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流紫,到大爺書房搬幾十本書來,你一個搬不動就叫恆平幫忙,能搬幾本就搬幾本,越多越好。」
氣到極點的齊可禎反而笑容可掏,和顏悅色的吩咐身邊的丫頭,她眉眼如畫,唇若朱丹,雪膚細緻如凝玉,輕輕一睞目竟然光釆流溢,恍若碎了的寶石流進眼眸底。
可是她笑得越和善,眾女眷就越心驚,感覺天氣未變卻遍體生寒,好像冬雪紛紛落下,淋得人一身寒氣,想著衣又動不了,四肢好似泌入了雪水,冷得身體都僵硬不已。其中以林氏的感受最深,她正對著齊可禎雙眸,感覺像看到另一個聞人璟,問案時冷靜無情、大公無私,只要真相,不要虛言,見血也無妨。
「你……你叫人搬書幹什麼,不是要看戲嗎?老太君的壽辰別給攪了,下半場戲快開演了……」天老爺呀!她看人的眼神真是邪門呀!讓人不由自主的頭皮發麻。
「二嬸不是對我們臨哥兒的身世有所質疑嗎?其實我家敬軒也是用心良苦,怕孩子還沒長大就被帶歪了,所以一直藏著,不想二嬸你太過難堪。」
護犢的齊可禎就是一頭兇猛的母老虎,即使臨哥兒不是她的親生子,可人與人相處是有感情的,而她又是喜歡孩子的人,見到路不平就要踩,更別提欺到她家裡看著孩子嚇得臉發白,渾身抖個不停地直往她懷裡鑽,可憐的小拳頭握得很緊,路人看了都不捨,何況她是他名義上的母親,她定要為他出口氣,討回公道。
「你……你什麼意思,什麼叫我會難堪,你給我說清楚。」為了一個沒用的小賤種居然和她槓上,齊可禎真當她是人家的親娘嗎?想做好人不一定得得了好,有時適得其反。
林氏的心有些不安,但是一想聞人臨的蠢笨,在學堂連本書也看不懂,她的心也就定下來了。
一聲近乎同情的嘆息聲從齊可禎口中逸出。「有敬軒這個珠玉在前,我們實在不想讓他太出鋒頭,大房的風光太打眼了,總要給二房留點面子,免得外人一眼就瞧出二叔、二嬸的平凡無奇……啊!我不是說二嬸沒才識,生的兒子也是庸才,二嬸千萬別誤會。」
一聽她話裡話外的擠兌以及明顯的炫耀,氣不過的林氏刷地拉下臉,失去平日的沉穩。「你憑啥說我們二房比不上你們大房,我家勝哥兒隨便念念書都比看不懂書的臨哥兒強。」
她氣極了,只要說到她視為眼珠子的寶貝兒子,她的潑辣性子便藏不住,一副要與人拚命的樣子。
「嘖!有什麼好比的,兩人歲數差上十來歲,若是我們臨哥兒不小心嬴了他堂叔,那你們二房的面子還要不要,我都先替你們勝哥兒害臊了。」呵!越氣越好,才有看頭。請將不如激將,把人氣到失了理智便嬴了一半。
「笑話,我們勝哥兒如今在聞人氏族學讀書,每位夫子都說他是好苗子,臨哥兒一個不及我腰高的小娃兒哪有可能羸,我說璟哥兒媳婦啊,你可是沒搞清楚狀況?未免太異想天開了。」就那麼點大的孩子也敢拿出來唬人,還什麼珠玉在前,左右難道就不會生出沒用的石頭?
「既然二嬸非要出醜,那咱們就來比一比,不過光比沒意思,至少要有獎金吧!不如以二十顆龍眼大的金珠子來賭一賭,嬴了就給我們臨哥兒當彈珠玩,反之我送給二嬸串成頸圈,金光閃閃多大氣呀!」
見錢眼開的林氏以為嬴定了,面露得意地答應,「好,比就比,要怎麼比?」
「二嬸別急,總要有見證人,不然事後你反悔了我向誰要金珠子。」以二嬸貪婪的心性鐵定會要賴。「太君,你為人最公正了,你來當我們的證人,可不能讓二嬸說話不算話。」
對大房、二房私底下的較勁,莊氏一向採睜一眼,閉一眼的態度,只要不鬧得太過分,她向來不會插手,由著他們兄弟自個兒去解決,她總覺得打虎不離親兄弟,打斷骨頭連著皮呢!
可這回老二家的實在鬧得太過了,連她的曾孫也拿出來說嘴,林氏不曉得她信口胡說,壞的是整個聞人家的名聲嗎?
一筆寫不出兩個聞人,一榮倶榮,一損倶損,別人看的是門風,而非大房、二房的小家,一旦府裡傳出什麼不好的事,人家不會說哪個房的,而是那個聞人府呀!
還在回味適才戲文的莊氏緩緩睜開睿智的眼,微露精光,神情卻如一般老太太一樣的慵懶,端起手邊的茶一飲。「那就比吧!我這雙老眼還看得清,誰也不許頼帳。」她說得公正,不偏袒人,勝負自負。
「有太君這句話禎兒就安心多了,還有各位夫人、小姐,若是你們有興趣也來做個見證,別說我們勝之不武。」二嬸,不坑你是對不起自己,誰叫你欺人太甚了,我先說聲抱歉了。
齊可禎話一出,所有女眷都笑了,聞人勝十七歲,在聞人族學就讀多年,聞人臨五歲,還差著一輩呢!只怕還沒一張桌子高,他的字認得齊嗎?恐怕這塊小珠玉是蒙了塵。
不過她話剛說完,不少興致一起的女眷也跟著下注,賭林氏嬴的人居多,一張酸枝木條案擺滿夫人、小姐們摘下的金釵、銀簪、玉鐲,還有頗受主子看重的丫頭所丟下的耳環。只是一邊堆如小山,一邊少得可憐,寥寥無幾。
見狀齊可禎添了路金,讓人取來兩千兩銀票往自家臨哥兒身上押,當場有十數雙眼睛為之一亮。
「二嬸,你懷疑我們臨哥兒不是敬軒親生的,我現在就讓你們知道流言是多麼不可信,把話亂傳的人又是何等陰毒。臨哥兒,站好,不許畏縮,你想一輩子被人說你不是聞人璟的兒子嗎?」背著這個無形的枷鎖,他日後不論做什麼都會多一道陰影。
敏感纖細的聞人臨本有些難過,不肯抬起頭,可是聽著齊可禎厲中帶柔的言語,他怯生生地把頭抬高。他是聞人璟的兒子,他是!他爹是本朝最了不起的刑官,他不怕、不怕,他以後要當跟爹一樣的大丈夫!
「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你把我念過的全部再念一次。」她嘴角微揚,小心的掩住心中的得意。
童稚的聲音略微遲疑地道:「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子曰:『君子恥其言而過於行。』子曰:『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優,知者不惑,勇者不懼。』子貢曰:『夫子自道也!』子貢方人。子曰:『賜也賢乎哉?夫我則不暇!』」
聽者聞人臨越念越流利的童音,眾人的眼睛也越睜越大,一個個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不敢相信傳言生性魯鈍的孩子會這般聰慧,齊可禎只念一遍他就能記得一字不漏。
「好,不錯,再來,子曰:『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
「子曰:『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詩云:『伐柯伐柯,其則不遠。』執柯以伐柯,睨而視之,猶以為遠,故君子以人治人……」
無論《論語》或《中庸》,即使是百來字的艱深內容,他念來朗朗上口,沒有半絲延滯,額頭微微冒汗的小臉由一開始的拘謹變得明朗,小胸脯也自信的挺起,看著齊可禎的雙目不錯眼,一朵小小的笑花從他唇畔間綻開,漫向整張俊秀面容。
一個念完一個接著念剛念過的文章,十來本書冊已迭成一座小山,全是眾人親眼所見,造不了假。
有人驚嘆,有人惋惜,有人稱奇,也有人如林氏一樣的目瞠口呆、驚訝得完全說不出話來,不願接受珠玉之子亦是光澤生潤的珠玉,而非頑石。
「二嬸,還要繼續下去嗎?」認輸吧!你還可以少丟點臉,勝負已定,用不著掙扎了。
和聞人勝一樣輸不起的林氏牙根緊咬,她同樣心疼那二十顆金珠子。「我不信,肯定是你們事先串通好的,存心來訛詐我,我不服氣,這是騙局。」
「既然二嬸心有疑慮,那麼不妨由你抽一本書,你先念一遍,而後臨哥兒再念一遍,看他能不能念得出來。」呵呵!讓臨哥兒「聽」書可不成問題,此子天賦異秉,驚才絕艷。
林氏不加思索的應好,她拿的是《中庸》,還特意翻到內文極長的二十章,有意要難倒五歲孩童。
不過處事精明能幹的林氏卻是識子不多,本是要為難孩子,沒想到她先自食惡果,一句句念得結結巴巴,在場有人聽見她錯了還適時出聲糾正,免得孩子跟她一起念錯,學習錯誤的字句,她羞得滿臉通紅。
她很艱澀的念完,換到聞人臨卻是毫無滯礙。「……好學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知斯三者,則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則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則知所以治天下國家矣。凡為天下國家有九經,曰……」
「夠了,到此為止,林氏,你輸了。」不想二房太丟臉的莊氏出聲制止,眼露欣慰地看著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曾孫,他的表現令她驚喜,也大感欣慰後繼有人了。
此時的林氏一臉慘白,虛汗直流,她怎麼也不能相信啞巴一般的聞人臨竟有如此本事,一定是在騙人。
可是她又無法欺騙自己,明擺在眼前的事實哪是她說不信就不信,眾目暌暌之下,一個五歲孩童如何作假。
如果他有這樣的天分為何沒有神童之名,怎會直到今日才展現出彩?!「啊!果然虎父無犬子,臨哥兒也是小文曲星下凡,瞧他們父子多像呀!做起學問來跟吃飯喝水一樣容易。」
「真是如此,瞧那副念書的伶俐樣,一看就是個聰明的,誰說他不是聞人大人的兒子我就跟他拼。」
「就是嘛!簡直長得一模一樣,不是父子能像得令人嫉妒嗎?到底是哪個缺心少肺的缺德鬼胡說八道,想把一個好好的孩子給毀了。」瞧那小臉多討喜,叫人想抱起來疼一疼。
女人們你一句、我一句的打抱不平,不容造謠者無端詆毀純真稚童。
此時,聞人臨非大理寺卿聞人璟親生子的流言打破了,沒人再有疑惑,他們認為是別人惡意中傷,用來打擊聞人璟如日中天的聲望,想使他的名聲一落千丈,臭不可聞。
而詹氏十分尷尬,她一聽人家說兒子先頭的媳婦好似與人私通,就生了疑心,還由她口中說出臨哥兒不是她孫子,她無地自容地想找侄女幫她解釋,別壞了祖孫情,她還是很疼孫子的親祖母。
可是一回頭哪有詹虹玉的身影,人不知去了哪裡,她豁然想起侄女回屋換衣了,卻遲遲未歸。
不過功力深厚的林氏倒是臉皮夠厚,無事人似的坐得端正,眼不斜視,笑不露齒,低屑順眼的裝沒聽見,她可不承認話是她傳的,越不出聲人家越不會懷疑到她身上。
可是她想看大房起風浪也要瞧齊可禎允不允,不鬥倒二房可以想見往後將再無寧日。
「二嬸,願賭服輸,二十顆金珠子別忘了,過兩天我差人到你院子取。」她想賴掉可不行。
一提到她的金子,林氏就疼得像要割了她一塊肉。「哎呀!急什麼,總要找好鋪子才能打出圓潤的珠子,你還怕二嬸欠著不給呀!」
這死丫頭存心跟她過不去,她怕什麼就拿什麼,專挑她最在意的銀錢下手,這是成精了嗎?
「是真怕呀!二嬸,我小門小戶出身,沒看過大錢,你總得讓我瞅幾眼開開眼界,不然都成了井底之蛙,天有多大都不曉得。」齊可禎暗諷林氏眼皮子淺,是跳不出井口的青蛙,只看得見眼前的利益卻不思未來,急功近利。
「你……你還小門小戶,一出手就是兩千兩,誰還比你大氣。」
「哎啲!二嬸別笑話我了,那是我全部的家底了,是我娘在我出嫁前給的壓箱銀子,我家臨哥兒聰明伶俐,當娘的自是全無二話力挺到底,癩痢頭的兒子也是自家的好,齊可禎只取回銀票交給身後的流虹收著,至餘其它的彩金她一件不留,全留給壓聞人臨嬴的女眷。
這一舉又嬴得眾人的讚揚,無一不誇她大氣,雖然出身平凡卻不重黃金俗物,確有文人氣節,書香門第果然教出好女兒。
不過別人一贊,林氏又不快了,她瞅著詹氏,腦子裡又動起主意,想著讓婆媳反目,水火不容。「呵……呵……璟哥兒媳婦呀,你就不怕輸得一貧如洗嗎,到時身無半兩銀你要向誰伸手?大嫂,你得顧好你的私房,這丫頭賊精賊精的,小心搬光你的小庫房。」
耳根軟的詹氏一聽,果然趕緊護著自己的荷包,她這舉動讓老太君搖頭,暗啐一句沒出息。
就這點道行?齊可禎彎唇一笑,「真窮了再說,何況我還有夫君,他敢不養我?再則還能找太君救急嘛!太君,你賞不賞禎兒一口飯吃?如今公中的銀子全捏在你手上,別忘了漏一點給你的孫媳婦,我這人不貪的,萬兒八千也就夠了。」
萬兒八千?她也有臉說出口,公中的錢二房也有份,哪能獨厚大房。一提到銀子,林氏的臉色就顯得多影多姿。
莊氏被她的掏氣給氣笑。「你這皮猴要這麼多銀子幹什麼,咱們府裡是缺了你吃的,還是穿的。」
「攢給臨哥兒娶老婆呀!一轉眼他就長大成人了,當父母的自然要為他設想,成親很燒銀子的,太君。」她故作苦惱的扶著額,惹來一陣哄堂大笑,說她想遠了。
「你不是還有二十顆金珠子,不少了。」老太君面目柔和的垂眸,看著孩子心性的小丫頭。
齊可禎嬌嗔的挽起太君的手,直搖著。「銀子哪有人嫌多,何況有臨哥兒帶頭,以後不知還有多少弟弟妹妹,太君,我真窮,養不起孩子,要不,你開個箱籠讓我撿幾兩碎銀,我攢著買孩子的吃食用物。」
「調皮。」老太君笑著擰她鼻頭。
看到林氏羨慕又嫉妒的眼神,她繼續搗蛋了。「臨哥兒,快謝謝祖奶奶,你們可是親的,她最疼你了。」
被拉過來的聞人臨圓滾滾的眼兒閃著熠熠光亮,聲音軟精地一喊,「謝謝祖奶奶。」
不僅莊氏驚喜,連詹氏也睜大眼訝異不已,一年說不到十句話的孩子居然開口了!
「你這是……你這是……你們母子倆分明是想從太君手中坑銀子嘛!」莊氏樂得呵呵笑,嘴上罵著人,心裡直歡喜。
「娘對我好,我也要對娘好。」聞人臨口齒清晰地喊出出生至今第一聲的「娘」。
齊可禎驟地一怔,隨即眼眶發熱的抱了抱兒子痩小的身板。「好,咱們以後多說點話,別學你爹是個省話的,鑼鼓一敲才拉一拉嗓子,你看他娶妻多艱難,熬到二十三才娶到我……」
「嗯!多說話。」他重重點頭。
「跟孩子胡說什麼,你當你才七歲呀!」莊氏賞了她一顆栗爆,罰她口無遮攔,帶壞孩子。
但是有罰也有賞,一轉身,她讓盛嬤嬤從她匣子取來兩張一千兩銀票,賞給今兒個讓她露臉的臨哥兒。
看到銀票,林氏的眼睛都紅了。
「嘿!兒子,咱們發了,回頭讓你爹給你刻個小印章,咱們把銀票存到錢莊,等你想用銀子時就跟你爹拿章子去取。」多好呀!說幾句話就有銀子來。
「好。」他越說越順口,小臉興奮得紅通通。
「太君,你快坐好,戲的下半場要開演了,你得多準備幾條手絹,不然不夠用。」她加入了乞兒認母的情節,由守財奴錢老爺出手幫助,他因此多了日後孝順他到百年的義子。
「你這賊丫頭專門來騙太君的眼淚,你說一說是怎麼教出臨哥兒的聰明勁?」她百思不得其解。
齊可禎但笑不語。她也是意外發現聞人臨看書不行,但「聽」書比一般人厲害。只要聽過的文章便能一字不漏的記下,因此她才常常念書給他聽,讓他從中得到學習的樂趣。
戲開鑼了,守財奴上台。
此時的林氏有些坐不住了,一直堅直耳朵想聽什麼,可是一直到戲終時,始終沒聽到她想聽的聲音,所以她顯得特別焦慮,不時伸頭向外眺望,手心因急躁而被她抓紅了。各家女眷要離去之際,她期待已久的尖叫聲終於響起。
「啊——」
「發……發生了什麼事?」
說話的人看起來很惶恐,但聲音中有著無比的興奮。
「咳!過去看看不就得了。」有好戲看了。外院提供給男客歇腳、休息的院子,忽地傳出女子驚恐的尖叫聲,隱約含著哭聲。
一群爺兒們圍在發出聲響的屋子外交頭接耳,探頭探腦地想瞧清楚裡頭發生什麼事,想著男人來來往往的院子怎麼會有女子的叫聲,她是誰?為何而來?是誰讓她叫得這般捿楚?
不過因為是女眷,他們不好靠得太近,只能在屋外瞧瞧熱鬧,順便揣測有何新鮮事可供茶餘飯後閒聊。
一會兒,後宅來人了。
帶頭的是一臉威儀的老太君,她拄著人高的狻猊拐杖,走得緩慢,身後跟著各家來賀壽的夫人、小姐。每個人的眼睛都在發亮,等著看這最後一場戲。
「老太君來了,快讓讓……」
人群中分出一條道來,老太君和扶著她的齊可禎走在最前頭,而後是聞人府的兩位夫人,等她們的丫頭和婆子也跟過去後,散開的人群又聚合,各家找各家的人互問經過。
「禎丫頭,讓人去把門撞開。」他們就是不想她過得舒坦是吧!盡在她的大日子惹事招醜。
「是,太君。」
齊可禎一揚手,數名體形壯碩的粗使婆子用力撞門,但門似乎沒關緊,一撞就開了,幾人跌成一團。
「太君,門開了。」嘖!也做得像樣點,別這麼迫不急待,讓人一眼看穿是在做假。
「進去。」她倒要看看誰在出什麼蛾子。
「是。」
門一推開,屋裡有點暗,齊可禎命人將油燈點上,屋內一片大亮,照出一床的凌亂,隔著紗帳,可見床上有一仰天呼呼大睡的男子,衣衫不整的女子背著男子曲起雙腿,雙手抱腿嗚嗚輕泣,金豆子一直往下掉,哭得好不可憐。
「是誰?」莊氏一喝。
衣衫半解的女子受驚的往裡一縮,縮得太快碰到身後男子的身軀,她又如驚弓之鳥的往前一躲,一縮一躲之間,她竟狼狽的滾下床,額頭磕到床下的硬木踏板。驟地,血流滿面,原本的假哭頓時變成真哭。
「把頭抬起來。」敢做還不敢當嗎?
女子拚命揺頭,一副受驚嚇的樣子。
「再不把頭抬起來我就一棒子把你打出去,不管你是誰家的千金。」事到如今還裝模作樣,真叫人不齒。
一聽老太君要翻臉了,女子才抬起沾滿鮮血的臉。
詹氏驚呼,「啊!虹玉,怎麼會是你?!」她不是回屋換衣服了,為何會出現在男賓所在的外院,她的丫頭、婆子呢?
「姑母……」她哇的一聲大哭。
詹氏是個腦子拎不清的,一見她哭就心疼得不得了,連忙上前抱住她。「好了,不哭,告訴姑母發生什麼事,有姑母在,姑母會為你做主,不怕、不怕,快說清楚。」就因為她說了「姑母會為你做主」,因此一會兒她面臨進退兩難的地步,沒人肯出手幫她。
「表哥他……表哥他……」她一說就哭,讓人浮想連篇。
「你表哥怎麼了?」都快急死了她還說得吞吞吐吐。
「我……我回屋換衣的途中,看見表哥喝得有點多了,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我怕他走不穩捽跤了,便到廚房弄了碗醒酒湯給他喝,沒想到……沒想到……」她掩面痛哭。
「沒想到什麼?」她不能一次說完嗎?
唱作倶佳的詹虹玉作勢拉拉敞開的衣襟,故意讓人瞧見她遭遇了什麼事,「他……他突然用一股蠻力把我拉上床,說他喜歡我,要娶我做他的妻子,然後……然後把我衣服扯開……」
「什麼?!」詹氏眼前一黑,差點往後倒。
「你有幾個表哥?」
聽到是齊可禎的聲音,詹虹玉得意的冷笑。「是璟表哥,他酒後吐真言,和我做了夫妻的事。」
「喔,他要娶你為妻,那置我於何地?」哭吧!待會有得她哭的,這世上聰明人不多,蠢人卻不少。
「我……嗚嗚——我也不願呀!可表哥一直說沒有我不行,我心裡揪得緊,只好請你讓路了,成全我們這對有情人……」詹虹玉的眼底閃過一抹冷銳的光芒。
「誰要讓路,我剛聽見大叫聲,發生了什麼事?」一道清冷略沉的男聲陡地響起,外頭的議論聲驟地一停。
「你怎麼在這裡——」詹虹玉驚叫。
一身象牙白儒服的聞人璟眉頭微皺。「這兒是我聞人府,我的出現值得大呼小叫嗎?」
「可……可你站在那裡,床上的人是誰?」她已經不敢回頭看了,雙肩真的抖得非常厲害。
一手策劃這個局的林氏也心驚膽顫,看了看神色震驚的詹虹玉,又瞧了瞧身形挺拔的聞人璟,在心裡喊了聲糟。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岔,壞了她精心佈置的好事?抬起頭,她瞧向不遠處的聞人鳳,他朝她搖了搖頭,示意她莫要插手,讓詹虹玉去承擔,她不能出面,否則以聞人璟在大理寺辦案的精明,很快就會逮出幕後主使者。只是事態演變已不是她能掌控的,讓她想逃也逃不開。
「那要問你才清楚,我剛才似乎聽見你說和他做了夫妻的事,你會不知道他是誰?」他話帶冷笑。
「我不……」她怎麼能說她原本要算計的人是他,她用盡心機只想成為他的妻子,當上聞人府宗婦?可是如今看來她搞砸了。
為了把事情掩過去,她一徑的哭泣,想讓人覺得她很可憐,進而博取同情,將所見所聞忘了。
「哭是解決不了事情的,表妹,你的清白已經毀了,除了嫁給和你有肌膚之親的男人別無他法,你不想被沉塘吧!」齊可禎來踩上一腳,逼她面對自己造成的惡果。
一聽到要沉塘,她驚恐的搖頭。「我不要,表哥一早穿的不是這件衣服,明明是雨過天青色直裰……」
喔!真相大白了,人家是追著衣服來的,結果認錯了人。眾人瞭然。
誰家後院沒幾件丫鬟爬床之類的風流事,只不過想要攀上高枝也要擦亮雙眼,不要馬牛不分的搞錯對象,高枝沒攀上反而跌個腦門生疼。
「我原本是穿著雨過天青色衣袍,只是勝弟喝醉了吐了一身,我便把衣服脫下給他披,而後再叫小廝拿件乾淨的衣服換上。」他話一說,所有人都看向丟在地上的那件雨過天青色直裰。
「勝……勝弟?」林氏抖著唇,往前一站。「你說你把衣服借給勝哥兒,那床上的男人是……」是她兒子?!
林氏還來不及乾嚎,睡得正熟的男人忽然翻了個身坐起,酒意甚濃的打了個酒嗝,手往背後一抓。
「吵什麼,沒瞧見爺在睡覺嗎?」
「勝哥兒?」
「原來是聞人勝啊……」
男人的真面目掲曉。
「看來這裡沒有我們的事了,太君,你年紀大了不要太勞累,早點回去休息,骯髒事見多了對身體不好。」聞人璟伸手一扶莊氏,看也不看哭成一團的姑侄倆就要離開。
「就是呀,太君,這裡髒得很,我都怕傷眼呢!我和敬軒送送你,你老走好。」齊可禎虛扶另一邊。
莊氏冷著臉睨視這對裝純良的小倆口,心裡沉沉嘆息,朝兩人手背各拍一下。「得意了,把自家人玩出事兒,要是收不了場,小心我收拾你們這兩隻兔崽仔。」
聞人璟默然不語,齊可禎呵呵傻笑。
老太君走後,擺了人一道的小夫妻也要離開了,這事輪不到他們管,有林氏、詹氏兩位長輩在,可是他們才剛一提腿,身後便傳來數道呼喊聲。
「不要走——」不要走?
「相公,你有沒有聽見奇怪的聲音,好像待宰的豬在哀嚎。」
「那是風聲。」他一臉冷肅。
「喔,那是我聽錯了,我們回去吧!」讓惡人自食惡果的感覺真好,每個都當她好欺負,現在後悔了吧。
「嗯!」他伸出手,握住妻子柔白小手。
外頭的賓客早已散去,在管事的安排下陸續出府。
無人的院子裡,只見發狠的林氏朝哭得抽抽噎噎的詹虹玉甩下一巴掌,罵她是沒人要的賤貨,也不看看她是什麼出身,居然敢妄想攀上聞人府矜貴的二少爺,簡直不要臉。
詹虹玉還要在詹氏面前裝,靠詹氏幫扶,不能露出目中無人的本性,所以她咬著牙硬裝無助的弱女,白白挨了林氏一巴掌,心裡想著應該如何回報,她絕不是受欺負而不還手的人,林氏她該死。
而詹氏只是一味的哭,她大概是唯一哭得真心的人,她為侄女的遭遇感到難過,覺得侄女的一生都毀了,兒子、兒媳的不管不顧讓她非常痛心,不曉得他們為何這般冷漠。不過這邊的一團亂已經和聞人璟夫妻無關,他們亂他們的,小倆口恩恩愛愛的,喁喁私語。
「我剛聞到屋裡有股甜香,那是怎麼回事?」聞久了心口有點發熱,腦門一陣發暈,還瞧見迭影。
「迷情香。」
「迷情香?」
「春藥。」見她面露迷惘,他說得直接。
「啊!怎麼連這個也用上了,他們跟咱們有多大的仇呀!」粉臉染上霞紅色。
「利欲熏心。」
「可不是,為了一己之私便不擇手段,他們也不想想把你名聲弄臭了,以後他們出門就不會被人指指點點嗎?你是聞人府這一代唯一能把門掌家的頂樑柱,要是你倒了,他們有誰能撐得起。」真是一對短識的愚夫愚婦,若無她丈夫頂著,聞人府能昌盛一世嗎?
「席間二叔一直敬我酒,與他交好的族老也不斷往我杯裡倒酒,我真的不願看他們日益醜陋的嘴臉……」真要鬧到無法挽回的地步嗎?他們曾經那麼關愛他。聞人璟不想和族親扯破臉,但他也會心痛,這些人都是他最親近的人,沒想到到頭來親情抵不上權與利。
齊可禎反身摟住他的腰,給予支持。「他們怎麼做都與我們無關,你盡力了,但對方不領情,這也沒辦法,凡事對得起自己便無愧於心,你只要在意愛你的人就好,你有我,有臨哥兒。」
「禎兒……」有她真好。
夫妻倆相視一笑,無須言明的情意在被此眼中。
「娘——」遠遠跑來一道小身影,飛撲進齊可禎懷裡。
「乖,我們臨哥兒今天真厲害,娘以你為榮!」她拎起衣袖擦去他額上汗謫,一路跑來都出汗了。
「嗯!厲害,讓娘驕傲。」他小有得意的揚起下巴。
「你喊她娘,那我呢?」他好像沒聽兒子喊過一聲爹。
臨哥兒害羞的直笑,躲進了娘親的懷抱。
「哎呀!你爹吃味了,聞聞,是不是酸酸的,快喊一聲爹,別讓他泛酸了。」她拉著臨哥兒的手去碰丈夫的大手。
「……爹。」他小小聲的喊著。
「還有呢?」齊可禎鼓勵著。
聞人臨怯怯地看了父親一眼,繼而很小心地拉住他一根手指。「爹,印章,刻印……」
「印章?」什麼意思?他看向妻子。
她笑著解釋。「太君賞了臨哥兒兩千兩,因為他書念得好,所以要把銀子存在錢莊。」
「娘,金珠子,我的。」他沒忘二嬸婆欠他的金珠子。
「好,全給你,等我們存夠了錢就打一隻大大的大金豬,你就樂呵呵的抱著睡。」她朝他胳肢窩一橈。
臨哥兒一邊笑一邊躲,躲著躲著,躲到父親懷中,聞人璟一把抱高他,他嚇了一跳,而後笑得更開心,一家人和樂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