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之後幾天,聞人臨在午歇過後會過來聞人璟和齊可禎的屋子,銷了婚假的聞人璟回大理寺辦差,而齊可禎則利用上午時間整頓院內人手,聽回話,下午抽出一、兩個時辰念書給繼子聽、陪他說話,書聽多了,聞人臨呆滯的眼神變得靈活,也不再總沉默不語。
這日午後,老太君命得力的嬤嬤來找齊可禎,正好聞人臨也在,母子倆便一起去了老太君的院子。
「太君,你找我?」一進屋,齊可禎就揚著笑,十分討喜。
穿著灰鼠裡素白繡銀菊花小襖,額頭戴著中扣壽形裴翠抹額,氣質高華的老太太富貴逼人,冷厲的眉眼間有著歲月刻畫的細紋,鼻子兩側有長年板著臉所留下的兩道凹紋。
但一見著齊可禎,臉上略帶了宜人的笑容,連眼睛也笑意點點,看起來似乎心情很不錯。「過來,坐下。」這孩子比詹氏強多了,聞人家交給她打理可以稍稍安心了,是個能柔能剛的丫頭。
「在太君跟前哪有小輩坐的位置,太君不用擔心孫媳婦埋怨,孫媳的腿骨是鋼鑄鐵打的,好用得很,站再久也不腿酸。」她早打了底了,每日一早先慢走半個時辰,把腳練強健了,遇到婆婆刁難也不用憂心。
「呵呵……倒是個好的,不讓人擔憂你身子骨不好,年輕人的筋骨好就是將來的老本,以後想上哪就上哪,不用人攙扶。」不像她,老了,稍遠的路就走不動了。
「太君也可以滿山遍野跑呀!咱們多走走路,把兩條腿練結實了,以後哪還愁不能四處玩耍,你上樹我給你托著腳。」老小孩,老小孩,老人家也是要哄著的。
「呿!那不成了潑猴,整天調皮搗蛋,沒個安歇的胡鬧。」莊氏難得打趣。
「大鬧天宮不就是那猴兒精的事兒,像那戲台上演的孫猴子多靈巧,這裡蹦來那裡跳,還能上瑤池仙母的園子摘蟠桃,別說人像猴兒了,如果能快活的大鬧一回,人也鬆快了許多。」一說到戲曲,齊可禎的話明顯變多了。
「你也聽戲?」莊氏雙眼微瞇,似在回味縈繞在耳邊的唱腔,那一首首高亢低回的曲調讓人打心眼裡舒坦。
「也」這個字用得微妙,找到懂戲的伴,齊可禎驟地兩眼發亮。「太君喜歡聽哪一齣戲,是打得熱鬧的,還是哀怨幽愁的,或是迴腸盪氣、賺人熱淚的?孫媳打七歲起就聽說書、看戲曲,沒有我沒看過的戲。」
性子嚴肅的老太君不喜歡拐彎抹角,雖然說話刻薄些卻極為家人著想,把持著府中大權不讓二房插手也只是認為長幼有序,應該按著規矩來,其實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哪會討厭二房,只是林氏處處爭強,貪得無厭的心性令人不喜,她想家還是由大房來掌才妥當。
鮮少人知曉她其實非常喜歡聽戲,每當逢年過節一聽戲就十分用心,可是面上不顯,旁人也無從得知。
這會兒來了個志同道合的戲友,還是她挺中意的小輩,一老一少一說起戲來是沒完沒了,有如忘年之交般說得興緻盎然,哪位小旦花腔轉得妙,哪位老生適合扮武將,說起那個點了大黑痣的小丑,兩人捧腹大笑。
戲曲令人著迷,一聊起來便渾然忘我,完全忘卻了時光的流逝,其它的人都成了擺設。
「老夫人,孩子撐不住,你看看小少爺都頻頻點頭了。」一旁的盛嬤嬤好笑的提醒老太君。
聊得正起勁的兩個人不知何時坐在一塊了,兩張雕花紫檀椅靠得極近,莊氏這一回神才發現向來不多話的曾孫子也跟著孫媳婦來,不曉得哪個下人拿了張小板凳讓他坐在繼母腳旁,聽著兩個女人興致勃勃的說戲。
一開始,聞人臨還覺得挺有趣的,他從不知道戲曲有這麼多門道,但是聽著聽著便累了,他撐不住的抱住齊可禎的腿,有一下沒一下的打起盹兒了。
「哎呀!瞧瞧這可人的小東西,睡得呼嚕呼嚕的,才短短幾天就跟你這麼親,可見也是伶俐的,曉得誰是對他好的人,瞧他整天黏著你。」有了娘就有人疼了,莊氏十分欣慰。
「我也是真疼他,小小年紀就沒了娘,他爹又是個鐵鏽臉,才五歲的他多可憐,肯定沒被人疼寵過。」她不好在太君面前說聞人臨有爹等於沒爹,那是犯忌諱的,但聞人敬軒那人確實只適合來嚇小孩,叫他說兩句暖心話比割他的肉還難。
看似睡著了的聞人臨忽地小手一捉,緊緊捉住繼母的衣裙,怎麼也不放手。
「鐵鏽臉?」莊氏錯愕。
發現說錯話的齊可禎乾笑。「相公一張冷臉像鐵板一樣不苟言笑,怎麼敲也敲不壞,我表哥是書院裡的學生,有一回他到家裡來說起課堂上的趣事,我一聽有趣就記下了,太君當我年紀小不懂事,勿怪勿怪,以後我會老實點。」
「鐵鏽臉、鐵鏽臉……哈哈,形容得真貼切,璟哥兒不就是生鏽的鐵板,看著嚴厲,讓人不敢靠近,怕沾了一手鏽屑。」她那孫子也有被調侃的一天呀!
少年老成的嫡長孫打小就沒個笑臉,完全不像孩子,她還煩惱了好幾年,怕他長壞了。
「老夫人,喝茶。」打年輕就跟著老太君的盛嬤嬤送上一杯溫茶,面色慈藹的看著逗老太君開心的大奶奶。
任何能讓老太君開懷大笑的人她都和善相待,多少年了,也只有跟在身邊的人才知道莊氏過得有多辛苦,難得有個人能讓她高興也挺好的,讓她暫時放下肩上的重擔。
看到齊可禎把抓著她的聞人臨抱在懷中,讓身側的丫頭取來棉布小被披蓋在他身上,莊氏眼底的滿意更濃。
「聊得太盡興了,差點忘了找你的用意,我看你把懷秋院掌理得不錯,心想讓你來搭把手,好讓我這身老骨頭歇息歇息。」
齊可禎一聽立即明了太君的意思,臉上霎時多了深思。「太君想過娘嗎?越過她交到我手中,怕是有很多人不服。」
「呵,呵,你果然是個聰明的孩子,我只起了頭你便看到了大局,可我是不得不如此,你看你那婆婆是擔得起事的人嗎?」光是老人家的那張嘴她就招架不住。
而林氏也不成,林氏的有心計是她的長處,同時也是她的致命缺點,在內宅玩弄心計,只要不用在妯娌的爭鬥,或許可興宅旺宅,可一拿到外面便是禍事,老爺們辦事哪由得婦道人家多嘴多舌。
「也許她只是沒接手過,給她練練說不定能成氣候。」子不言母過,身為媳婦,她也不好論婆母是非。
「她連身邊人的心思都瞧不出來,被牽著鼻子走,哪能管家?」莊氏冷哼的放下茶杯。「不要告訴我你看不出她身邊的詹家人是個壞的,她這些天也讓你很上火吧!那女人志在什麼咱們心知肚明,我也不明說了,我就是看不慣她的作派。」
明明是寄人籬下、喪父無母的小孤女,理應知所進退,人家好意收留就該感恩圖報,不要妄想不屬於她的榮華富貴,人的命數是註定好的,強求不得。
可是詹虹玉不但不知感激,還裝出一副大度可親的好人面容四處拉攏人心,把詹氏對她的好視為理所當然,不顧親情加以利用,甚至為了一己之私挑撥離間。
一聽到老太君用不齒的語氣說起詹虹玉,悶了幾天火的齊可禎掩嘴一笑。「她就自個鬧得歡,我和相公當是在看丑角作戲,有戲看為什麼不看,同樣的戲碼看她能演幾回。」
「你這丫頭心眼真多,還當是看戲呢!你這小腦袋瓜子不知道是怎麼長的,那份聰明勁簡直跟璟哥兒一樣。」都暗著來使壞,打人一棍還喊捉賊,又棍上加棍多打幾下。
她挑著眉,水眸生波。「太君,我這也是被逼的,她每回都打著婆婆的名義來,今兒個送湯,明兒個是糕點,要不就是納了雙鞋、或送婆婆親做的衣裳,我們不收都不行。」
婆婆煮的人蔘雞湯,婆婆做的棗糕,婆子挑的翠玉腰帶,婆婆命人鑲的玲瓏鏡,婆婆親手縫的長袍……詹虹玉是把詹氏掛在嘴邊了,用詹氏來打通關。
而做人兒子、兒媳的能將長輩的心意拒於門外嗎?
詹虹玉是不笨,但也不夠精明,翻來覆去只有一種招式,短期內雖然能得逞,但時間一長就無用了。
「那收了之後呢?」莊氏頗感興趣的問。
齊可禎眼睫一垂,銳光一閃。「我給婆婆送蓮子湯、芙蓉糕,人家納鞋我就送上十匹錦緞,衣裳裁了作簾子,掛在她日日瞧得見的小窗口,她能噁心人,我們不能噁心她嗎?多得是幫手做噁心事。」
詹虹玉在府裡多年,有一定的人脈在,為她所攏絡的婆子、丫頭也不在少數,說不定還有資歷深、在主子身邊得力的嬤嬤,她那好人的嘴臉一擺,想必有不少人被她唬得一愣一愣。
可是她再怎麼擅長做表面功夫,終究是棋差一著,她姓詹不姓聞人,在聞人府中充其量是個備受關懷的表小姐,她再得勢也不會是主子,她能靠的也只有詹氏,偏偏詹氏也是扶不起的爛泥,府裡隨便一個有腦子的人在主子面前都不會幫她。
「丫頭呀丫頭,我果然沒看錯,聞人府若交到你手中,我就能當個甩手掌櫃了。」聞人府終於有能掌家的主母了。
「太君不可,孫媳才進門未久,怕是能力不足,難以服人。」她才剛整頓好他們的院子,府中的水有多深尚未摸透。
「呵!別慌張,我沒想一下子放權給你,你就先替太君管管針線房和廚房,太君的用意你可明白?」
齊可禎不需多想便釐清一切。「孫媳明白。」
針線房和廚房是消息最靈通的兩個地方,他們是少數能走遍全府每個院子而不被攔阻的人,不會有人去防備裁衣送飯的下人,屋裡屋外的秘密往往在不經意中流出。
太君的心思是給她這兩房的人手,如果她能妥善運用便是一大助力,成為日後當家主事的墊腳石。
而同時針線房和廚房是最不易收服的鐵板,他們是擰在一起的繩索,尤其是廚房的油水最多,一日的採購和主子的打賞,其中有多少利益只有他們最清楚,誰願意交出手中的權力。
所以說這是讓她練手的機會,先把最難啃的骨頭咬碎了,接下來的事便可迎刃而解。
莊氏眼含笑意的點頭。「就知道你能聽懂我的意思,單看你這些日子清出來的人,我這心便放了一大半。」
齊可禎淘氣的一眨眼。「另一小半是指二叔、二嬸吧!」
聞言,莊氏一怔,眼底笑意變得苦視。「唉!他們要得太多了,老是想不清楚自己的身分。」
「禎兒想他們並非不明了,而是不甘心,同樣是太君的兒子,為何要分大房、二房,爹是長子佔了先出生的便宜,而二叔覺得自己不過晚生幾年,為什麼要將家主之位拱手讓人。」
人心不足蛇吞象,已經握在手上的還不知足,非要獨佔看得見的利益,別人拿了便是別人的不是,心生妒意地想搶回來。
「哼!一個貪字毀了兄弟情,林氏還上蹦下竄地想要掌權,給你婆婆使了多少絆子,若非我出手制止,要不然……」詹氏不曉得死過幾回。
「太君就這麼放心我,不怕我和二嬸是同一個德性?」她打趣地說道,一手輕拍繼子的背。
「我相信璟哥兒的眼光,雖然他打小就是性格嚴肅的小老頭,可從來沒讓我失望過。」孫媳清出的人當中也有她的人,根據那人的觀察,璟哥兒媳婦絕對能勝任掌家一事。
「那如果二嬸打上門呢?太君你要替禎兒擋。」齊可禎一臉害怕的撒著嬌,那清亮的眼神卻是絲毫無懼。
「好好好,太君幫你擋!」這丫頭真是鬼靈精,拿她當擋箭牌,也不怕她這老婆子快進棺材的身板擋不住。
話剛說完,面上帶笑、目露四光的林氏就氣勢洶洶帶了一群人進入太君所居的堂屋,她身後的數人全是腰粗膀壯的婆子、丫頭,每個都膽氣十足的昂首闊步,不見畏縮。
「你帶這麼多人到我這來是幹什麼,是嫌我手邊使喚的人少,想來給我添人用?」一看到兩眼精亮的林氏,莊氏的臉色便好不起來,沉得宛如一年沒洗的鍋底。
林氏像是沒瞧見老太君的黑臉,自來熟的笑逐顏開,挽起齊可禎的臂彎便一陣讚美。「你是個伶俐的,沒早沒晚的替大哥、大嫂孝順老太君,我們瑩姐兒若有你一半的靈巧,我都要到廟裡拜謝菩薩了。」
「對太君盡孝是侄媳的心意,哪有分早晚,想到太君就來了,二嬸這話是臊我呢!要是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侄媳臉皮厚,頼著太君要她壓箱底的好東西。」
被噎了一下,林氏臉上一熱,笑得沒那麼自然了。「我哪是臊你,是出於真心誠意的感謝,不過太君的好東西確實不少,光是首飾盒裡隨便拿出一樣就叫人眼紅,璟哥兒媳婦就趁著老太君寵你時趕緊開口,說不定二嬸也能沾你一點光。」
莊氏出自名門大戶,當年的嫁妝隊伍長到看不到盡頭,再加上幾十年的積累,她手上的私房多到叫人覬覦,林氏便垂涎多年,一直想從老太君手中挖出點碎屑。
林氏剛嫁進來那幾年幾乎是天天繞著老太君打轉,討好的話不知說了多少,她每回一到老太君屋裡便盯著梳妝檯上的首飾瞧,講沒三兩句就說少了這個,少了那個,涎著臉皮索討。
後來莊氏厭了她的貪得無厭才不許她日日來請安,並把用不著的首飾鎖在箱籠底下,誰也瞧不見。
因此齊可禎是誤打誤撞戳中了林氏的心事,她才厚著臉皮趁此機會撈點好處,反正沒人嫌銀子重,若老太君開了箱籠,她就賺到了。
「二嬸說笑了,我是剛入門不久的新婦,首飾盒裡還有很多沒用過的新貨呢!自己有幹麼還跟人要,那可是太君的體己,日後要給她的孫女兒添妝的。」老人家的體己也敢要?不怕天打雷劈。
被打臉的林氏不甘心的訕訕笑道:「二嬸當然是跟你說著玩的,可是我聽說老太君有意將掌家的重責大任交給你,這事你可得三思再三思,畢竟你年歲還小,見過的人和世面還不如二嬸呢!」她邊說邊看著莊氏,言下之意是交託在小輩手上不妥當,她算是有點人望,由她來當家才是眾望所歸。
可惜她的提議不被採用。
莊氏睨著她冷哼,「你的耳朵真尖,我這邊才剛一提,你那邊就得到消息。」看來她也要理理身邊的人了,二房的手伸得太長了。
「不是媳婦耳朵尖,是太君這事做得不地道,太君你好歹有兩個媳婦在,長房媳婦不行還有二房,我不敢說做得面面俱到,但至少不會丟「你的顏面。」她可比老大家的強多了,大嫂根本是誤闖鳳凰窩的鵪鶉,膽小又怕事。
「我給你一個月一千兩,你能管好這個家?」莊氏冷冷一睨。
林氏一滯,乾笑的打著馬虎眼。「一千兩打兩件首飾就沒了,哪撐得住一個月,太君這不是在開玩笑嘛!」
「璟哥兒媳婦,你二嬸做不到,那你呢?」看向齊可禎時,老太君眼中充滿對晚輩的憐愛。
「可以,還能有剩餘。」若不想著中飽私囊,其實是夠用的,不過手頭會有點緊,無法大手大腳添購好一點的對象。
聽林氏一臉妒恨的冷嘲。「璟哥兒媳婦可別說大話,沒掌過家的人是不曉得其中的艱辛,我們聞人家可不是你們那種小門小戶,幾兩銀子就能打發一頓,你得想清楚「再回話。」
「高門大戶和小門小戶一樣要過日子,同樣要把一兩銀子掰著用,二叔和相公的俸祿不多,咱們不能打腫臉充胖子。」末了,她表情天真地偏著頭,故作無知的啊了一聲。「二嬸理過家嗎?你教教我怎麼管底下的人。」
「你、你這個小娼……小丫頭,二嬸要是當家主事的人,這會兒哪還有你說話的份!」她竟敢、竟敢戳人傷疤。
沒能掌中饋是林氏心中最深的痛,她打進門就盯著那位置,一轉眼都快二十年了,結果卻讓個不到十六歲的丫頭搶了,她這口氣如何咽得下。
他們不讓她好過,她也不讓他們過得稱心如意,大家等著瞧,她還有更毒辣的後招沒使出來。
* * *
「你聽說了沒?」
午後,聞人璟面色沉重的走進寢房,重重的朝桌子拍了一掌,力道之大連桌子上的茶杯都彈跳了一下。
倚在榻上的齊可禎放下書,不解問:「聽說什麼?」沒頭沒腦的,誰知道他在說什麼。
「外頭有流言說臨哥兒不是我親生的,柳氏給我戴了綠帽。」竟有人造這種譜,對他的名聲傷害極大。「喔,我知道了。」原來是這件事。
看她反應冷淡,聞人璟臉色微沉。「你不意外嗎?為什麼是這種神態,好像事不關己。」
聽他的語氣略有責怪,齊可禎沒好氣的一睨目。「別往我身上發火,本來就是事不關己,清者自清,濁者自濁,臨哥兒簡直長得和你一個模樣,誰敢說他不是你的兒子,而且……」
「而且什麼?」聽妻子一說,他臉上頓時浮上愧色,惱意略消,夫妻一體,他不該胡亂猜忌妻子。
她水眸一橫,「而且我早就知曉了,七天前就有下人在嚼舌,還有人說臨哥兒長得像你一位遠房堂哥。」
那人和聞人璟有六分相似,且和臨哥兒一樣沉默寡言。
「為什麼你沒告訴我,這事我會處理,絕不讓流言四處流散。」此事攸關他聞人家的名聲,不可寬貸。
「內宅之事告訴你有何用,你處理不了。」不是看輕他,而是他真的不適合出手,因為關係到長輩。
聞言,他劍眉一挑。「理由?」
齊可禎走上前,輕輕伸出藕臂環抱住他腰身。「你可知此事是何人所為?」
「你查出來了?」他目光一厲。
「查是不難,難在不好辦。」她現在管著針線房和廚房,在剛柔並濟的手段下,要透過他們打探消息如探囊取物。
聞人璟略微沉思的輕摟妻子。「把你查到的說出來,讓我自行判斷該怎麼辦,身為大理寺卿,豈能連家事也辦不了。」
他幾乎可以猜到有誰涉足其中,才會令妻子如此為難,可是他又希望自己猜錯了,不是他所想的那般。
「是詹家表妹『不經意』地說漏嘴,說柳氏有孕那一年你剛進入大理寺,為了辦一件棘手的案件下江南三個月,那幾個月柳氏頻頻到城外的觀音廟上香,你一位遠房堂哥借住廟中讀書,兩人往來密切。」
「她說的堂哥是不是聞人習?」兩人並不親近,只在宗祠上見過幾次罷了。
「我讓宴表哥去查了,那位堂哥的確叫聞人習,與你有幾分像,柳氏懷孕後上了幾次香還願,求了平安符保佑肚裡孩子,族中兄長借住廟中她理應去見禮,當時有婆子、嬤嬤在場,還有一位帶路的小沙彌,可是話從有心人口中傳出,就變了味……」想毀了一個人很容易,只需要幾句閒言閒語。
然而稚子何辜,為了長輩們的利益衝突而被說得不堪,待他懂事後是否會有怨?他這樣被人指指點點的能不難受嗎?
她不能接受大人的糾葛牽扯上孩子,他們為名為利可以不擇手段,但是臨哥兒才五歲,將利劍指向他太過殘忍。
聞人璟沉吟著說:「柳氏做不出私通這種事,她一向行己有方。」
他與柳氏在一起時,除卻她剛入門的前三個月兩人較為親近,之後便是相敬如賓,她性子溫軟,卻不是他理想中的妻子。
他們夫妻之間並不親近,也甚少說話,加上有孕在身後她變得敏感易怒,把原本就不耐煩安撫女子的他推得更遠。
不可否認的,他當時太年輕氣盛,因為妻子是族中安排的,並非他自己看中便有兩分不悅,而當時又正要施展手腳、大有作為,對她自是輕忽了,一出門辦差往往十天半個月,連知會一聲也沒有的將人丟下就走。
難怪她會心生不安而求助神佛,對後宅女子而言,丈夫等同她們的天,拉住丈夫的心才是她們立身的根本。
「我沒說懷疑,你想到哪裡去了,光看你這張嚇死人的閻王面,誰敢背著你做些逾矩的事,手眼通天的大理寺可是無所不能,誰犯了過失還怕揪不出來。」
「禎兒——」他嗓音壓低,表示不快。
齊可禎笑笑地拉起他大手,玩著他修長手指。「好了,我不打趣你,其實這事做得很粗糙,一查就查到了,我想背後還有一隻黑手在推波助讕,慫恿沒腦子的詹家表妹。」
「你認為是二房?」為了族長一位,二叔近日動作頻繁,不斷地放話說大房式微,挑動另立族長的雜音。
因為被拔官的因素,聞人傑因此一蹶不振,鬱鬱寡歡日漸消痩,一輩子在官場上打滾的人最受不了無官在身,受人鄙夷的輕視,聞人傑的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老得很快,背都有點駝了。
為了讓父親寬心,原本對族長之位看得很輕的聞人璟只能加入角逐,這是名譽問題,他勢在必得,長房的責任不能任由二房取而代之。
「這我不敢肯定。」一分證據說一句話,她從不妄下斷言,不過……「詹虹玉只是影射柳氏私通,你知道誰說臨哥兒有可能不是你親生子嗎?是你娘,她當著一群饒舌的僕婦面前埋怨臨哥兒和她一點也不親,越看越不像他父親,愚笨不聰敏,連本書也背不好,和你小時候差太多了,簡直不是聞人家的孩子。」
「我娘?!」他震驚的身子一晃,臉色為之一變。齊可禎同情的拍拍他手背。「被親生母親拉後腿的感覺不好受吧!你娘大概把她的聰明才智都生到你身上了。」
詹氏的沒主見和耳根軟令她成了旁人手中的刀,從她這處動手腳簡單多了,她從不會去想說出去的話會不會傷到人,人云亦云,她或許是無心的,但受傷害的人卻是她的骨肉至親。
何況新族長之爭越演越烈,已是一觸即發,大房不能再有一絲惡名,否則偏向二房的族老會越來越多,最後奸佞得逞,改寫邪不勝正的道理,令小人得意。
聞人璟反手抱緊妻子,將頭枕在她肩頭,幽黑的深瞳中流露片刻的脆弱。「禎兒,有你真好。」
「這不就是你娶我的目的嗎?幫你打理後宅瑣事。」聞人府的水真的很深,為了摸透,她連最愛的戲文也寫得斷斷續續,有些天沒去聽書看戲了。
「胡扯,你就是想逼我說真話,妖精。」他氣笑地往她鼻頭一咬,被妻子一鬧,他沉重的心情略微輕鬆了許多。
「真話是什麼?」她嬌笑著眨眨盈盈水眸。
他手攏緊,眼中有無限愛憐。「因為我喜歡你,我想要你在我身邊,我要你這輩子只能當我的妻子。」
「我也喜歡你,雖然有你這樣的夫婿對我是一大考驗。一開始我十分惱你算計我,不過我發現我們是天生一對,唯有你懂我,給我極大的包容,夫子,你教會了我夫妻一課,讓我不知不覺對你傾心,你是賊,把我的心偷走了。」
齊可禎說著怨言,可越說雙瞳越晶亮,彷彿一對琉璃珠子,在黑暗中發光,叫人越想靠近。
「禎兒,你真淘氣。」他動容得眼眶濕了。
「說愛你也不行,那我收回……」她調皮的眨著眼,那靈動模樣彷彿清晨置身在霎色蒙蒙的林中謫仙,令人移不開目光,深深著迷。
「不許收回,這是你一生的承諾。」他的禎兒,他的妻子……不等齊可禎說話,向來沉穩自持的聞人璟失控了,他急切的俯下身,吻住妻子嬌軟芳唇。
許久許久,彼此氣息有點喘的分開了。
隨後,兩人相視一笑,更深的情意在眼底蔓延,夫妻倆沒有為這件事生分,反而感情越加濃厚。
「這事我既然知情了,接下來由我接手。」撫著妻子油亮青絲的聞人璟驀地目光一沉,鋒利如刀。
她沒反對的點頭。「外頭的事由你處置,捉幾個帶頭的狠懲一番,告誡他們身後的主子及時收手,而我在府裡也會壓下那些裴長流短,約束好下人,讓他們不再嚼舌根。」
「難為你了。」嫁給他並不輕鬆,成了小人的眼中釘。
齊可禎笑道:「誰家沒幾件糟心事,我和我娘還會鬥嘴呢!不妨事,你別往心裡擱。」
「禎兒……」他是想寵她、憐她、護她,沒想到卻累得她與人鬥智,在內宅中不得安寧。
纖纖蔥指往他唇上一放,她媚眼如絲,吐氣如蘭,貼在他身前道:「其實這件事源於太君的交權,二嬸不甘心我接管針線房和廚房,她這是跟我鬧呢!想給我找些事做。」
「你就這麼放過她?」以她人若欺到她頭上必定加以反撃的性格,鐵定有後手。
她嘴角令人發毛的一揚。「我讓宴表哥在書院裡痛揍了聞人勝一頓,他被蓋上麻布袋,不知是何人所為。」
聞人宴、元秋泉、顧延昱三人受聞人勝欺壓甚久,齊可禎此計一出甚合他們之意,他們一下課便聚在一起,先引開聞人勝身邊的人,然後一人躲在樹後,趁他走過時悶棍一打,而後另兩人則合力將麻布袋往他頭上一套。
被打得鼻青臉腫的聞人勝根本沒看見打人的人,書院中被他欺負過的學生不計其數,每個都有可能對他下狠手,他一身是傷卻找不到人出氣,哼哼著被僕從抬回府。
「然後呢?」他眼裡有了笑意。
「我在聞人瑩的房裡放煙。」木柴悶燒的濃煙。
「放煙?」他不解其意。
「別當我是心狠手辣的蛇蠍女好嗎,放火一不小心燒死人怎麼辦,我是有良心的嫂嫂,殘害小姑的事決計做不出來,我只是嚇嚇二房。」她頓了下,又補一句,「這次是虛驚一場,下回可不一定了,把人逼急了,我也大度不了。」
「做得好。」他不責備反而加以鼓勵,眼中布滿柔情,簡潔有力的反擊才有震撼效果。
齊可禎得意的揚唇。「二嬸不服氣我接掌一部分府內事務,因此她提出讓我籌辦太君的六十大壽,你幫我盯著點,我怕她會在壽宴上搞出點事來,好讓我放棄掌家。」
被賊盯上了真是防不勝防,林氏還能堂而皇之的對付,可是一對上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詹氏姑侄,會出什麼事都無法預料,只能見招拆招。
她們是被人當刀使的蠢鳥,自以為聰明,做得萬無一失,殊不知早在別人的算計之中,她們蠢得不拿來利用是對不起自己。
看她撫著髮上的羊脂白玉釵,已知曉他當日誑她的是託詞,聞人璟笑意更濃。
「你擔心嗎?」「說不擔心是假的,可沒人千日防賊的,老是有根刺在背後扎著,叫人怎麼也舒坦不起來。」要想個釜底抽薪的辦法,將其一網打盡。
「你想把詹虹玉送走?」就怕他娘頭一個不肯,她這些年太依賴詹虹玉了,簡直當主心骨看待。
「人不找死就不會死,我們要成全她,若她安分守己不出亂子,我還能容她在府裡多待一段時日,可是吃裡扒外的和二房狼狽為奸,就別怪我無情。」
升米恩,斗米仇。有些人本性就是忘恩負義,不管別人對他多好,一旦和他的利益相抵觸,便翻臉如翻書,將恩人如仇人般毒害。
「你要做得隱密些,別讓娘怪在你頭上。」他這個娘不能不要,可有時真叫人無言以對。
她笑笑的睞他。「知道「,我像是不知分寸的人嗎?婆媳之間的分寸我拿得住,不會讓你難做,不過太君壽宴那天我想跟你借人,要有武功底子的,能飛簷走壁……」
「你說的是江湖人士,我手底下的全是官差。」會武功,但飛簷走壁,難度太高了。
「不管,把最能幹的調給我,我有用處。」她使起令男人招架不住的小性子,又嬌又軟的纏磨。
「我有什麼好處?」聞人璟語含暗示。
「好處?」她拋了個媚眼,素白小手往他腰帶摸去,扯了兩下又往下一滑……
「禎兒,時辰還早,我們歇一會……」他嗓音沙啞的哄誘,熾熱的瞳眸中滿是情意。
可是這時候齊可禎卻一把推開他。「啊!我忘了要念書給臨哥兒聽,他想必等急了。」
說完,她笑著走開,笑聲調皮得叫人生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