不對人說,成為永難忘懷的夢境。就算說了也沒人相信吧!太詭異了。

  在換回來的那一日她便興高釆烈的回家了,一刻也不肯多留,剛好趕上小年夜。

 「你還敢給我耍嘴皮子,皮在癢了是不是,也不想想娘當初流了多少眼淚讓你別去了,可你一點都聽不得人勸,非去不可,娘這顆心從你離開後就沒放下,你這個沒良心的丫頭,還說我不是你親娘?!」養兒育女全是債,是來討債的。

  眉心被親娘以指戳了一下,微痛的齊可禎反而偎向娘親。「娘,我知道錯了,以後我會多陪陪你,絕不會再惹你生氣,你讓我朝東走我就往東,你讓我朝西走就絕不往北行。」好聽話不耗銀子,多多益善。

  「嘖!這話你敢說,娘可不敢聽,你要有這麼聽話娘就阿彌陀佛了,趕明兒帶一車香燭拜謝菩薩。」她生的女兒她還不清楚,陽奉陰違,當她面是一套,背著她又是一套。

 「娘呀!你怎麼不信任自己的女兒,除了到聞人族學就學外,我有什麼違逆你的地方,像我這般乖巧的女兒別處找不到了,只有你才有好不好。」齊可禎自吹自擂起來。

 「誰說沒有,隨便一抓就好幾百條,尤其是你的婚事最讓娘煩心。」她一想起來就頭大。

  一說到終身大事,齊可禎用起拖字訣,裝傻。「有我這麼聰明憐俐又孝順的心頭肉還不知足,小心天打雷劈,身在福中不知福,連老天爺也看不下去,娘可別出門。」哪有人一回來就提起讓人不快的糟心事,是不想讓她好好過個年吧!女兒不是娘身上掉下的一塊肉嗎?

  「娘寧可被雷劈,只要把你妥妥當當的嫁出去,娘這輩子就沒什麼遺憾了。」

  當人父母地求的是什麼,還不是子女一生平順、健健康康的,有個知心人兒常伴身邊。

  趙玉娘的心願便是昔天之下的爹娘所盼望的,不求孩子們富貴,只盼著他們無病無災、歡歡喜喜的,活得快活比有金山銀山還好。

  「娘說這話女兒要傷心了,要是女兒真的嫁人了,難道你就真的不理不管?女兒在婆家受了委屈,被婆母、小姑排擠,受夫婿欺負,連通房小妾都能給我臉色,我可就有苦沒處訴了……」當女人就是命苦,幹得再多也沒人感謝。

  一說到通房、小妾,齊可禎的咬字明顯重了些,有些嫌惡的皺起眉,彷彿做人小妾是見不得人的臭蟲。

  她要麼嫁不愛的人,相敬如賓,各過各的日子,若是她愛的,就得沒通房、小妾,她不怕被人說她善妒,反正她就是不願與人分享心愛男子,三妻四妾是個屁,她絕對是個不容人的。

  「呸!呸!呸!說什麼瞎話,我們齊家雖然說不上是高門大戶,好歹也有幾代的家底,哪能由著你受辱,你少說些有的沒的嚇娘,娘還沒死,護得住你。」這丫頭真正是債,連為女兒謀親說媒也要擔心她嫁得不好,與公婆不睦。

  「女兒沒有兄弟頂門撐戶的,等你們二老百年之後誰還看得起沒有娘家的媳婦,還不是任人擺佈。」她刻意把事情說重,好讓她娘暫時打消念頭,她也能好好喘口氣。

  剛出狼窩,卻入虎口,齊可禎有這種感覺。  

  好不容易結束了被擅自交換人生的慘劇,她回家本是要尋求董娘的安慰,沒想到才過了幾日清閒日子,她娘又老生常談,三句話不離婚嫁,好像十六歲以前投把她嫁出去便是罪過,會被街坊鄰居取笑。

  「你有堂兄弟……」齊家還有人呢。

  四海書肆的東家齊四海在家排行老三,他上有兩名兄長,下有一名庶弟,除了他以外,其它兄弟或多或少生了兩個到三個的兒子,齊可禎有六、七個堂兄弟。

  四家平常往來還算親近,逢年過節會聚在一塊摸牌、喝酒,雖然興致一來便會說什麼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熱話,但各家有各家的盤算,一分了家也就沒了兄弟同心的大家,只有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小家,他們也得打拚才能給妻小過上好日子。

  「娘,堂兄弟也會成親,即使是一母同胞的手足都不見得顧及得了,何況是隔房的兄弟,一人一家事,真要有事,等他們趕來了,黃花菜都涼了。」齊家那些男人指望得了嗎?他們巴不得她趕緊嫁人,好順利以三房無嗣為由接管三房的家產。趙玉娘被女兒的危言聳聽說得心惶惶,六神無主的捉住女兒的手。「要不招贅吧!招個女婿來頂門。」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齊可禎又出一招。「倒插門的上門女婿有哪個是好的,不是好吃懶做、不務正業,便是無所事事、成天惹禍的浪蕩子,他肯上門是為了你女兒還有齊家的財產,要是他心一狠屠盡滿門,我們這是引狼入室……」

  財帛動人心,為了銀子,有什麼事做不出來,殺頭的生意有人做,賠本的買賣沒人理,全為了個「利」字。

  書上說的、戲文寫的,忠孝節義是有,魍魎鬼魅也不少,憑良心做事的畢竟不多,人心是禁不起引誘的。

  「哎呀!瞧瞧你這張嘴,讀書真的讀壞了,好的壞的全讓你說了,這世上還真的沒好男人可嫁,禎姐兒,娘就你一個女兒,你要是不嫁人叫娘如何是好。」她死也不能瞑目,愧對齊家的列祖列宗啊。

  「不是不嫁,是晚一點,我才十五……」進了後院就沒法隨心所欲了,整天要戰戰兢兢的做人,低眉順眼。

  書念得越多,齊可顧越不能接受走不出內院高牆的日子,她的學識不比人差,為什麼只能當男人背後的影子呢?

  夫為天,高的是個子,不是腦子,若有一天女子能走出後院,相信成就不比男人差,甚至有凌駕之勢。

  她想到莫湘,想到那間奇怪的鋪子,人生都能賣,還有什麼不可能的事?

  「娘十五歲時已和你爹訂親了,不到半年就過門了,要不是我肚子不爭氣,怎會拖上三年才有你,當年你奶奶還要你爹休了我,因為我無子。」夫妻三年沒紅過臉,感情還不深厚嗎?

  當時齊家尚未分家,齊母堅持要兒子休妻,但深愛妻子的齊四海死也不肯點頭,這事鬧得大夥兒都不愉快,三房也因此分了出來,生計獨立,不再依賴本家過活。

  齊四海不是長子,所以帶出來的銀兩不多,是趙玉娘拿出嫁妝銀子才開了間小小的書肆,直到這幾年才略有規模,他們也存下不少錢,買地買屋的小有積蓄,富有餘蔭。

  「娘,過去的事別再提了,何必提來讓自己難過,反正你現在過得好就好,以前的事隨風散去,祖母已經不在了,你這口氣是沒得討了。」人死如燈滅,只能看開點。

  「哪裡好了,生了你這個不孝女,要你成親不成親,成天扮假小子往酒樓飯館裡跑,念了書也不知孝道,只想寫什麼戲文,不把你娘氣出病你是不甘心吧!」趙玉娘越說越火大,手指朝女兒腦門直戳,看能不能戳得她開竅。

  「娘呀!別戳了,疼吶!」

  「打在兒身,痛在娘心,我比你更心痛,你一日不嫁人,娘就沒法安下心,我跟你耗上了。」她就不信嫁個女兒那麼難,改明兒多找幾個媒人上門,走街串巷打聽打聽。

  「娘,你這是強人所難,明明說好了等我滿十六歲再說,你出爾反爾,說話不算話。」

  她抱著頭滿屋子跑,一旁的丫頭、嬤嬤摀著嘴笑,沒人敢上前拉開正在鬥法的母女倆。

  「是你聽岔了,我是說滿十六歲嫁人,也就是說在這之前要先相看、說媒、過禮,最後定下婚事,時候一到便拜堂成親。」薑是老的辣,小丫頭也敢跟她鬥。

  「娘誑人,我不依。」她跺著腳,滿心不願。

  趙玉娘朝她耳朵一揪。「不依也得依,我是你娘。」

  「娘……」當娘的都這般不講理嗎?

  「少耍小孩子性子,你都不小了,等過了年後就開始相看,有看中的對象便打探一二,通個信兒、走個禮,你的婚事也就定下了,庚帖一換便是人家的了。」日子過得真快,當年糨褓中粉嫩嫩的娃兒都要為人妻了,真是捨不得。

  「等等,娘,我還要回書院念書,你答應的不能反悔。」她要爭取最多的好處,不讓娘輕易拿捏。

  趙玉娘斜眸瞠了一眼女兒。「有衝突嗎?」

 「沒有嗎?」又是相看,又是走禮,又是訂親的,哪一樣不是折騰人的活,她哪有閑暇回書院念書。

  趙玉娘笑笑拍著女兒的手,眉眼柔和。「明明是個聰明孩子卻犯傻,除了相人要你自個兒過眼以外,其它哪有姑娘家出面的事,一談定了親家你是連問也不能問的。」依禮是由長輩去安排,兩家是結親,不是結仇,自是要商量好,雙方都滿意才行,納釆、納吉等六禮自有長輩打理。

  待嫁閨女只要關在屋裡安心繡嫁衣,準備給公婆的鞋子,給小叔、小姑的荷包,鴛鴦被、鴛鴦枕巾也要親自繡,嫁到人家家裡才能博得好彩頭,受夫家人的敬重和愛憐。

  不過看著女兒纖白十指,趙玉娘頓覺頭疼,她家禎姐兒是蕙質蘭心,容貌出眾,說起學問來頭頭是道,一般男子都比不上她,可是那一手女紅呀……唉!差強人意。

  她不指望女兒能繡出鴛鴦,但至少不要連隻胖鴨子也看不出來。

  「我是當事人,我不能過問?」齊可禎訝異極了。

  一聽到要任人擺佈,她就不高興了,面對嫁人這件事她是越來越堵心,心想著為什麼要嫁人,經營書肆也養得活她呀!

  越想越心煩,她悶悶不樂的向母親告退,回了自己的閨房,索性換上男裝,帶著同樣女扮男裝的流紫上街,她們在街上逛了一圈後,進了常去的茶樓。

  一入茶樓,殷勤的小二將兩人帶至靠窗的二樓雅座,那是齊可禎常坐的位置,多來幾回小二就記住了,對於出手不小氣的常客是特別熱絡,瓜子、六安瓜片、炸麻花全擺上了。

  而此時的大堂正前方擺了一張方桌,髮絲已半白的小老兒敲著竹板,往桌子上一扣,好戲正式開鑼了。

  「好漢不當兵,當兵非好漢,話說那張三郎殺了人之後,無處可容的他只好潛入軍中當個小兵,可憐那小娘子倚門相盼,卻始終等不到郎君回門,她望眼欲穿……」

  說書人說的是一名年輕兒郎失手殺死為禍鄉里的縣官之子,他走投無路之際投身軍旅,最後立下一番不世功勛。

  可是他已成親,家中妻子苦苦守候,兩人受戰火波及,離散又團圓,但蠻夷的入侵迫使他們再度分離,天各一方,兒郎征戰十餘年終成將軍,妻子卻是不知去向,帶著兩人的兒子流落他鄉。

  「小……公子,張三郎的妻子好可憐,她怎麼不跟她的丈夫在一起。」流紫覺得再苦也要相守在一塊。

  「因為戰爭是無情的,它剝奪無數家庭的笑聲。」若換成是她寫的話本,定將張三郎之妻寫成木蘭、紅玉等巾幗英雄,一鼓動天下,揚名沙場上,與夫共浴血,生死不相離。

  戰場上靠的是智謀,而非一股不怕死的蠻勁,用最少的折損去換取最大的勝利,這才是用兵之道。

  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那就不要有戰爭,造成那麼多人家破人亡,誰家無董娘,誰家無兒女,看了令人鼻酸。」聽著說書人說著一夜城破死了多少無辜百姓,心軟的流紫鼻頭就酸了,眼眶蓄淚。

  「為名、為利、為一世功業,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戰爭,只在於傷亡的程度而已,如果你有飯吃,而別人沒有飯吃,你想那個人會不會來搶?」誰都想活,活下去才有明天。

  「我可以把飯分給那人。」她少吃一點沒關係。  

  聞言,齊可禎一笑。「換個方式說,若是別人有一顆饅頭,分給你一半,可是你只吃半顆會餓死,你會去搶他的那一半嗎?」

  會,因為她不想死。流紫沒說出口,她覺得自己很無恥,別人幫了她,她還沒臉沒皮去搶別人的。

  「不用感到愧疚,這便是人性,有些人是為了活下去,有些人只是貪心,你有,我沒有,所以我就去搶,我有,但我還要更多……戰爭的衍生源自於上位者的不滿足,有還要更多,不管看不看得到都要盡歸掌控。」人的雙眼往前看,看不到自身已經擁有多少東西。

  「做人好辛苦……」好在她只是個丫頭,不必憂國憂民、憂天下事,只要做好本份即可。

  「做人不辛苦,是想得多才勞心,幸虧你家公子不入朝為官,否則她不到而立之年便滿頭華髮,眼茫茫而齒揺動,雙足難行。」人之所以累心是因為為難自己,老往牛角尖裡鑽。

  突然一道嗓音響起,令齊可禎主僕看過去——赫然出現的竟是聞人璟。

  「夫子……」再見聞人璟,齊可禎面上不由得升起一絲紅暈。

  「說好了叫我敬軒,你又忘了。」分別數日,再見到她時頓覺又嬌美了幾分,眼波流動著姑娘家才有的婉約柔媚。

  明白了自己的心思後,他就覺得她回家不在身邊的日子難熬,便派人盯著齊家,等她出門就來個巧遇,今日總算有了碰面機會。

  「那是在私底下,你瞧滿茶樓的百姓,我敢對當朝大臣造次嗎?」她還是懂禮知分寸的,不留人話柄。

  「我未著官服。」意思是現下他和她一樣是平民百姓。

  她輕輕一哼,不以為然。「你該問問茶樓裡有幾人不認識你,你連駙馬爺都敢辦了,這裡誰能不懼你。」

  聞人璟的仇人很多,這也表示他處事嚴謹公正,不徇私往法,不因觸犯我朝刑律者位高權重而退縮,不為百姓位卑人微而罔顧公理,有罪的人就該論罪受罰,以正民心,不論是不是皇親國戚。

  「我就從沒見過你怕我。」打從她上他第一堂課開始,她的態度便是不躲不閃,坦坦蕩蕩。

  她一怔,回想了一下,似乎確有其事。「我是去念書的,又不是逞強鬥狠,作姦犯科,有什麼好怕的。」

  「可是你不能否認你給我惹了不少麻煩。」面色如常的聞人璟一揚大氅,旁若無人的坐下。

  「夫……」一聲輕咳,她隨即改口。「敬軒,明明是你給我找麻煩吧!我在書院裡成績一向很好,是你老是動不動找上我,旁人的眼光才移到我身上,造成我許多的困擾。」

  「你這是在埋怨?」深不見底的眸中閃過一絲笑意。

  齊可禎不客氣的杏目一瞠。「是埋怨,你把我害得很慘,我都不曉得該恨你還是先將你大卸八塊。」

  他低笑。「恨我吧,反正債多了不愁。」

  她露出「你有病」的神情,哪有人自個兒招恨,他還嫌仇人不夠多嗎?

  兩人接著說起近況,齊可禎無奈的向他抱怨娘親的行徑。

  「喔,你被逼嫁了。」不知是她的錯覺還是她想多了,齊可禎覺得在聽完自己的話後,聞人璟抿起的唇似在憋笑,努力裝出為人師表的嚴肅,不讓笑聲從唇瓣縫隙流瀉而出,驚動百姓。

  真的越看越可疑,他寬厚的雙肩微微抖動,雖然很細微,但一抽一抽的抖顫還是明顯看得出來。

  他在笑什麼,有那麼好笑嗎?

  被人逼嫁是一件很嚴重的事好嗎!尤其逼她的是能決定她婚事的娘,這事才更棘手,不容易擺平。

  「我是請你幫忙解決,不是讓你來嘲笑我,不要以為我看不出你心裡正在取笑我怎麼這麼沒用,連點小小麻煩也擺不平,枉為你的高徒。」她能和她娘翻臉嗎?當然是不行,能用的解決法子也就少了。

  此刻兩人已移步至茶樓包廂,屏退左右,面對眾人望而生畏的聞人璟,齊可禎竟放鬆許多,畢竟她和他曽經親近的不分彼此,她還敢大大方方的直視他,並在不自覺中流露出她極欲隱藏的女子嬌態。

  「我沒在笑你,只是覺得有趣,你才十五歲,令堂為何急著要為你定下人家?」雖說本朝女子大多十五、六歲便出嫁,但有些官宦人家嬌養女兒,留到十七、八歲也是常事。

  「因為她怕我嫁不出去,說我書念太多了,念得心比天高,瞧不上尋常的男婚女嫁。」她只是不想太早嫁也有錯嗎,爹娘只有她一個獨生女,若她出嫁了,誰要奉養他們終老?

  齊可禎是捨不得爹娘,她想著女兒為什麼一定要嫁人,這世道嫁了人便不是娘家的人,親爹、親娘有了病痛不能在一旁侍疾,只能眼睜睜地看他們孤老終身。

  「那你說你娘說得對嗎?你瞧不上尋常的男婚女嫁,另有不容於世人的想法。」她的確不同於世俗女子,有男兒的豪氣和眼界,毫不庸俗與短視,自有見解。

  她微滯,芙蓉般嬌顏暗浮紅霞。「我只是不想被拘束在後院那一畝三分地,為了一個不能一心一意待我的男人,和其它女人爭風吃醋,他待我好,我自回報我一片真心,可是他若心有二意,我又為何要待他如天呢!只怕是吃了他都有可能。」

  對「患難與共」過的聞人璟,她沒什麼不能言的,把壓在心底的想法全吐了出來。或許是因她打心底信任他,也或許是因他是她的夫子!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學生遇到困惑的事,先生有責任為其解答。她是信賴崇拜他的,總覺得一切難題只要他在,就能商議出個好答案。

  「我知道你的意思。」聞人璟黑眸閃了閃暗芒。「為今之計,是你必須早你娘一步找到不納妾的男人,說成親事了你也就高枕無憂,不用再日日夜夜擔心的不敢回家。」

  她一聽,單薄的細肩為之一垮。「我也想呀!但是這年頭有幾個男人不納妾?我只是小小書肆老闆的女兒,並非高門大戶的千金小姐,有何籌碼讓人答應我的要求?人家在挑老婆的時候也會先看看女方的家世如何,無利可圖的事沒人肯做。」

  「或許我可以幫你。」黑瞳深如譚水,閃動暗影。

  「你?」她訝然。

  「我無妻。」

  「可你有妾。」他休想騙她,他的家世背景可是在街頭巷尾廣為流傳。

  「一妾一通房,不過陪了我多年的通房我已讓她嫁給莊子上的管事,而妾室我打算送她回濟州老家,她的爹娘和兄弟都在。」她該回去盡盡孝道,別等子欲養而親不待。

 「為什麼?」她不懂。

  「吵。」

  「吵?」水亮的眸子一片茫然之色。

  「因為她們為了爭取我的注意,太常在我兒子身邊打轉了,目前雖無加害之意,但日後誰知會如何,我的獨子不需被居心叵測的女人圍繞。」即便他不知如何和兒子相處,可他終究是他的骨肉。

  「這是你的理由?」他也太無情了,好歹是跟過他的人,隨意打發了好像有點不近人情,她們的好與壞都繫於他一身。

  看出她眼中的不贊同和遣責,聞人璟眸底反而多了笑意。「還有,我需要一個替我打理裡外的妻子。」

  「對嘛!這句話才是重點,身為朝中三品官員,你沒內眷替你管著家,一些送往迎來的禮數就做得不好。」齊可禎自以為了悟他的用意,右手握拳往左手掌心一擊,沒瞧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狡色。

  「你猜得沒錯,我缺了個理家的人,而你想逃避母親的逼婚,我們若在一起,不是互惠的好事嗎。」和他鬥,她還太生嫩了。聞人璟暗笑在心,但面上不顯。

 「這麼剛好?」好像是安排好的腳本……

  「禎兒,你還需考慮嗎?放眼京城,你找不到比我更適合你的人了。」慢慢來,他不能急,魚兒要咬餌了。「可是我們成親之後你又納妾呢?那我不是吃虧了。」男人的嘴巴最不可靠,戲文裡的負心漢大多善花言巧語。

  「我保證不納妾,不會有通房,自你之後不會再有第二個女人。」他本就不重女色,是她,他才動心。

  書看多了的齊可禎反應也相當靈敏,「不納妾室,不收通房,萬一是御賜的平妻呢?你也敢拚死拒婚?」

  聞人璟無語。「禎兒,你想太多了,本朝皇上不興賜婚那一套,何況我只是三品官,浩蕩皇恩不會降臨我頭上。」

  通常皇上賜婚是給有功於朝廷的勛貴,且皇親當中有年齡相當的子嗣,講究門當戶對,聞人一族雖是百年世家,但和一品、起品的貴族還有一段差距。  

 除非是公主或郡王親自瞧中某家的子弟或在朝官員,特意向皇上求取隆恩,皇上這才會破例下旨賜婚。

  不過他記得現今的皇家貴女不是已經擇婿,便是年紀尚幼,三、五年內皇室不會有貴女下嫁。而那時他已老大不小了,皇上不會看中他,倒是新科狀元的可能性較高,三年後的科舉,九公主正好十五。

  「不行、不行,你先寫好和離書,日期暫且不寫,哪天我覺得過不下去,便把和離書往京兆尹手上一送,從此你我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我也不必整天絞盡腦汁要怎麼整死你,其實當寡婦對我更有利。」哎呀!她怎麼能想到這個,實在太有才了。

  喪夫女子多便利啊,以已婚身分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只要未違婦德,夫家往往睜一眼、閉一眼的就過去了,而且因為她無夫,就是真做了什麼出格的事也比較容易被原諒,寡婦比一般人更容易獲得同情。

  「寡婦……」他眼角一抽,不知該笑她異想天開,還是憐憫自己對一名不開竅的女子上了心。「禎兒,你認為我會虧待你嗎?在我們經歷了那樣的事後,你應該明白我的為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從外表可看不出一個人的好壞,這是你教我們的,你忘了嗎?」他在課堂上說過,要到蓋棺論定時才能批判這個人的功過。

  聞人璟忽然有搬石頭砸自己腳的感覺,很痛。「我只問你一句,你認為我所做的提議是否可行?」

  他也在逼她,不過用的是溫水煮青蛙的方式,讓人想逃也逃不掉,跌入陷阱。

  對男女感情不精明的齊可禎只想到合作所得的好處,從未想過為人寡情的聞人璟會對她生了情意,她不過思忖了一下,覺得對她的害處不大,打算再爭取幾頂利益就答應。「和離書……」

  「我給你。」先把人定下再說。

  「那我的嫁妝……」和離後她就要靠嫁妝過活,她不能不帶走,給自己留條後路。

  「都給你。」反正她不會有機會走。

  一他的慷慨,她笑得露出一口編R白牙。「聞人敬軒,你真是好人,有你當我的夫子真是我的幸運。」

  「不再怪罪我拖累你?」他打趣。

  她揮揮手,表示大方。「過去的事就不用提了,反正我們也沒什麼損失,就是有一陣子不太自在。」

  「你把我全身都看遍、摸遍了,你說無所謂嗎?」聞人璟壓低的聲音中帶了一絲調戲,冷硬的嘴角微勾。

  轟的一聲,她雙頰飛紅,嗔惱地睜大杏眸。「我……我哪有看遍、摸遍,我都是閉著眼睛……」

  「包括凈身嗎?」擦拭身體時她總要有所碰觸,不可能放任不理,她忍受不了身上有異味。

  「聞人敬軒,你是故意臊我嗎?」那麼難為情的事她想都不願想起,他還刻意提醒她,讓她沒法不面紅耳赤。

  他笑聲渾厚,震動著她的耳膜。「你臉紅的樣子很好看。」

  本來臉微紅的齊可禎一聽,整張臉頓成大紅布,熱得都能融雪。「你可惡,我不想臉紅的。」

  「別惱,別惱,這個送你,別忘了你現在可是扮成個公子。」她明明有著女子的嬌媚和悄麗,他怎會眼拙的看不出她是女兒身,錯把紅妝當少年。

  「咦!嵌貓眼石鎏金纏枝蘭花白玉釵?」看這溫潤色澤,應該是羊脂白玉,價值不菲。「這太貴重了……」她不捨的要退回去。

  「別客氣,我為我祖母的六十大壽打造了一套白玉首飾,這是剩下的碎玉所磨出的玉釵,店家送的,不收錢,我一個大男人拿這個也沒用。」他直接放在她柔白手心。

 「真不要錢?」這很貴吶。

  「我有必要騙你嗎?」他只是沒明說,這是他畫圖請人特製打磨出的釵子。

  「真給我?」她一一臉想要又受之有愧的掙扎樣,欲收還拒,讓人瞧了好不發噱,那小模樣真可愛。

  「不要我拿回去賞給下人……」他作勢要取走裝著玉釵的雕花匣子,小巧的匣子約巴掌大。

  「等等,誰說我不要了,誰都不許搶,這是我的。」不等聞人璟做足了戲,齊可禎飛快地將匣子往懷裡塞。

  姑娘家誰不愛珠釵銀簪,尤其是做工精巧的白玉釵,上頭的蘭花做得栩栩如生,薄得似在抖動的花瓣是紫玉打造的,一顆流轉鍛光的貓眼石鑲在蘭花花心,綴得玉釵更光釆奪目,好似一朵真花開在白玉裡,美不勝收。

  「不搶、不搶,瞧你小貓護食似的,真要跟你搶還不被你抓得滿臉傷。」他笑咪咪打趣。

  「瞧你把我說得多蠻橫,我一向最好相處了,從不與人結仇,你去書院打聽打聽,包管每一句話都是好話。」她不與人爭自然少是非,不做出頭鳥便可避開無數暗箭。

  「訂親了之後你還回書院嗎?」他是不贊同,她該留在家裡備嫁,但若她堅持,他也不想拂了她的意,令她傷心。

  「你不讓我去?」她隱隱有要翻臉的跡象。

  「你不怕聞人勝找上你?」他一句澆熄她的怨慰。

  她一下子像霜打的茄子,蔫了。「還不是你的錯,要不是你一直來找我,對我『另眼相看』,他也不會注意到躲在牆角的我,繼而想證明比我優秀,不時找機會打壓我。」她何其無辜,受了無妄之災。

  「我會派人盯著他,你的安全無虞。」他不會允許聞人勝動她一根寒毛,她是他想娶的女子。

  「那我去上課……」書閣的書她還有好多沒看。

  聞人璟按下她瑩白小手。「我把書帶給你看。」

  「可以嗎?」她喜出望外。

  「我是聞人璟,你說成不成。」他就代表聞人家。

  被天上掉下的餡餅砸得眼冒金星的齊可禎喜得找不到話能表達心思,眼中滿是對他的崇拜。「你居然要當我的丈夫……」

  「傻了呀!瞧你沒出息的樣子,雖然我們說好了要彼此配合,互相幫助,不過得先說服你的爹娘,你是他們唯一的女兒,他們肯定捨不得你嫁入水深的聞人家。」

  對旁人而言,能與聞人家聯姻是求也求不得的好事,即使王侯將相也想拉攏,藉由兒女親事加以掌控,只是大夥也知曉聞人家大房、二房表面擰成一條線,實際上不和,一過門就得面對明爭暗鬥。

  「不打緊,我告訴你我家人的喜好,我爹他是臭棋簍子,沒棋品,棋又下得不好,偏偏愛找人下棋,只要有人肯跟他下棋都會被他引為知己,至於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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