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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門遺珠》第8章
【第七章 】不同的閱歷

  騎白馬,沒有過城牆,城牆上面也沒有三十六把刀,但侯一燦臉上是滿滿的春風得意。

  對啊,因為他剛剛義正辭嚴地成功說服皇上搞外遇——

  侯家不需要一個後宮妃子來增光,我們要侯家女兒安安穩穩地活著,若非堂姊需要皇上的愛情才會快樂,我才不想要一個萬人景仰的堂姊夫。

  這話讓皇帝感動不已,侯家和別的世家不一樣,不要權、不要利,功勞全是自己在戰場上一刀一槍掙來的,而侯家女兒不要名分,只要愛……

  高高在上的皇帝不缺金、不缺銀,獨獨缺少感情,他沒有父親,只有父皇;沒有兄弟,只有競爭敵手;沒有妻子,只有貴妃皇后,那顆枯萎的心靈,需要感情來澆灌呀。

  於是,皇帝將養外室的重大任務交到他手上,還送了他十家鋪子,就在他剛走過的那條路上,那是京城最貴、最繁華也最多人搶的地段,等同於台北市的信義區。

  說說,他怎能不得意?天啊!他應該改名叫做聚寶盆。

  那年他買下第一間鋪子同文齋,然後慢慢地擴展,到後來食衣住行什麼店都開。

  上輩子得到愛滋病,對於事業,他的態度很隨便,但這輩子,他身強體健,卻不想上戰場,攢銀子成了他的重大成就。

  在同文齋下馬,韁繩一丟,侯一燦快步走進鋪子裡。

  關宥慈正在和楊掌櫃說話,他半聲招呼不打,拉著她直接往後面跑,雪球見狀便也跟著跑。

  楊掌櫃考慮了一下下,還是不確定自己該不該跟著跑。

  但跑不跑不重要,重要的是,內定媳婦已經被主子爺訂走,唉……時勢比人強,看來他只能放棄了。

  關宥慈被拉著進了自己的房間,侯一燦從懷裡掏出從大哥那裡搶來的匕首,綁在床頭,一面說道:「這匕首見過不少血,能避邪。」三兩下綁好後,他轉過身,笑出一張桃花臉。

  「以後,你就不怕作惡夢了。」

  她突然覺得心頭暖暖的,是孫嬸告訴他的吧,沒想到他竟放在心上了。

  「我昨天沒作惡夢了。」

  她也大吃一驚,天天都重複的事,昨天竟然會破例?

  她試著尋找原因,可是這幾天,她的生活作息照舊,只除了……除了失蹤的他回來了。

  「不管有沒有都掛著吧,反正不佔位兒。」他湊上前,在她耳邊又道:「作惡夢不丟臉,我床頭也掛一把,和你這把是一對的。」

  他怕她覺得作惡夢丟臉,在安慰她?這麼體貼,難怪所有人都喜歡他。

  「好。」她點點頭。

  「來,我們說說正事。」侯一燦拉著她走到桌前坐下。

  「什麼正事?」

  「我看過你寫的小說了。」

  「咦?」才剛回京,事情多如牛毛,他這麼快就看過了?

  「是楊掌櫃讓你寫的?」

  「不,是我自己覺得可以試試。」

  「喜歡寫嗎?」

  「嗯,挺有意思的。」

  「知不知道你的小說問題出在哪裡?」

  「知道,情節架構不豐富。」

  她佔優勢的地方,是對女子心情的描述比其它人更細膩,因此買書的客人幾乎都是女子,她們對她的評語是感同身受。

  「知不知道為什麼你寫不出大架構、大布局的故事?」

  關宥慈搖頭,對於這點,她也很苦惱。

  「因為你的生活經驗太少,沒有騎過馬,如何描述乘風的快感?沒有進過青樓,怎麼寫出紅塵女子的哀傷?沒有見識過歌舞昇平的景象,你如何敘述太平盛世?要當一個好的寫書人,就要多走、多看、豐富閱歷。」

  他說得她蠢蠢欲動。

  侯一燦又道:「我這陣子很閒,要不要帶你到處走走看看?」如果不理會大老闆的話,如果把事情都丟給岳鋒的話,他確實很閒。

  「可以嗎?」望著他,關宥慈的疑問從他們有這麼熟嗎,變成他為什麼對她這樣好?

  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都不是容易解答的問題,所以……問題擱置。

  他笑得風流倜儻、俊逸非凡,「當然可以!」

* * *

  青龍寺樓高二十八層,是京城最高的建築,長生殿位於最頂層。

  不是人人都可以登樓,因為門票一人一百兩,這種錢,打死關宥慈都不花。

  但是有很多聚寶莊的侯一燦,想也不想就帶她上樓了。

  不只帶她,連安溪也帶上來了,不是因為他是好老闆,喜歡提供員工優渥福利,而是他發現這丫頭年紀小小,就有招蜂引蝶的高超本事。

  京城裡,錢多官多,紈褲子弟更多,總有那麼幾個不長眼的湊上前,而他又是個不動手的,如此一來,安溪存在的意義就相對重要了。

  一張五百兩銀票遞出去,消費額三百兩,他給出七成小費,他覺得自己超大方,簡直是大周朝的郭台銘。

  三人爬上數百階,好不容易站在最高樓層。

  關宥慈往下看,見來來往往的百姓像螞犠似的,穿梭在一片片園林之間,真有意思。

  爺說的對,不登高怎麼能領略高處不勝寒的滋味?不登高怎麼能曉得俯瞰眾生的感覺?

  全新的體驗讓她笑逐顏開,即使這份經驗昂貴得讓人很心疼。

  「不害怕嗎?」侯一燦看著拉長頸子往下看的她,笑問道。

  不確定是因為驚訝還是驚喜,她緊繃的小臉鬆開了,微微的揚眉,揚出一副好姿色,他承認,雖然尚未長開,但她的美已經看得出來,假以時日肯定會千嬌百媚,讓人別不開眼。

  關宥慈側過頭望著他,回道:「不怕。」

  彎彎的眉、彎彎的唇,三彎美麗的月亮停在她的臉上,讓侯一燦有一秒鐘的窒息,回過神來,他看著仰頭等待自己說話的她,嘆道:「丫頭,可不可以不要長得這麼美麗?」

  並非調戲,他是認真的。

  美麗的女人很辛苦,天底下對美女無法免疫的渣男很多,萬一她被人騙去?萬一她被渣男欺凌?他一定會非常生氣。

  她的笑容又擴大了幾分,她不曉得有多久沒這樣開心過了。「我可以把爺的話當成恭維?」

  侯一燦搖搖頭道:「我想,你對我的要求無能為力。」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是因為在認真考慮把她藏起來的可能性,但是她誤會了,她認為前後兩句湊在一起,沒錯,就是一種高明的恭維。

  天底下的女人,不管五歲還是一百歲,容貌被恭維,都會無比開心。

  「爺的要求確實太強人所難,不過既然是爺的指示,我會儘力達成。」

  侯一燦哈哈大笑,沒辦法讓她變醜,但能讓她變得快樂,這五百兩花得忒值。

  「來,學我。」他張開雙臂,把背挺得直直的,仰頭、閉眼,用力吸氣。  

 關宥慈依言照做,挺背張臂,閉上雙眼,她發現其它的感覺更敏銳了,她聽見風在耳邊呼嘯,她感覺涼意從肌膚滲入,她吸到風中帶來的沁心舒暢,那個味兒落在唇舌間,她嘗到微微的甜。

  「舒服嗎?」他大聲地問。

  「嗯。」她小聲地答。

  「喜歡嗎?」他大吼。

  「喜歡。」她耳語。

  「關宥慈,喜歡就大聲喊出來!」他握住她的肩膀,鼓吹她縱情恣意。

  關宥慈搖搖頭,捂著小嘴,不敢。

  「怕什麼?」

  「怕……」她指指下面,「人很多。」

  侯一燦道:「你怕的是傳統、是限制,是世道對女子的束縛,丫頭,你要打破這一切,才會明白,自由能予人多大的快樂。」

  關宥慈被鼓動了,雙手圈在嘴旁,深吸一口氣,但是下一瞬,氣沒了,看到那麼多人,她還是膽怯。

  他不勉強她,只是湊到她耳邊道:「知道了,下次帶你到一個可以盡情大吼大叫的地方。」

  「為什麼要大吼大叫?」

  「等你吼叫過後我再告訴你。」他的桃花眼衝著她笑。

  她不曉得他有沒有意識到他這樣子有多吸引人,但她知道她被勾了心。

  心微微地鼓噪,微微地悸動,她不知道幸福過後會剩下什麼,但是她會用力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

  這天夜裡,不知道是不是匕首真的能鎮住邪祟,關宥慈果然不作惡夢了,反倒作了一個很開心的夢,她夢見自己站在高高的長生殿上,低頭俯瞰,一陣大風颳起,她沒有墜地,卻像羽毛般飛了起來,御著風,上上下下,在蔚藍的天空中高歌,然後,她了解了恣意是什麼樣的感覺。

  清晨,天未大明,她醒了,卻覺得自己好像還在空中飄,愉快的感覺久久不散。

  她笑著摟住雪球,小臉往它的毛裡猛鑽。

  雪球以為她想跟自己玩,一翻身,把她壓在下面,伸出舌頭舔著她的臉,舔得她滿臉口水。

  玩夠了,關宥慈裸著雙足跳下床,燃起蠟燭,提筆寫下這份喜悅與感動。

  侯一燦真的帶關宥慈去一個可以大吼大叫的地方。

  兩匹馬,前頭是侯一燦帶著關宥慈,她的背靠著他的胸膛,風颳得她的臉隱隱生痛,但這樣的奔馳,帶給她刺激快感,她的眉放鬆舒展,笑得嘴巴發酸。

  後頭是安溪帶雪球,一人一狗臉色不佳。

  安溪當然不開心,好好一個男人,居然背著條狗騎馬,怎麼看怎麼像婦人背娃娃,這算什麼?

  雪球臉也臭,想它堂堂一隻獸,什麼時候被人綁過,安溪的行為對它是嚴重的污辱。

  到地兒了,前方是一大片芒草地,白花花的一片,很壯觀。

  下馬,侯一燦領著關宥慈鑽進去,比人還高的芒草一下子就遮住她的視線,他身形輕快,轉眼間就見不著蹤影。

  她張大眼睛,伸手不斷撥開芒草,但就是看不見他,失去他的身影,她狂奔亂跑,卻覺得離他越來越遠。

  她一陣心慌,揚聲大喊,「爺,你在哪裡?爺,你有沒有聽見?爺……」

  他沒有響應,她更怕了,害怕自己迷失在無邊無際的芒草中。

  越慌,跑得越快,她一面喊,一面不斷撥開芒草,到後來聲音都哽咽了。

  突然,芒草後頭,侯一燦大大的笑臉鑽出來,看見她微紅的鼻頭和雙眼,他輕掐了下她的臉頰,笑道:「膽小鬼,哭鼻子!」

  「爺不負責任,怎麼可以把我丟下,自己跑開?」

  咦?敢同他叫板了?他揉揉鼻子,笑得滿臉歡快,這樣才好,才像個丫頭,他不喜歡她太拘謹小心。

  侯一燦攤開手掌,她毫不猶豫地把手迭上去,他拉著她快跑,笑著哼歌,是她不曾聽過的旋律,很奇怪,但是好聽。

  他們跑過好長一段路,終於離開芒草原,來到一片寬闊的草原,草原中間橫著一道長長的溪流,不遠處有一座高聳的山壁,山壁像是被仙人用斧頭鑿開,平平的一大片從天上直泄而下,灰的黑的顏色交錯,像大師手下的水墨畫。

  停下腳步,侯一燦雙手圈著嘴,對著山壁大喊,「喂,有人嗎?」

  聲音撞擊山壁往回傳,有人嗎……人嗎……

  關宥慈驚訝,這就是書上說的迴音?

  「試試!」他鼓勵道。

  她跟著圈起嘴巴,只是從小到大的教養,都要她溫柔婉言,她沒有吼叫的經驗,接連吸了幾口氣,她都喊不出聲音。

  從後頭追上的雪球看不過去,揚起頭,對著山壁大喊。

  雖然雪球年紀小,聲音不夠雄厚,卻也帶起一陣迴音,而且關宥慈覺得有點奇怪,怎麼雪球的叫聲是啊嗚,而不是汪汪?不過她還來不及細想,就聽到侯一燦調笑的話語——「哈!被雪球比下去嘍!」

  她不服氣,馬上反駁,「誰說的,我可以的。」

  她再試一次,可是……姿勢一百分,聲音零分。

  侯一燦忍俊不禁,從身後握住她的雙肩,再次鼓勵道:「別怕,這裡沒有人會聽見。」

  「嗯。」關宥慈用力點頭,用力吸氣,用力地大喊,「我是關宥慈!」

  她的聲音還是不夠大,但是這一瞬間,她覺得好像有什麼綁住自己的東西斷了,呼吸變得自在,腦袋變得輕盈,連心情都跟著放鬆了。

  這就是自由的感覺嗎?

  侯一燦跟著喊道:「關宥慈你好,我是侯一燦。」他的丹田很有力,迴音一陣陣傳得很遠。

  這次再不需要旁人鼓吹,關宥慈放開嗓子喊道:「我很好,你好嗎?」

  他滿意一笑,這丫頭可塑性極強。「我很好,我們都要一起好好的。」

  「約定,我們都要一起好好的。」

  「我要變成偉人!」侯一燦高喊。

  「啊?嗚?」

  「我要功成名就!」關宥慈高喊。

  「啊?嗚?」

  兩人一狗誰也不願意先停下來,他們不斷喊著、笑著。

  直到關宥慈捧著肚子說:「我沒有力氣了。」

  侯一燦揚起眉頭,問道:「現在知道為什麼要大吼大叫了嗎?」

  她知道了,因為喊叫會讓胸中鬱氣盡掃,會讓人吸進愉快欣喜,會讓委屈消失,幸福充填。

  她再次凝聚力氣,對著山壁大喊「謝謝你!」

  這聲謝謝,讓侯一燦的桃花眼彎得幾乎看不見。

  而雪球繞著關宥慈轉了兩圈,對著山壁,一聲喊過一聲。

  侯一燦指著雪球問道:「你現在還覺得雪球是條狗嗎?」

  她一臉困惑的望著他。「雪球不是狗是什麼?」

  「你沒發現它的叫法和一般的狗不一樣嗎?」

  「每個人的聲音和說話方式都不一樣,難道跟我不一樣的就不是人嗎?」

  侯一燦捶頭噴笑,她竟然以為這是個別差異?

  不,不能怪她,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秀,一個連狗都沒養過的傻丫頭,他能期待她什麼?說不定連狼這種生物她都沒聽過。

  他拉著她往草坪上一坐,解釋道:「雪球不是狗,是狼,晚上出來活動,嗜血,愛吃鮮肉……」

  他越說,關宥慈的眼睛瞠得越大。

  她在書上看過野狼,知道那是種性情兇殘的動物,可雪球怎麼會是?雖然雪球在夜晚的精神確實比白天好,天一黑就想往外跑……她想起來了,孫嬸最近老是抱怨養在後院的雞常常丟掉,莫非……

  「你確定嗎?」

  他篤定點頭。

  當時他被她吸引,是因為她的勇敢,一個小小小丫頭,竟然敢安撫一隻大白狼,那雙充滿野性的眼睛,因為她的慈悲而溫柔,他想,她是個有影響力的女孩兒。

  果然,不到一年時間,她連最難搞的岳鋒都能降服。

  「你把它關在同文齋,它太委屈了。」

  住在山林、草原、荒漠的野狼,被困在小小的書鋪子裡,怎麼看都讓人覺得心酸。

  關宥慈皺眉看著雪球在草原上興奮的迅速來回奔跑,這才是它的天性?所以她該放它離開嗎?

  她嘴搖頭。「它還那麼小,放出去會遇到危險。」

  「愛之適之,足以害之。」 她這是在害雪球嗎?她頓時一臉的苦大仇深,她才不是,她是愛它啊!

  看不得她愁眉苦臉,侯一燦摸摸她的腦袋,說道:「先別想,我們去抓魚。」

  抓魚?那是野孩子才做的事,她怎麼能……

  沒等她反對,他已經捲起褲管,脫鞋子下水。  

 雪球看著他,忍不住誘惑,跟著跳進溪裡,在淺淺的地方奔跑。

  它的臉不臭了,知道把自己一路背過來的安溪是好人,他跑到安溪身邊,迅速轉動頭顱,把水濺到安溪臉上。

  安溪轉身一面逃一面叫,他的叫喊聲讓雪球有擊敗敵人的成就感,於是邁開四條腿,追在他的屁股後面。

  水中的熱鬧場面,引誘了關宥慈的嘗試慾望,她一點一點靠近溪邊,慢慢地脫了鞋。

  她的腳才剛碰到水,侯一燦就跑過來,把她拉到溪水中間,他們互相潑水、他們嬉戲玩鬧、他們大叫大笑。

  這輩子,她沒有這樣快活過。

* * *

  今天是童試發榜的日子。

  前一晚,關宥慈翻來覆去就是無法安心入睡。

  弟弟在考前生了場病,進考場前頭還昏昏沉沉的,硬是灌下一副藥,走路還打著擺子,考完後,弟弟對自己的表現很不滿意,相當沮喪。

  她雖然嘴上安慰「不打緊,你還小,明年再來也沒關係」,但心裡仍然盼著他能考出好成績。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剛亮,關宥慈便急急忙忙起身,想要出門看榜單,沒想到來到門口就發現侯一燦已經套好馬車等著了。

  看見他的那一瞬間,她那顆造反的心瞬間被平定,誰說他不能當大將軍?他和侯一鈞的差別在於,侯一鈞打人,而他攻心。

  侯一燦知道她心急,難得沒有逗弄她幾句,牽著人上了馬車後便出發了。

  關宥慈頻頻掀開車簾子往外看,榜單尚未貼出來,榜單前已是萬頭攢動。

  這是好事,代表大周朝學風盛,這點,讓歌功頌德的文官有馬屁可以拍。

  昨天侯一燦進宮,他就知道皇上肯定要問那件事。

  有那麼容易嗎?人海茫茫,又失聯多年的人,這裡又沒有網路或影片,可以放上網肉搜,更離譜的是,他手上的線索只有一張皇上小老婆的畫像。

  要是光憑這點就能找到人,那他就不是人,而是神仙了。

  皇上還不要臉地說——「那孩子肖母,定是俊美人物。」

  哈哈哈!皇后、皇貴妃、後宮三千女子,哪個不是極品?隨便抓幾個出來,都可以在演藝圈稱霸,更何況誰說兒子一定像媽?要不然大皇子、二皇子怎麼會長成那副德性?

  除了這件事,皇上還很閒,居然關心起他和大哥的終身大事。

  莫非皇帝這行做得太久,想換跑道當媒婆?還是自家女兒滯銷,非得強迫熟人幫忙消費?

  娶公主?哈嘿,白痴才會做的行為,更何況皇帝的家教實在不怎樣,兒子蠢、女兒笨,還一個個自以為高人一等。

  知道他用多少口水才勸得皇上打消念頭嗎?

  他說:

  第一,大哥一年到頭至少十個月在北疆,而他,天涯海角到處替皇上搞定「小事情」,身為父親,怎捨得女兒長夜漫漫寂寞冷清?

  第二,公主是嬌養大的,而將軍府家的女人得夠強悍,要不,當了寡婦,怎能撐起門庭?

  第三,公主總有比較喜歡的哥哥,枕頭風一吹……皇帝老大,你這是要讓侯家提早站隊?

  真正說服皇上的是最後一點,皇上才三十多歲,風華正盛,說不準還能再生七、八個皇子,呃,前提是沒有皇后、皇貴妃作梗的情況下,在這個時機點,奪嫡爭位這類的事,光想都讓人傷心。

  於是皇帝草草結語,「就算不是公主,也得是別人家的姑娘,鎮國公夫人都快為你們兄弟操碎了心。」

  談完私事提公事,皇帝問他治水、治貪官、稅賦改革。

  他傻了嗎?這年頭,聰明的會過勞,有那種閒情逸緻,他寧可拿來風花雪月。

  所以皇帝問「你說,這堤防年年蓋,卻年年崩,是怎麼回事?」

  人心貪咩!可他才不接話,他要是接了,皇上肯定要他去抓幾隻蠹蟲回來砍脖子,就算治不了根,能嚇嚇後面那群猴也好。

  於是他很有智慧地回道:「生命會自己找到出口。」

  皇帝問:「為什麼北方山林茂盛,出產頗豐,百姓會如此貧苦?」

  啊就朝廷重農抑商,貨不暢流咩,這不是三年兩年能改滴。

  所以他還是很有智慧地回道:「皇上免憂,生命會自己找到出口。」

  皇帝又問:「你說說,為何一個揚州知府的缺,各方人馬都搶著要?」

  啊不然勒?肥缺不搶,搶瘦缺嗎?十年寒窗無人問,一朝成名還不認真貪、盡情挖,否則生命前半段受的苦,辜白搭?

  他繼續發展自己的智慧回道:「這是生命在自己找出口的過程。」

  他的敷衍惹毛了皇帝,筆一丟,怒道:「去去去,跟你大哥去北疆歷練,別成天待在京裡,熬出一副懶骨頭,讓人看著礙眼。」

  他痞笑著道:「我去了北疆,誰讓皇上丟毛筆?」

  可是這麼一來一往,他也從大老闆的話裡嗅出他又要讓大哥回北疆了,唉……娘親要是知道這個消息,肯定又要抹眼淚鼻涕。

  實話說,在古代嫁給將軍頭子不是件好事,人家老公出門,怕的是回家時帶著新二奶,但大將軍出門,卻得擔心回家時帶著棺材。

  他娘比起別的將軍夫人更倒霉,老公、兒子走同業同行,別人拜觀音求平安,她得求閻王手下留情,地獄缺人才時,能不能給她留一個。

  因此老爹氣他不承父志,一見面就罵他孽子,但娘卻疼死他了,捧在手中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幸好他是有理想、有志向的穿越人,否則肯定會被寵成一個賈寶玉。

  微微一笑,突地,那個男人的面容竄進侯一燦的腦海中。

  昨天,他又在御書房遇見那個叫阿睿的年輕男人,他確定對方並非官身,不是皇上的遠房親戚,可是這樣的他,面對皇上的態度不卑不亢,說起話來像在聊家常。

  他自己是穿越人士,不把皇權看在眼裡,理所當然,可是那個阿睿呢?難道也來自二十一世紀?

* * *

  關宥慈再次拉開車簾子,滿心的迫不及待。

  侯一燦的手往前伸,摸摸她的頭。

  她習慣了,懶得躲,既然他的喜好改不了,她只好提升自己的容忍度,誰讓他是主子爺,她是小奴婢,除了認命還是得認命。

  「別老皺眉頭,老得快。」

  「像爺這樣,老吊著一張笑臉,就能永保青春?」關宥慈反問。

  「至少人緣好啊!」瞧,上上下下誰不把他捧得高高的?除了喜歡把孽子當作他的昵稱的老爹之外,光用一張笑就換得人心無數,太划算。

  「我的人緣也不差,袁尚書家的姑娘可喜歡我了。」

  這倒是大實話,有不少女客是奔著她去的,看著節節高漲的業績,他認為有必要開一家只供女客上門的書鋪子。

  「你的第二本書已經完成,自己覺得滿意嗎?」

  關宥慈想了想,回道:「下一本我會寫得更好。」

  不錯啊,有志氣!侯一燦的眼底閃過讚賞。「我想問,為什麼書裡的寡婦不能再嫁?」

  「世人皆重貞節……」

  「別跟我談忠孝節義,如果讀者想看那些,直接買一本《烈婦傳》回去就好了。你筆下的李華娘,未成親先守寡,如果我是讀者,與其看她如何辛苦照顧小姑、小叔長大,成全小姑和成君平的愛情,我更希望能夠看到李華娘獨立自強,從一個只能做女紅的寡婦變成繡娘,開繡莊,成全小姑的同時也成全自己。」

  見自己成功地轉移了她的注意力,緩和了她等待的緊張焦慮,他微微勾起唇。

  「這種事……不太可能發生。」

  「如果你只想寫身邊隨時會發生的事,讀者為什麼要看你的書?「找幾個三姑六婆,在耳邊說說左右街坊的閒事就成了。」

  關宥慈認真思考他的話,過了一會兒,反問道:「讀者想要看什麼?」

  「看書和旅遊一樣,都是人們在有餘裕時,想接觸更多新鮮的、有趣的、不曾見識過的事物,或許娛樂、或許充實自己,如果你的故事一成不變,都是一男一女經歷偶遇、相處、心悅、結成連理……也許你細膩的文筆、對女性心思深刻的描述可以短暫吸引讀者,但長久下來,會讓讀者厭膩。」

  她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點點頭。

  「我說過的幾個故事,你印象最深刻的是哪一個?」

  「烏盆記。」  

 「你相信一個烏盆會說話,為自己喊冤嗎?」見她搖頭,他又問「那你最喜歡的故事是哪一個?」

  「聶小倩。」

  侯一燦不禁莞爾,不管什麼時代的女人,對愛情都情有獨鍾。

  他跟她講了很多鬼故事,喜歡她又害怕又想聽的可愛模樣,更喜歡把她拽進懷裡,拍胸保證,「甭怕,爺的陽氣足,有爺在,妖魔鬼怪不敢來。」

  他喜歡罩著她的感覺。

  「人鬼相戀,你見過嗎?」

  「沒。」

  爺說的對,不可能發生的故事,卻在她腦海裡盤盤旋旋若干日,若她的書也能帶給讀者這種感受,一定會更受喜愛吧?

  初見侯一燦,覺得他是個長得有模有樣的紈褲?,他買下她的鋪子時,她覺得他是個有錢的紈褲;他向他們姊弟伸出援手時,她覺得他是個好心的紈褲。

  無論如何,在她心底,他始終是個紈褲,即使備受信賴。

  進京後,知道他不依賴家世,獨自建立龐大商隊,成為大周朝數一數二的皇商,這份能耐,天下有誰比得上?

  她無法不崇拜他,不管是他的學識、閱歷或見解,都非凡人能及,於是她越來渴望接近他、學習他,希望能成為像他那樣的人物。

  「想要寫出一部好作品,努力之外,你需要更多的想像力。」

  「好。」

  她一臉受教的態度,讓他很得意。

  這時,安溪的聲音在車外響起,「稟主子爺,關大少爺、二少爺都榜上有名,大少爺考中案首,二少爺考了第七十八名。」

  都中了!關宥慈一喜,猛然拉開車簾,發現大哥和弟弟就在外頭,揚眉衝著她笑,她急忙跳下車,差點兒扭了腳,幸好侯一燦實時扶她一把。

  「大哥、善善,你們都考中了!」她跑上前,抓住兩人的衣袖。

  「意料之中,不是說了別擔心的嗎?幹麼跑來這裡?」關宥默看著她,溫柔地笑著。

  「姊,對不住,我考得不好。」關宥善撓撓頭,面上有些羞赧。

  「有什麼關係?能取得鄉試的資格才是重點。」關宥慈望向關宥默,這個哥哥真是認對了,他總是不斷帶來新驚喜。「大哥,你真厲害!」

  關宥默被誇得害羞,摸摸關宥善的頭說:「這次不是善善的錯,是大哥疏忽了,往後每天早起一個時辰,和大哥一起練武。」

  他看著兩人,心想著,人的際遇很奇妙,那年他怨慰憤恨,他不想承擔恩仇,不想回到京城,他甚至想,死了就好,可是他被夫人從閻王殿裡拉了回來,有一度他甚至怨恨夫人為什麼不讓自己死去?

  可是他充滿抱怨的眼神沒把夫人嚇走,反倒換來夫人更多的溫柔,夫人是這麼跟他說的——「你以為自己是天地間最不幸的人嗎?不是的,每個人有各自的不幸,只看你願意用什麼態度承受。」

  那天下午,為了激起他的求生意志,夫人說出自己的際遇,她只是一個弱女子,卻抓住每一個可以活下去的機會,帶著子女企圖闖出一片天。

  她說服了他!

  夫人沒拿他當下人,也沒想過收留他會帶來什麼災禍,只是一心一意地待他好。

  夫人病重之際,把一雙兒女託給他。

  從小,他在孤獨中成長,沒有兄弟姊妹,只有被迫學習,他恨過外祖父,恨過師父,直到無止無盡的追殺,讓他從北躲到南,從西避到東時,他終於明白,若是沒有這身本事,自己早已走入黃泉,外祖父和師父才是他最該感激的人。

  扶棺回京的那一天,看著高聳的城門,命運再度把他帶回這裡,那一刻,他終於明白,該面對的,無法逃離,所以這次,他會做足準備。

  「我會跟著大哥好好練武。」關宥善點頭,這次他吃虧在身子骨太弱。

  關宥慈笑望著兩兄弟,他們的第一步跨出去了,接下來一定會走得更穩,她也要加倍努力。

  「大哥、善善,跟我們一同回去吧。」

  「回同文齋,讓孫嬸給你們做一桌好菜慶祝。」侯一燦順著她的話道。

  關宥善回道:「今天不行,柳夫子讓我們早點回書院。」

  關宥默看到了她眼中的失望,輕拍她的肩膀說道:「這兩天柳夫子要帶我們去拜訪幾位大儒,等忙過這陣子,我和善善請一天假,到時我們一起去看娘?」

  哥總是想得仔細,關宥慈拉起笑容,「好。」

  目送兩人離去,她握緊拳頭,想振奮什麼似的,一轉頭,就發現侯一燦正盯著自己,她一笑,鬆開拳頭。「大哥和善善這麼能耐,我也得努力,我要賺很多錢讓他們心無旁騖的念書,我要為關家立起門戶,我要讓那些對不起我們的人知道,我們是欺負不得的!」

  他面上在笑,心卻隱隱抽疼著,她那副小小的肩膀,到底想承擔多少責任?他摸摸她的頭,低聲道:「你已經夠努力了。」

  他靠得她很近,近到氣息噴吐在她臉上,些微的溫熱紅了她的臉頰,他的聲音很溫柔,他的表情很溫柔,溫柔得把她硬硬的心腸軟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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