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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門遺珠》第13章
【第十二章】 爺在治療情傷

  侯一燦的底子果然很好,沒有發燒,沒有呻吟,幾副葯下去,很快就清醒。

  如果非要說穿越是一種對前世不足的彌補,那麼它沒有彌補他的感情,卻彌補了他的健康。

  這輩子的他,風再大都刮不倒,雨再狂都泡不爛,五十軍棍打下去無動於衷,而豬頭只在他臉上維持短短的十二個時辰,雖然青青紫紫依舊精彩萬分,至少五官已清晰可見。

  治療情傷最好的法子什麼?安溪不知道,因為感情這種破事兒,離他如天一般遠,關宥慈也不知道,因為她只會忍耐,慢慢等待自己習慣適應。

  不過侯一燦說過痛苦是比較級的,只要讓那人更痛苦,之前受的苦就會顯得微不足道。

  讓他最痛苦的是什麼?她不清楚,她以為只有他讓別人痛苦,從沒有他被為難。

  安溪想了老半天,靈機一動,「爺最痛恨朝政大事。」

  屋頂上的隱衛聽見了兩人的對話,悄悄地塞了一摞子密報到床邊,關宥慈不問根由,直接念給侯一燦聽。

  這是個傻法子,但不能否認,分散注意力確實是治療心痛的好法子。

  侯一燦趴在床上,床邊的凳子上擺著一杯養氣補血的桂園紅棗茶,那是他用來給她小日子裡補血用的,他失血過多,她認為也該補補。

  「皇后娘娘讓紫衣姑娘進宮,一曲琵琶勾動帝心,皇上在慈安宮歇了三天,第四天,被禁足的大皇子出現在御書房,與朝臣共議大事。」

  至於皇上是睡在皇后娘娘身上,還是紫衣姑娘身上,那就不得而知了。

  關宥慈就像個小老頭,她老是板著臉,她的快樂很偶爾,通常她的笑只會出現在侯一燦快樂的時候,可是她笑了。

  清脆的笑聲,讓瞇著眼的侯一燦把眼睛睜大。

  她俏皮地朝他眨眨眼道:「這曲琵琶,忒值。」

  他沒吱聲,他何嘗不知道她這是在想法子轉移他的注意力,但是哪有這麼容易,亮亮是他等待多年的小太陽,即便他想掠奪她的感情,卻無法不顧慮她的心意。

  如果她也愛大哥呢?如果她真的非君不嫁呢?他再邪惡、再無賴,都無法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亮亮的痛苦上。

  第一回合失敗,關宥慈再接再厲,繼續往下念,「吳御史上呈奏摺,狀告工部尚書吳起輝,縱子為禍,霸佔人妻。此事吳起輝按得密密實實,京城無人知曉,之所以外傳,是被強佔的人妻不簡單,搞得兒子媳婦鬩牆,媳婦一怒,回娘家告狀,而吳御史恰恰是媳婦的青梅竹馬。」

  侯一燦冷冷一笑。

  見主子爺有反應,安溪立即接話,「青梅竹馬?騙誰啊,吳御史是二皇子的人馬,吳起輝是大皇子的人,狗咬狗罷了。」

  關宥慈點頭,淡淡一笑,「這個人妻,佔得真冤。」  

  侯一燦挑眉,可不是嗎,這個人妻被占,沒有哭死哭活,來個上吊以保貞潔,還把嫡妻給氣回娘家哭訴,未免太能耐、太傳奇了。

  不過他也挺佩服她的學習能力,才跟在身邊不到兩年,就嗅得出狐狸味兒,是她天生資質優秀,還是他教導有方?

  「太傅陳明書為子陳淵禾求官,陳淵禾平庸懶惰,皇上怒斥,陳夫人心不死,求到皇后娘娘跟前,陳夫人在慈安宮待了兩個時辰。半月後,陳淵禾投湖,救回失足落水的華月公主,娘娘有意賜婚,皇上卻斥令痛責陳淵禾三十大板,才十幾板子下去,人就沒了,陳明書氣病了,病情日漸沉重。」

  就算華月公主是小小的才人所生,人長得普通,性子也沒特別好,可好歹是公主,皇上豈能容他人算計?偷雞不著蝕把米,這會兒大皇子那邊又少了一枚棋。

  「當不了陽間英雄,只能到陰間救苦救難嘍。」關宥慈調侃道。

  「痞!」侯一燦批評道。

  她明明不是搞笑諧星,還要一本正經地惹笑自己,當他笑點真這麼低?

  她學著他的口氣,痞笑道:「近墨者黑。」誰讓她的爺是痞王。

  他瞪她一眼,說道:「下去,我累了。」

  安溪倒是聽話,乖乖地退了出去。

  關宥慈才不理會,她得守著他呢!她微微一笑,問道:「爺要繼續點茶嗎?」

  「不要。」

  「爺要用膳嗎?」

  「不要。」

  「爺要曬曬太陽嗎?」

  「不要。」

  「爺要……」

  「要你閉嘴!」侯一燦生氣了,他知道自己很幼稚,這是在遷怒,但他控制不了。

  關宥慈沒與他計較,瞥了他一眼,嘆口氣,自顧自地道:「這世間人人皆求事事如意,可是在賭桌上贏得千百兩,誰能保證步出賭坊不會遭遇強盜,爺,順心這種事,難啊!」

  「所以呢?」

  放手吧……只是這話怎麼能由她來說?因此話到了嘴邊,她轉了個彎,「所以要當鎮國公的兒子,坐享榮華之餘,也得挨得起打。」

  「你以為爺是為挨打生氣?」侯一燦不相信安溪沒透露實情,這丫頭在裝傻。

  她笑咪咪地回道:「如果爺挨打了還歡天喜地、手舞足蹈,這會兒就不能只請一個大夫,而要廣徵天下神醫了。」

  侯一燦瞪她一眼。「你明知道我為何忿忿不平。」

  關宥慈垂眸,這話沒法接。

  「我不滿意老天對我不公平!」他又道。

  她咬唇,想過半晌,才慢慢開口,「老天爺對於公平,自有祂的規則,也許爺現在怨恨的,若干年後想起,會分析出一句幸運。」

 「尋尋覓覓的女子,卻要成為嫂子,我會為這種事感到幸運?」

  「也許爺的一生得不到太陽,卻能求得月亮。」

  「我就是要太陽,怎麼辦?」

  關宥慈猶豫了,是要說逆耳忠言,還是要順心遂意,說說他喜歡聽的話?想了想,她道:「爺說過,若是夫妻心心相印,即便前路難行,也樂得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反之,即便一路繁華似錦,也是兩敗倶傷。」

  他教過她的,成親的重點不是條件,而是長情。

  侯一燦怒了,手一揚,杯子往地上砸去,碎瓷噴濺,滿地狼籍。

  關宥慈不再言語,她明知道他傷了心,她又補上一刀,怨不得他生氣。

  「你怎麼知道我和亮亮不能心心相印?如果讓我早點遇見她,現在就不會是這副光景,我不平,為什麼我次次都要當輸家?!」

  她沉默,低下身,撿起碎瓷片。

  她不回答,讓侯一燦更火大。「說話啊!你不是口齒伶俐嗎?你不是很會拿我的話堵我的嘴嗎?」

  關宥慈咽下委屈,回道:「爺說過,世間最遠的距離,不是我在你身邊,你卻不知道我愛你,也不是站在丈母娘面前,卻只能叫她阿姨,而是我愛你的心,被你棄若敝屣,我對你的情,讓你厭棄,我口口聲聲說愛你,你卻當成虛言妄語,只因為,我根本不在你心底。」

  所以她和他之間,存在著世間最遙遠的距離,明知道不能高攀,只能仰望,她仍然珍惜。

  「既然不在她心底,既然遙不可及,既然如果永遠只是如果,爺永遠不可能提早遇見她,試問爺,你真要當那個為愛情插兄弟兩刀的人?」

  她問得他答不出話來。

  舔舔唇,關宥慈鼓起勇氣道:「爺教過我,前腳走,後腳放,昨天事就讓它過去,把心神專注於今天該做的事情上。爺還教過我,不爭才能看清事實,爭了就亂,亂了就錯,錯了就容易失敗,普天之下並沒有真正的贏家。我不是口齒伶例,也不是想用爺的話堵爺的嘴,只是……我所知、所學、所懂,都是爺教會我的。」說完,她走出屋子,站在門外,背靠著門扇,苦苦一笑。

  畫虎畫皮難畫骨,任她學得再用力,她就是她,天生的冰人、天生的小老頭,說不出詼諧的話,當不來予以溫暖的太陽。

  拿了掃帚,進屋子把撿不起的碎瓷掃乾淨,她重新坐回床邊,假裝沒看見他的怒氣,低頭,細細為他縫製新衣。

* * *

  鎮國公領軍回京,交回兵符後,皇帝封他為一品大將軍,入兵部主事;侯一鈞為從二品將軍,掌管京畿大營,賜婚葉將軍嫡女葉梓亮。

  這紙賜婚聖旨讓多少京城女子碎了心。

  鎮國公有兩個兒子,一樣俊秀風流,貌比潘安,只是一個卓爾不凡、堅毅沉穩、英氣逼人,一個卻是紈褲放蕩,任誰都要前者。

  暫且不管京城有多少女子夜哭不停,這天夜裡,關家莊子來了人。

  客人到的時候,關宥慈正坐在床腳邊,抱著雪球,輕撫它的毛髮。

  她仍然在「忠言逆耳」,所幸侯一燦的情緒已經平復許多,不再砸鍋砸碗。而客人喜歡她的忠言逆耳,於是站在屋外,聽著聽著,痴了……

  她說:「爺告訴我很多次,說雪球是狼,不是狗,它有它的天地,我不該侷限它的世界,我明白的,只是捨不得它離去,可再捨不得,我都知道自己必須放手,因為我給的,不是它想要的。」

  侯一燦知道,她真正想說的是爺給的,不是亮亮想要的。他生氣,他不搭腔。

  「小時候我常想,為何當爹的可以偏心至此?我和善善到底做錯什麼?我怨、我恨,善善更是怒氣衝天,五歲時他說:「姊,咱們不要這個父親,好不?」我正要應下,娘卻把我們抱進懷裡,說我們錯了,說我們之所以這樣生氣,是因為我們只想著得不到的,卻沒想過得到的。我們有娘寵,我們三歲就可以習字念書,我們吃穿用度都比庶子女好,我們有這麼多的幸福,為什麼還要同徐宥菲姊弟爭?娘說得我們啞口無言,可不是嗎,我們已經比他們幸運很多,何須計較,何須憤怒?

  「善善也曾問「娘,為什麼爹不喜歡你,卻喜歡趙姨娘?」在我們眼裡,那是個粗鄙的、連娘一根頭髮都比不上的女子,娘說,感情這種事和緣分有大關係,是你的,跑不到,不是你的,強求不得,爹與趙姨娘自有他們之間的緣法,就算娘強求了,也不會快樂。」

  她扯扯侯一燦的衣袖,可憐兮兮地望著他。

  「你也太會扯,非要逼我承認,我和亮亮無緣嗎?」

  「爺說過,有一種愛叫做看著她幸福。亮亮與世子爺幸福了,難道爺不開心?」關宥慈知道自己勸得再多,他都聽不進去,可教她不說不做,又覺得良心過不去。

  「可……我也想要擁有自己的快樂幸福。」

  「要不,等爺傷好了,我陪爺去大喊大叫,陪爺去逛紅袖招,給爺做好吃的,逼安溪想盡辦法逗爺笑?」

  「傻瓜,快樂這種事,別人給的不算數,要自己覺得好才是好。」

  「我懂,爺想吃甜的,我給了鹹的,爺不會感激,只會嫌我多事,可即便多事,我也希望爺開心。」

  侯一燦苦笑,摸摸她的頭道:「你越來越會說話了。」

  「跟爺學的。」

  這時,侯一鈞才打開門進來。

  一看見來人,想起侯一燦的豬頭模樣,關宥慈趕緊站到床邊護著,警戒地望著侯一鈞,一雙眼睛閃閃發亮、炯炯有神,氣勢像個女將軍。

  看她那副模樣,侯一鈞失笑。「放心,我不會再揍阿燦,你先出去,我有話對他說。」  

  侯一燦拗上了,他握住關宥慈的手,冷著臉孔道:「我的事不瞞她,要說就說,不說請便,這裡不是國公府的產業,是關家的宅門。」

  侯一鈞點點頭,也不堅持,「你可以拿走我的任何東西,但是我不會把亮亮讓給你,我喜歡她,我們約定好一輩子,我不會違背誓言,更不會輕賤她對我的心意。」

  「除了亮亮,你有什麼值得我拿的?」侯一燦輕哼一聲。

  「世子之位。」

  「你以為我在乎?」

  「再過幾年,新帝接位,你對皇上沒了作用,會需要這個位置的。」至於亮亮,他會憑自己的本事給她掙個誥命夫人。

  「你是在炫耀你的本事比我強?」

  「我不是炫耀,只是在表明,在我心裡沒有什麼比亮亮更重要。」

  「即使是兄弟之情?」

  「你要逼我在兄弟與妻子之間做選擇?」

  「對!」

  侯一鈞無法開口,他怎麼能做選擇?他不想放棄亮亮,更不能放棄兄弟。

  關宥慈看不下去,插話問道:「那要是讓爺來選擇,爺會怎麼做?」

  侯一燦自然也無法二選一,他甩開她的手,怒道:「你這個吃裡扒外的。」

  「但凡葉姑娘對爺有一分傾心,我定會想盡辦法讓葉姑娘和爺走在一起,可現在分明不是這種狀況,我不懂,最會替人著想的爺,為什麼非要拆散一對有情人?為什麼非要把葉姑娘搶過來,造成三個人的不幸?」

  「誰說的!我會愛護亮亮、照顧亮亮,給她最大的快樂和無盡的寵愛。」

  「爺不是說了,快樂這種事,別人給的不算數,要自己覺得好才是好,難道愛情和幸福不是這樣嗎?爺給得再多,不是葉姑娘要的,她會開心嗎?」

  侯一燦氣急敗壞,被她激得一口氣上不來,那五十軍棍沒把他打出內傷,她的話倒把他的內傷給逼出來了。

  看著執迷不悟的弟弟,侯一鈞搖搖頭,他知道弟弟表面親和,其實骨子再倔傲不過,他想要的一定要得到手,他不想的,就算強塞給他,他也有本事逃離。他從來都擰不過弟弟,這場戰爭,他勢必要輸。他愛亮亮,可是無法為了亮亮害得鎮國公府分崩離析,這些年娘夠辛苦了,他無法因為自己的幸福,讓她失去一個兒子。

  侯一鈞長嘆一口氣,幽幽地道:「如果你非要這樣,好吧,我選你,你儘快把身子養好,我會想辦法和葉家退親。」說完,他轉身走了出去,那頹然的模樣好似打了場大敗仗。

  關宥慈望向侯一燦,眼底滿是失望,丟下一句「爺真壞」,便也轉身出去了。

  都走了,屋子裡只剩下雪球和侯一燦大眼瞪小眼。

  是的,他震驚,因為阿鈞又選了他。

  前輩子的賀鈞棠為了鼓吹他的求生意志,在最後關頭選擇和亮亮分手,還親自把亮亮送到他身邊,而這一生他又忍痛做出相同的選擇?

  心,痛得嚴重……

  關宥慈以為自己把侯一燦給惹毛,他再不會出現了。

  可是她猜錯了,他傷好了之後回到京城,日子像往常那樣過,他忙、她也忙,他依舊隔幾天出現一回,她依舊討好巴結。只是紈褲子弟變成憂鬱文青,他不再對她說教、講道理,他變得沉默無比,偶爾滿身酒氣,偶爾一進屋便長睡不醒。

  喝醉的時候,侯一燦告訴她,大哥選了他,讓他別無選擇。

  關宥慈聽不懂,但安溪悄悄告訴她,鎮國公府正忙著辦喜事。

  她這才明白,哥哥選擇弟弟,弟弟也選擇了哥哥,這是很好的結果,只是這個結果對侯一燦很傷。

  關宥慈不知道能做什麼,只能靜靜地陪著他。

  他想說話,她就陪他說話;他想喝酒,便陪他喝酒;他想沉默,她便一語不發,她始終陪伴在他身旁。

  「宥慈,我是騙你的,其實女人還是要找個好男人,真心愛著,才會快樂。」

  「可爺說,這年代要找到夫妻同心、互相忠誠的男子,和天上下銀子、湖裡長金子一樣困難,與其如此,不如守住本心,愛情這種遊戲,心臟太弱的人玩不起,爺說我的心臟不夠強壯。」

  侯一燦不由得失笑,對啊,這話他說過。

  他不想她隨便找男人,隨便交付真心,不想她隨隨便便地把幸福許出去。

  可是他想清楚了,是自己太自私,自私地希望孤單時有她陪伴,自私地希望她在身旁,他的自私讓自己感到很舒服,但她呢?

  他覺得應該終結自私,為她好生著想,因為寂寞的味道,他品嘗太多,他不想她和自己一樣累。

  「你已經長大,心臟越發強壯,不玩一場愛情遊戲,對不起自己的生命。」

  「爺說中年男子有三大樂事,陞官、發財、死老婆。如果我玩了愛情遊戲,如果我深陷下去,想盡辦法為人妻、為人母,為他的家庭付出一切,是不是到了他中年,我還得為著他的快樂,自己跑去死?」

  侯一燦又笑了,他到底講過多少混帳話?

  「不必。」

  「為什麼不必?」

  「因為中年女子也有三大樂事。」

  「哪三大?」

  「兒子成材、管教媳婦、把丈夫給壓死死。」

  關宥慈問道:「若壓不過呢?若他喜歡鮮花,不愛明日黃花呢?若兒子不成材,小妾的兒子長得很可愛,若媳婦兇悍,叫婆婆不要事事管,愛情走到最後,變成一場破敗,怎麼辦?」

  憂鬱青年轉頭,凝目望著她,久久不發一語,而後才嘆道:「我好像把你教壞了。」

  「可我信呢,我信爺說的每句話,深情的男人只存在女人的心裡,而不是現實裡,即使它只是個現象,而不是個定律。我想,我遇到現象的機率大於奇跡。」

  「也許你運氣好,能碰到專情的男人。」

  「我已經碰上啦,爺不就是一個?」只可惜,他專情的對象不是她。

  「這是在誇爺?」

  她搖搖頭,「既然愛情是扔出去就收不回的賭注,我的野心小,不喜歡博奕,不如收著囊袋裡不多的資本,好好過日子,儉省著點,一輩子能勉強溫飽,我就心滿意足。」

  很好,他再確定不過,自己把她教得在身邊五十公尺處擺滿「愛情勿進」、「男人迴避」的禁止標誌。

  「說吧,我還講過多少廢話?」

  「天涯何處無芳草,人間處處有情郎,算不算?愛情發生時,就像拉肚子,止也止不住,算不算?愛情剛開始的癥狀像上癮中毒,之後變得愚蠢、失去理智,最後拔刀相向,弄得驚天動地、鮮血淋漓,算不算?爺,既然愛情是種不確定因素遠遠大於確定,痛苦大於快樂的事,我何必要為它失去理智,為它拔刀,為它鮮血淋漓?」

  定睛凝視著她片刻,侯一燦嘆息道:「怎麼辦?我好像傳達太多錯誤的觀念給你了?」

  「沒關係,爺負責就好。」

  「怎麼負責?」

  「爺有一口吃的,別忘了我,有好玩的,別忘記我,我可是天底下最棒的小跟班,不輸安溪哥。」

  侯一燦忍不住輕笑,這是自然的啊,他從沒忘記過她,他是個長情、念舊的男人,而且,他依舊喜歡被她依賴。

  「你比安溪更棒!」

  接下來,她果真陪他逛青樓,找許多漂亮妓子談唱逗樂,嘴裡學他說著調戲的話,笑笑鬧鬧,玩一場幾個時辰就結束的愛情。

  她陪他策馬狂奔,迎著長風獵獵喊出心中不順。

  她陪他上山下海,陪他說著無聊的廢話,他笑、她樂,他愁、她憂。

  他勾住她的脖子,把她抱在懷中,說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有的人只消一步,就能走進他的心底深處,而她,再努力、再拚命,用盡全身力氣,也只能跑到他身邊,當個好朋友。

  幸好,她的世界裡只要有他的背影,她就可以活得暢意。

  十月,鎮國公府世子侯一鈞迎娶葉大將軍嫡女葉梓亮。

  十里紅妝,葉大將軍幾乎把家當全抬進鎮國公府了,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熱鬧非凡,聽說新娘已經進了鎮國公府,還有嫁妝未出將軍府。

  葉梓亮由四個哥哥送嫁,徐宥菲以婢女身分陪嫁。

  國公府喜宴,兩個皇子都到場慶賀,侯一燦卻在宴會中途離席,一匹黑馬,趁著夜色出城,敲開關家莊子的大門。

  他的臉很臭,滿臉滿眼的憂鬱。  

  關宥慈揚眉,轉身喊一嗓子,「雙玉、雙碧抄傢伙!有人欺負咱們爺,砍人去!」

  這一嗓子喊得滿臉愁苦的侯一燦噗哧一聲,笑了。「我現在終於知道自己耍痞時有多討人厭了。」

  望著他的笑,她也跟著微微一笑,「爺笑起來傾國傾城,孟姜女的眼淚都要甘拜下風。」

  他掐掐她的臉。「行啦,你還是皺緊眉臉當你的小老頭子比較順眼。」

  關宥慈回道:「當奴婢還真困難,悶了、嫌繃,笑了、嫌痞,真不知是主子難纏,還是奴婢長得不夠好看。」

  侯一燦很清楚,她在逗他,她看不得自己心苦。

  壞壞地,他把一壇陳年老酒往她懷裡一塞,她連忙用雙手捧好,天,真重!

  她終於如他的願,皺起眉頭扮老頭。

  關宥慈抱著老酒走到園子裡,往石桌上擺去。

  侯一燦勾住她的肩,說道:「宥慈,陪我喝酒。」

  「好啊!」她進屋取來杯子,打開酒罈。「爺,咱們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五人,今晚,爺不孤單。」

  這話,紅了他的眼。

  他以為只要找到亮亮,就可以終結孤單,沒想到他找到了,卻依舊孤單。

  仰頭喝掉杯中美酒,侯一燦眯起桃花眼,笑道:「宥慈,等你長大,嫁給爺吧,敢不敢?」

  關宥慈點點頭,「爺敢娶,我便敢嫁。」

  「如果是妾,也敢嫁?」

  「沒有什麼不敢,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是爺說的,好端端的為啥要做妾,難道是為了郎有情、妹有意,不離不棄、一世深情?難道是為著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生生世世牽絆不息?騙鬼呢,做人小妾,不過是為了富貴錦衣、珍饌美食,奔個好前程罷了,是男人蠢,蠢得在小妾身上尋找一生一世。我不信聰明的爺會讓自己變蠢。」

  侯一燦大笑不止,問道:「說說,我還講過多少胡話?」

  「什麼胡話?明明是箴言,我一字一句皆奉為圭臬。」

  「我何其有幸,教了個好學生。」

  「爺一向幸運。」

  「臉皮越來越厚了。」

  「上樑不正下樑歪,爺的皮厚,我的皮怎敢薄了。」

  「怎麼辦,我越來越喜歡你了,要不,真的跟了我,好不?」

  關宥慈沒把他的話當真,畫餅不能充飢,水中泡影不能串成項鏈,今晚的一切,源頭是悲哀,天底下沒有幾個人可以把悲傷釀成幸福,她就沒有這種本事。

  這天晚上侯一燦醉了,卻不願意回到屋子裡歇下,硬是拖著她上屋頂看月亮。

  他說:「我看開了,也許亮亮和我是七世夫妻,得耐心等待七世的錯身而過,才能等到完美結局。」

  還要再等上七世?這哪裡是看開,根本是看不開,但是她沒應聲。

  他說:「沒有經過風雨,迎不來彩虹,沒有黑夜,哪得天明,我等、我捱,我就不信等不來我的彩虹。」

  他說:「宥慈,對於婚姻不要急就章,不要為了結婚而結婚,要真的愛上了、覺得值得了,才可以嫁,經過守候的果實才會甜美。」

  他說了很多,每一句話都在告訴她,守候。

  這哪需要他說,她早就學會守候,早就明白,當愛情只是一個人的事,守候是唯一的步驟。

  他說著說著睡著了,她也聽著聽著睡著了。

  隔天,關宥慈是在自個兒的床上醒來的,而侯一燦離開了,這一次,他整整消失一年。

  去了哪裡?不知道,她能做的……還是步驟一,守候。

* * *

  這個過年,關宥默和關宥善回來陪關宥慈。

  她做了很多菜,三人圍爐守歲、祭拜祖先,她試著開心,但有困難,因為她暗暗期待著能和去年一樣會有個不速之客來敲門。

  但,並沒有。

  新年過完,關宥慈姊弟倆十五歲了,關宥善開始擔心起姊姊的終身大事。

  關宥慈理都不理,「咱們的家還沒立起來,談什麼終身大事。」

  六月,冰山美人上了一檔大戲,是關宥慈的小說改編的,殷盼盼親自登台演出,不只男人喜歡,女人也愛,不少富戶請她們上門表演。

  一不小心,冰山美人從青樓變成戲園子,於是殷盼盼忙得焦頭爛額,忙著擴大冰山美人的規模,也忙著轉型大計,於是關宥慈的書更多人問,更多人買。

  關宥默和關宥善返家時,關宥慈得意洋洋地亮出銀票,說他們已經有近兩萬兩的身家,足以在京城裡買一幢三進宅子。侯一燦眼裡的小錢,卻是她的成就驕傲。

  九月,關宥默和關宥善參加鄉試。這次,沒有人轉移關宥慈的注意力,看榜單的時候,她緊張到肚子疼。

  知道大哥拿下解元,而弟弟也考上第八名時,她沒急著讓兩人回家,而是坐著馬車,催著劉叔快馬加鞭回府,她狂瀉肚子。

  鄉試結束,兩兄弟書念得更賣力。放假不回家,跟著柳夫子到處拜訪名儒、賢臣,談談治國之道、論論政治民生,明年的春闈,將是成敗的真正關鍵。

  關宥慈也埋頭苦幹,侯一燦的鋪子越開越多,她需要理的賬冊量也越來越驚人,幸好她不怕吃苦,不是他嘴裡的草莓族、豆腐族,還有,她的小說寫得更勤了,她信誓旦旦,不管兩兄弟在哪裡當官,她都不會讓他們窮得去貪。

  有一天,關宥善突然問一句,「接下來呢?」這是重點,接下來呢?

  等他們考上進士,他們要不要在皇上跟前自表身分?不說,如何為關家立祠,說了,那位攀不得的生父會不會造成他們的痛苦?

  他們無法做決定,只能先擱下。就這樣,他們繼續各忙各的,關宥慈忙得足不出戶,忙得雙耳不聞窗外事。

  十月中,侯一燦回來了。

  他在深夜裡進的門,關宥慈被他的狼狽模樣嚇了一大跳。他留了鬍子,遮住大半張臉,身上風塵僕僕,黑了、痩了,一雙眼睛卻依舊炯炯燦亮。

  一開口,他問「有沒有酒?」

  她點了頭,微笑,去年釀的梅子酒正醇厚。

  「可飲一杯否?」

  她又點頭,微笑,舉杯邀明月,不是他們第一次做。

  侯一燦笑開。他曾對楊掌櫃說道:「天底下,美麗的、溫柔的、可愛的女人很多,但是會讓人感覺舒服的很少,關宥慈是一個。」

 是這句話讓楊掌櫃認定爺有意於她,私底下讓楊嬸娘教她為妾之道,所有人都認定她不足以當爺的妻。

  可是關宥慈從沒想過為妾,她不願意與人相爭。又是爺說過的,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是不道德的行為。

  她同意,不是因為她重視道德,而是非要為妾的話,她只想當爺的妾,可是爺所有的心思只願意給溫暖的女人。

  有時候閒著沒事,她會試著分析,對於男人,溫暖和舒服的差別在哪裡?有沒有辦法她讓自己徹頭徹尾的改變,從舒服轉為溫暖?

  關宥慈將他迎進屋裡,雙玉、雙碧燒了一大桶熱水,為他做的新衣擺在床邊。

  夜深了,劉嬸已經入睡,關宥慈親自下廚,為他做一碗清湯麵。

 對於吃慣美食的侯一燦來說,清湯麵實在不怎麼樣,但她恬然的笑臉,還是讓他把整碗麵給吞下肚。

  胃裡有了溫熱的食物,他冷峻的面容多了幾分柔和。

  「酒呢?」

  「明天喝,行不行?」

  「不行。」他搖頭,幼稚地耍脾氣。

  關宥慈不多話,轉身離開,再一會兒,抱回一壇酒。

  侯一燦給兩人都滿上酒杯。「今天,我想喝醉,陪我同醉?」

  「給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她道。

  「亮亮生下兒子,足足八斤重。」他也從鎮國公府二少爺升格為二爺。

  關宥慈輕嘆,還是因為亮亮啊,已經一年過去,她還是無法從他心底撤離?這是不是代表,未來的十年、二十年,她會一直待在那裡?

  如果是的話,爺怎麼辦?要一直守候下去?那麼她呢?

  「這對爺而言,不算喜事嗎?」

  侯一燦苦笑,對鎮國公府是,對他……怎麼會是?「宥慈,你信不信,我是個又邪惡又陰毒的壞男人?」

  關宥慈搖頭,她不信。

  「我是!」

  她又搖頭,還是不信。

  「這一年,我丟下一切撒手不管了。」  

  關宥慈點點頭,她知道,岳鋒叔忙得焦頭爛額,世子爺也到關府找了他好幾次,每次都叮囑只要他回來,一定要馬上向國公府報訊。

  「爺去了哪兒?」

  「五湖四海到處走。」

  皺眉,她不開心。「爺說過,那個五湖四海要帶我一起去。」

  侯一燦記得,可是他爽約了,因為他不是去旅行,而是去逃避。這樣的自己太脆弱,不適合出現在她面前,他習慣在她面前強大,習慣被她依賴,習慣當她的天而非負累。

  「我在外頭混著,我居無定所,我以為只要走得夠遠、離開得夠久,就能忘了亮亮,可是我沒有,我還幻想著,倘若大哥在戰場沒了,我願意以侯一鈞的身分回到鎮國公府,接收他的身分地位,承擔他該負的責任,到時候……亮亮將會成為我最甜蜜的責任。」

  是這樣的嗎?痛恨打架、害怕流血、討厭參與朝政的他,居然願意為了亮亮承擔起一切?

  果然他說的對,愛情的力量很強大,會讓人不由自主、無所不能。

  「我很可怕,對嗎?」

  搖搖頭,關宥慈回道:「爺很可憐。」

  真是個壞丫頭,一句話便戳破他偽裝的堅強。

  「我回府,匆匆忙忙進大哥的院子,大哥和亮亮正在說話,大哥說,如果他死了,我能取代他,照顧亮亮一輩子,亮亮卻說,她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顧,她要一個人帶大孩子,她會告訴兒子,她有多愛他的父親,他的父親有多麼偉大。那時候我明白了,我心底存不下別的女人,亮亮心裡也存不下另一個男人,就算我再邪惡,就算狀況如我想像,我們也無法在一起……」見她想接話,他搶快一步又 道:「我知道,是我說過,對愛情一廂情願的人,既可憐又吃磨,可悲的是,就算我願意吃虧,亮亮也不願意佔我便宜。你說,我慘不慘?」

  「很慘。」關宥慈完全同意。

  這不是她第一次同意他的話,卻是第一次這般感同身受。

  不過她心有疑問,為什麼世子爺會說這種話?眼下不是四海昇平、民生樂利、戰爭不興,為什麼侯一燦會突然返京?是因為隱衛仍然和他有所聯繫,因為他知道將會發生某些事情?

  但她也明白,今夜不是問這些話的好時機,所以她沉默地為兩人再倒一杯酒,舉杯,與他共飮。

  「宥慈,我很難受。」

  「我懂。」

  「這輩子,我最重要的任務是等待亮亮出現,她終於出現,卻註定不是我的女人,你能理解我有多不甘願嗎?」

  關宥慈點點頭。「理解。」

  「如果可以恨我的對手,我會甘心一點,如果我有爭取的空間,我會甘心一點,如果我能在盡過力之後才承認失敗,我會甘心一點,但是……統統沒有,我不能恨、不能爭取,甚至不能盡力!」

  她懂的,那種無能為力,真的很刨心。

  「我不能面對,所以遠走高飛,可身子遠離,心卻留在原地,它沉甸甸的,像被繩索捆著,無法自由。宥慈,我都懂的,懂得要放手,懂得退一步才能海闊天空,懂,卻做不到,你可以告訴我該怎麼辦嗎?」

  關宥慈搖搖頭,他敎過她很多道理,可是這一刻,她覺得用那些道理來打醒他,對他來說很殘忍。

  「幸好有你,痛到受不了的時候,只要想想你,疼痛就會少幾分,煩到壓不住的時候,想到你,就會舒服很多點,怎麼辦,沒有你這丫頭,爺都活不下去了。」

  她笑了,這是甜言蜜語嗎?不管是不是,她都愛聽。

  再倒一杯酒,她說道:「喝吧,一醉解千愁。」

  兩人喝了一杯又一杯,他們在微醺時說廢話、說笑話,說得兩人咯咯笑不停,他們在五分酒意時說了心底話。

  侯一燦說他喜歡她,關宥慈說她愛他。

  他說約定五年,五年後,若是身邊沒有人比她更舒服,他們就在一起,一輩子。

  她說:「我對自己有信心,沒有人可以比我讓爺更舒服。」

  溫暖比不上太陽?無妨,她可以當皎潔月亮,在漫漫長夜裡,給予他無數溫柔。

  他痞痞地問「真的嗎?沒有人比得上?要不要試試?如果試得好,不必等五年。」

  她噘唇,問道:「怎麼個試法?」

  他道:「有沒有聽過試婚?」

  她用力搖頭,相當不解,婚姻可以試的嗎?試得不好,怎麼辦?但下一瞬,她又用力點頭,她想,如果連試的機會都沒有,豈不是很可憐?

  他不說話,用動作向她解釋,他拉過她的手,把她拉坐到自己腿上,像上輩子那樣。

  那個時候,他坐著輪椅,亮亮坐在他的腿上,音樂起,他們用輪椅跳著華爾茲,他笑,她也笑,她陪著他走到人生最後一秒。

  關宥慈咯咯地笑著,酒讓她的膽子無限膨脹。呵呵,原來試婚就是大膽一點點、放浪一點點、隨心所欲一點點,這種試法,她喜歡。

  他湊近她的臉,額頭與她輕蹭。

  微微的刺、微微的癢,卻有著濃濃的親密感,她笑得更燦爛,勾住他的脖子。

  侯一燦用最後一分理智問道:「明天醒來,會不會後悔?」

  關宥慈不知道自己還會怎樣的沉淪,但她曉得,錯過這次,她連試的機會都沒有,所以就算後悔,她也不願意停止,於是她搖搖頭。

  她的反應鼓勵了他。

  酒後亂性,是多數人能夠接受的選擇,只不過在酒精的催促下,他忘記這裡不是二十一世紀,這個選擇無法在這裡成立,他低下頭,封住她的唇。

  一個溫柔的吻,她失去本心,而他失去最後一分意志力。 他不曉得她的唇這樣嫩、這樣甜,他不曉得她的身子這樣香、這樣軟,越是靠近,越是無法離開,他不由自主加重吻的力道,他在唇齒的嬉戲間,慾望節節上升。

  不確定是誰先動手探索對方的身子,但他們都不約而同地把干擾這件事進行的思緒拋諸腦後,他們放任原始慾望狂奔,在感官的追尋中激昂著,激情一波接著一波,這比酒精更能讓人忘記苦痛。

  關宥慈不曉得自己經歷幾次的高潮迭起,侯一燦卻清楚,練過武功的身體,絕對會讓二十一世紀的男人汗顏。

  在明月西沉、星子黯淡了光影間,兩人方才沉沉睡去。

  饜足的幸福感讓侯一燦緊緊地把關宥慈鎖在懷裡,不願意放開,他沒有想過明天自己將會面對什麼,只想著保有這份溫暖,並且持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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